八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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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甘欣從來沒想過要在秘境中依靠顧屹, 可如今當她身處一個嶄新的環境裏時，腦海中第一個冒出的想法便是，要是沒和顧屹分開就好了。
倒不是害怕未知的事物, 甘欣只是覺得這會兒顧屹找不見他, 大概急得快要發瘋了。
所以一醒過神來, 甘欣便想著要先畫個追蹤陣尋找顧屹。
只是……
“咦？”甘欣驚奇地看著手上忽然多出來的一冊話本。
大概是方才石澗給她掏書的時候壘在桌上, 然後地動山摧之時她借力一撐，就將這話本順勢帶到了秘境中來。
“算了，等回去的時候再還給五師姐吧。”甘欣將話本一同放進乾坤囊裏, 然後找了個安全隱秘的草叢, 打算擺個陣尋找顧屹。
可是才蹲下，甘欣就看到眼前豎著兩只腳丫子。
青灰色的服制……是三鬼堂的弟子？
在秘境裏偶遇其他門派的弟子並不奇怪，可為什麽大家才被傳送入秘境，就已經有人暈倒在草叢裏了？
甘欣不太愛管閑事。
可上次她無意間聽到，葉恒是三鬼堂的大弟子。
雖然葉恒看起來與三鬼堂的關系很不融洽, 但他到底和這個門派有些淵源, 而甘欣對三鬼堂弟子的印象十分不錯，要她將人撇棄在這裏不管不顧，甘欣有些不忍心。
至少在他身邊留個能抵禦部分術法攻擊的陣吧, 甘欣想。雖然秘境是相對低階且安全的, 但萬一周遭出現什麽失控的妖獸，或者有弟子在附近施法，誤傷了他……總歸是容易受傷的。
但是甘欣撥開草叢, 看清躺在地上的人是誰後，呆楞在了原地。
“怎麽會……”
是葉恒。
可是葉恒為什麽會穿著三鬼堂弟子的服制躺在這裏？
甘欣連忙蹲下去檢查起他有沒有受到別的傷, 確認葉恒只是昏迷了過去，身上再無其它外傷後稍許舒了口氣。
內傷她不太會檢查, 但看葉恒面色尚可，應當沒什麽大事。
甘欣試著將靈力聚到掌中，貼近葉恒的金丹。她的靈力屬火，而葉恒是土系修士，若她能將靈力輸送過去，應該能幫著葉恒更快醒過來。
這不試不要緊，一探過去，甘欣臉上的焦急神色，立刻被凝重取代。
不對。
這不是葉恒。
她知道葉恒天生雙靈根，土系那脈更加強健，木系的部分則處於下風。並不是所有多靈根對於修士來說都是優於常人的天賦，比如若是同時擁有兩種相斥的屬性，反而會不利於修行。
葉恒的情況較之這種好些，可他的兩條靈脈強弱分明，木系那根空占了位置，派不上用途，只會分散走靈力和行氣。
所以剛剛拜入山莊的時候，甘扶就曾經問過他，要不要斷去一根靈脈，保住土系純凈的那根，也許對修行更有益處。
當時還沒腰高的葉恒驚恐地抱住邱尋枝，連連搖頭：“聽著就疼，不要不要。”
甘扶試圖再勸，葉恒卻接著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雖然我以後是馭獸山莊的人了，但總歸想留點來處的東西作紀念，我會好好努力的，不辜負師兄師姐的教導，但……就讓我繼續保持雙靈根的屬性吧。”
這麽些年葉恒境界不上不下，雖然天賦不錯，卻總落別人一截，四成是因為他修行吊兒郎當的緣故，六成則是因為有另一條靈根的存在。
可是此刻甘欣在葉恒的身上，感受到了無比強健的木系靈力。
除此以外，葉恒的境界也遠遠超出了甘欣的認知。
眼前這個至少元嬰中期的修士，和甘欣記憶中自從四年前進入金丹後期就再止步不前的葉恒簡直是一個天一個地的差別。
是不是她看錯了？甘欣忍不住揣測道，這樣的境界跨越可太大了，葉恒絕不可能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悄悄渡了那麽多次劫。
而且她總覺得葉恒體內流轉的靈力十分陌生，和她習慣的馭獸師們調用五行星源的方式完全不一樣。所以甘欣越發得覺得錯在她自己這個揣測很是合理，於是便再次伸手到葉恒金丹處，想弄個明白。
只是這一回，她的手才伸出去，就被躺著的那人捏住。
“你……是誰？”他聲音十分虛弱，字與字之間淌著氣音，可捏住甘欣的手卻十分用力，眼睛也灼灼盯著她。
一雙深褐色的眸子裏全都是甘欣不敢置信的戒備和警惕。
“葉恒你做什麽……弄疼我了！”
話音剛落，甘欣便覺得自己的手腕被攥得更死。
葉恒瞳孔陡然放大，神情更加銳利起來：“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我這是在哪裏？”
見甘欣沒有回應，葉恒抿了抿唇，威脅的語句似乎已經卷到了舌尖，可是還沒來得及吐出口，就感覺眼前一黑，失去了直覺。
“後脖子真硬，劈得手疼。”甘欣甩了甩手，有些不高興地說。
葉恒怎麽可能不認識她？他一生中大部分時間可是和她一起長大的。甘欣覺得大概是葉恒被夢魘著了，醒來的方式有問題，該重新來一下，便幹脆利落地將人打暈。
她又沒用靈力，就算攏出手刀來能有多大的力氣。以前和葉恒鬧著玩的時候，她也不是沒有這樣打過葉恒——這個姿勢最容易將人弄疼，還是葉恒教她的呢。
可是葉恒渾身上下長得圓滾滾的，和食鐵獸形態的祝夷差不了太多，只要是長肉的地方就都柔軟又有彈性，甘欣不管是打在哪裏，都和垂在年糕上沒什麽差別。被這手刀打一下，葉恒疼不疼不知道，反正在這一次之前，甘欣自己是從來沒疼過的。
“算了，這邊荒郊野外的，實在不太方便，先看看能不能換個幹凈又隱蔽的地方躺著吧。”甘欣扶起葉恒，將他的一只手圍到自己頸後，用力把他從地上撐起來。
甘欣做好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的準備，可是因為一切太過順利，她猛地起身後往前一個踉蹌，差點帶著葉恒一起撲倒回地上。
葉恒比她預料得輕了好多。
甚至不需要用上靈力，甘欣架著他也只是稍許有些吃力的地步，走上個一小會兒時間根本不在話下。
先前葉恒躺在地上，三鬼堂的袍子為了能存放馭屍的器具又做得十分寬大，將他整個人都罩在了裏頭，所以甘欣看得不真切。
現在葉恒將全身的重量壓在了她身上，甘欣才切身感受到身後這個她無比熟悉的人，究竟有多麽纖瘦。
這個形容根本不應該出現在葉恒的身上。
甘欣那麽喜歡吃東西，絕對少不了葉恒的功勞。他總能報出稀奇古怪的菜名，引得甘欣垂涎欲滴，與其他師兄師姐們撒嬌，求他們下山采買的時候順帶著弄些回來，然後葉恒自己便能跟著她沾些光，吃到了無數凡間的美味。
就說是平常小菜的飯量，葉恒也從來不輸任何人——管它菜色下不下飯，每一頓雷打不動要吃三碗米。
這樣的進食習慣，不胖才見了鬼了。
來了瀛洲仙山後，弟子們若有三餐喜好，皆可向主辦書院的五蓮盟提出，葉恒更是毫無收斂之意，想吃什麽就吃什麽。
前陣子因為課程忙碌、靈力損耗較多，葉恒又到了慢慢開始抽個子的年歲，所以看起來稍許少了二兩肉。但是甘欣日日與他相見，可以確認葉恒絕對沒有清減到如此地步。
就連臉看起來也有了些棱角，隱約都能見到下頜線了。
而且站起來後甘欣發現，這個“葉恒”快比她高了一個頭。
那張稚氣未脫的臉就算立體了些，按在這樣修長的身形上，也總歸不太和諧。
甘欣心裏覺得怪怪的。
這莫不是秘境對她的考驗？
那找到隱蔽的地方後，她還是快些想辦法與顧屹聯絡上吧。兩個人一起想辦法破局，總比她一個人在這裏抓耳撓腮來得好。
好在甘欣很快就在山腳背陰處找到了個狹窄的洞穴。
她將葉恒貼著墻放下，捶了捶負重走得久了便有些酸痛的腰：“還是不該小瞧你這分量啊……”
這拔地而起的山體陡峭，奇石從懸崖上橫生出來，用霸道又野蠻的方式遮擋去了大部分陽光。
山洞所在的地方，顯然常年都不被艷陽眷顧。因而四處的石壁都是濕漉漉的，鋪滿青苔，角落裏還探頭探腦地長出急促白色的蘑菇。
葉恒和顧屹不一樣，他最討厭這樣幽暗潮濕的角落了。
這人就連午後小憩，都要躺在明媚熱烈的地方曬太陽。
“沒辦法。”甘欣一邊拔去葉恒身側從巖壁上長出來的雜草，省得他們被風吹動的時候擦到葉恒臉上，一邊說，“誰讓你腦子不清醒，說不認識我呢？而且你穿著三鬼堂的弟子服，他們門派好像本就喜歡捱在陰暗的地方，倒也算符合你現在的身份。”
“屍鬼都是這樣的。”葉恒不知何時醒來，擡頭看向甘欣，輕聲說，“地裏待得久了，就不能見光，否則腐爛得快。”
甘欣覺得自己下手的力氣果然不大，否則葉恒不會那麽快就清醒過來。
不過既然他談到屍鬼，甘欣便想趁著此刻沒有旁人，與葉恒好好談談。
“我那天聽到你和三鬼堂弟子的對話了，他們為什麽管你叫大公子？”
葉恒瞇了瞇眼：“你知道我的名字，卻不認得我？”
甘欣：“神經！”
葉恒沒有回答甘欣的問題，也不再看她，靠著墻調整好姿勢，便想閉目調息。
甘欣在他身邊盤膝坐下，靜靜地等著葉恒做完自己的事情。這一等便從天黑坐到天亮，葉恒再度睜眼的時候，見到甘欣還在，微微驚訝的同時，終於松開了一直絞著的眉頭：“你到底想如何？”
大概是判斷眼前的女子對自己沒有敵意，葉恒的語氣雖然依舊平淡，卻不再冰冷無情。
甘欣伸了個懶腰道：“所以你是真的不認得我了。”
葉恒頷首。
甘欣從乾坤囊裏翻出了一根他多年前送她的木棍：“那你記得這個嗎？”
葉恒搖頭。
“這個呢？”甘欣掏出了邱尋枝做的腰掛，當年她剛學會編織的時候給莊裏內門弟子每個人編了條串上不同屬性玉佩的送給大家，雖然平日裏為了活動方便很少有人戴在身上，但逢年過節齊聚一堂的時候，大家還是會一起佩戴出來，主打一個全家人整整齊齊。
那也是葉恒進莊以後收到的第一份禮物，所以他特別珍惜這個腰掛。
果然，葉恒肯定道：“這個我知道，是邱……”
他停頓了下，似乎偏頭想了會兒，才記起來到嘴邊的姓名是什麽：“邱尋枝的。”
甘欣心下一喜。事到如今她已經有些相信葉恒是真的因為某些秘境的特別之處丟失了一些記憶，但沒有關系，她用這樣的方法引導著，或許葉恒很快就能想起從前。
“對名字有印象呀……那你記得‘甘欣’這兩個字嗎？”
“知道。”葉恒皺了皺眉，“馭獸山莊的少莊主。”
聽到前頭兩個字的時候，甘欣正要露出滿意的微笑，可嘴角還沒來得及彎起弧度，甘欣的魂魄就被葉恒的下半句話震了個稀碎：“你腦子是真的糊塗啦？甘欣是少莊主，那甘扶是誰呀？”
“一個沒有靈根的廢物。”
甘欣捂住葉恒的嘴：“胡說八道什麽！”
她原本還想把葉恒的這模樣拓影留下，等回到書院裏以後拿去給大家看了嘲笑他這癡傻呆楞的模樣。
但甘欣可沒料到葉恒會說出這樣驚世駭俗的話來。這要是被她兄長聽到了，保不齊他會做出什麽可怕的事來。
“那顧屹呢？”甘欣又問，“你還記得顧屹是誰嗎？”
這回葉恒的回答只有簡單又清晰的兩個字。
可甘欣楞是又讓葉恒重覆了三遍，才確認了她聽到的到底是什麽，
“獸王。”葉恒說。
反覆詢問過後，甘欣捧著肚子笑了起來：“嚇我一跳……真是白擔心了，你這記憶都錯亂成什麽樣了，顧屹？他還獸王呢哈哈哈哈哈！”
直到笑得有些岔了氣，甘欣才順著自己的呼吸，揉著酸痛的臉頰說：“不過你能記得三師姐的物件，卻記不起別人的身份，倒是實在有趣。”
“三師姐？”葉恒上下看了眼甘欣的裝扮，“你是馭獸山莊的弟子？”
因為借用了靈獸的身份，所以甘欣並沒有穿馭獸山莊那身淺青色的服制。在葉恒現在不知飛到那座星雲上去的神志裏，分不清楚也是正常的。
“我不知道她是你師姐，抱歉。”
甘欣擺了擺手：“這有啥好抱歉的，你以後便知道了……反正咱們很快會再見面的。”
“你看起來，還不知道？”
“知道什麽？”
“沒機會見面了。”葉恒說，“三日之前，她就死於我之手。”
甘欣：“……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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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害怕未知的事物, 甘欣只是覺得這會兒顧屹找不見他, 大概急得快要發瘋了。
所以一醒過神來, 甘欣便想著要先畫個追蹤陣尋找顧屹。
只是……
“咦？”甘欣驚奇地看著手上忽然多出來的一冊話本。
大概是方才石澗給她掏書的時候壘在桌上, 然後地動山摧之時她借力一撐，就將這話本順勢帶到了秘境中來。
“算了，等回去的時候再還給五師姐吧。”甘欣將話本一同放進乾坤囊裏, 然後找了個安全隱秘的草叢, 打算擺個陣尋找顧屹。
可是才蹲下，甘欣就看到眼前豎著兩只腳丫子。
青灰色的服制……是三鬼堂的弟子？
在秘境裏偶遇其他門派的弟子並不奇怪，可為什麽大家才被傳送入秘境，就已經有人暈倒在草叢裏了？
甘欣不太愛管閑事。
可上次她無意間聽到，葉恒是三鬼堂的大弟子。
雖然葉恒看起來與三鬼堂的關系很不融洽, 但他到底和這個門派有些淵源, 而甘欣對三鬼堂弟子的印象十分不錯，要她將人撇棄在這裏不管不顧，甘欣有些不忍心。
至少在他身邊留個能抵禦部分術法攻擊的陣吧, 甘欣想。雖然秘境是相對低階且安全的, 但萬一周遭出現什麽失控的妖獸，或者有弟子在附近施法，誤傷了他……總歸是容易受傷的。
但是甘欣撥開草叢, 看清躺在地上的人是誰後，呆楞在了原地。
“怎麽會……”
是葉恒。
可是葉恒為什麽會穿著三鬼堂弟子的服制躺在這裏？
甘欣連忙蹲下去檢查起他有沒有受到別的傷, 確認葉恒只是昏迷了過去，身上再無其它外傷後稍許舒了口氣。
內傷她不太會檢查, 但看葉恒面色尚可，應當沒什麽大事。
甘欣試著將靈力聚到掌中，貼近葉恒的金丹。她的靈力屬火，而葉恒是土系修士，若她能將靈力輸送過去，應該能幫著葉恒更快醒過來。
這不試不要緊，一探過去，甘欣臉上的焦急神色，立刻被凝重取代。
不對。
這不是葉恒。
她知道葉恒天生雙靈根，土系那脈更加強健，木系的部分則處於下風。並不是所有多靈根對於修士來說都是優於常人的天賦，比如若是同時擁有兩種相斥的屬性，反而會不利於修行。
葉恒的情況較之這種好些，可他的兩條靈脈強弱分明，木系那根空占了位置，派不上用途，只會分散走靈力和行氣。
所以剛剛拜入山莊的時候，甘扶就曾經問過他，要不要斷去一根靈脈，保住土系純凈的那根，也許對修行更有益處。
當時還沒腰高的葉恒驚恐地抱住邱尋枝，連連搖頭：“聽著就疼，不要不要。”
甘扶試圖再勸，葉恒卻接著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雖然我以後是馭獸山莊的人了，但總歸想留點來處的東西作紀念，我會好好努力的，不辜負師兄師姐的教導，但……就讓我繼續保持雙靈根的屬性吧。”
這麽些年葉恒境界不上不下，雖然天賦不錯，卻總落別人一截，四成是因為他修行吊兒郎當的緣故，六成則是因為有另一條靈根的存在。
可是此刻甘欣在葉恒的身上，感受到了無比強健的木系靈力。
除此以外，葉恒的境界也遠遠超出了甘欣的認知。
眼前這個至少元嬰中期的修士，和甘欣記憶中自從四年前進入金丹後期就再止步不前的葉恒簡直是一個天一個地的差別。
是不是她看錯了？甘欣忍不住揣測道，這樣的境界跨越可太大了，葉恒絕不可能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悄悄渡了那麽多次劫。
而且她總覺得葉恒體內流轉的靈力十分陌生，和她習慣的馭獸師們調用五行星源的方式完全不一樣。所以甘欣越發得覺得錯在她自己這個揣測很是合理，於是便再次伸手到葉恒金丹處，想弄個明白。
只是這一回，她的手才伸出去，就被躺著的那人捏住。
“你……是誰？”他聲音十分虛弱，字與字之間淌著氣音，可捏住甘欣的手卻十分用力，眼睛也灼灼盯著她。
一雙深褐色的眸子裏全都是甘欣不敢置信的戒備和警惕。
“葉恒你做什麽……弄疼我了！”
話音剛落，甘欣便覺得自己的手腕被攥得更死。
葉恒瞳孔陡然放大，神情更加銳利起來：“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我這是在哪裏？”
見甘欣沒有回應，葉恒抿了抿唇，威脅的語句似乎已經卷到了舌尖，可是還沒來得及吐出口，就感覺眼前一黑，失去了直覺。
“後脖子真硬，劈得手疼。”甘欣甩了甩手，有些不高興地說。
葉恒怎麽可能不認識她？他一生中大部分時間可是和她一起長大的。甘欣覺得大概是葉恒被夢魘著了，醒來的方式有問題，該重新來一下，便幹脆利落地將人打暈。
她又沒用靈力，就算攏出手刀來能有多大的力氣。以前和葉恒鬧著玩的時候，她也不是沒有這樣打過葉恒——這個姿勢最容易將人弄疼，還是葉恒教她的呢。
可是葉恒渾身上下長得圓滾滾的，和食鐵獸形態的祝夷差不了太多，只要是長肉的地方就都柔軟又有彈性，甘欣不管是打在哪裏，都和垂在年糕上沒什麽差別。被這手刀打一下，葉恒疼不疼不知道，反正在這一次之前，甘欣自己是從來沒疼過的。
“算了，這邊荒郊野外的，實在不太方便，先看看能不能換個幹凈又隱蔽的地方躺著吧。”甘欣扶起葉恒，將他的一只手圍到自己頸後，用力把他從地上撐起來。
甘欣做好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的準備，可是因為一切太過順利，她猛地起身後往前一個踉蹌，差點帶著葉恒一起撲倒回地上。
葉恒比她預料得輕了好多。
甚至不需要用上靈力，甘欣架著他也只是稍許有些吃力的地步，走上個一小會兒時間根本不在話下。
先前葉恒躺在地上，三鬼堂的袍子為了能存放馭屍的器具又做得十分寬大，將他整個人都罩在了裏頭，所以甘欣看得不真切。
現在葉恒將全身的重量壓在了她身上，甘欣才切身感受到身後這個她無比熟悉的人，究竟有多麽纖瘦。
這個形容根本不應該出現在葉恒的身上。
甘欣那麽喜歡吃東西，絕對少不了葉恒的功勞。他總能報出稀奇古怪的菜名，引得甘欣垂涎欲滴，與其他師兄師姐們撒嬌，求他們下山采買的時候順帶著弄些回來，然後葉恒自己便能跟著她沾些光，吃到了無數凡間的美味。
就說是平常小菜的飯量，葉恒也從來不輸任何人——管它菜色下不下飯，每一頓雷打不動要吃三碗米。
這樣的進食習慣，不胖才見了鬼了。
來了瀛洲仙山後，弟子們若有三餐喜好，皆可向主辦書院的五蓮盟提出，葉恒更是毫無收斂之意，想吃什麽就吃什麽。
前陣子因為課程忙碌、靈力損耗較多，葉恒又到了慢慢開始抽個子的年歲，所以看起來稍許少了二兩肉。但是甘欣日日與他相見，可以確認葉恒絕對沒有清減到如此地步。
就連臉看起來也有了些棱角，隱約都能見到下頜線了。
而且站起來後甘欣發現，這個“葉恒”快比她高了一個頭。
那張稚氣未脫的臉就算立體了些，按在這樣修長的身形上，也總歸不太和諧。
甘欣心裏覺得怪怪的。
這莫不是秘境對她的考驗？
那找到隱蔽的地方後，她還是快些想辦法與顧屹聯絡上吧。兩個人一起想辦法破局，總比她一個人在這裏抓耳撓腮來得好。
好在甘欣很快就在山腳背陰處找到了個狹窄的洞穴。
她將葉恒貼著墻放下，捶了捶負重走得久了便有些酸痛的腰：“還是不該小瞧你這分量啊……”
這拔地而起的山體陡峭，奇石從懸崖上橫生出來，用霸道又野蠻的方式遮擋去了大部分陽光。
山洞所在的地方，顯然常年都不被艷陽眷顧。因而四處的石壁都是濕漉漉的，鋪滿青苔，角落裏還探頭探腦地長出急促白色的蘑菇。
葉恒和顧屹不一樣，他最討厭這樣幽暗潮濕的角落了。
這人就連午後小憩，都要躺在明媚熱烈的地方曬太陽。
“沒辦法。”甘欣一邊拔去葉恒身側從巖壁上長出來的雜草，省得他們被風吹動的時候擦到葉恒臉上，一邊說，“誰讓你腦子不清醒，說不認識我呢？而且你穿著三鬼堂的弟子服，他們門派好像本就喜歡捱在陰暗的地方，倒也算符合你現在的身份。”
“屍鬼都是這樣的。”葉恒不知何時醒來，擡頭看向甘欣，輕聲說，“地裏待得久了，就不能見光，否則腐爛得快。”
甘欣覺得自己下手的力氣果然不大，否則葉恒不會那麽快就清醒過來。
不過既然他談到屍鬼，甘欣便想趁著此刻沒有旁人，與葉恒好好談談。
“我那天聽到你和三鬼堂弟子的對話了，他們為什麽管你叫大公子？”
葉恒瞇了瞇眼：“你知道我的名字，卻不認得我？”
甘欣：“神經！”
葉恒沒有回答甘欣的問題，也不再看她，靠著墻調整好姿勢，便想閉目調息。
甘欣在他身邊盤膝坐下，靜靜地等著葉恒做完自己的事情。這一等便從天黑坐到天亮，葉恒再度睜眼的時候，見到甘欣還在，微微驚訝的同時，終於松開了一直絞著的眉頭：“你到底想如何？”
大概是判斷眼前的女子對自己沒有敵意，葉恒的語氣雖然依舊平淡，卻不再冰冷無情。
甘欣伸了個懶腰道：“所以你是真的不認得我了。”
葉恒頷首。
甘欣從乾坤囊裏翻出了一根他多年前送她的木棍：“那你記得這個嗎？”
葉恒搖頭。
“這個呢？”甘欣掏出了邱尋枝做的腰掛，當年她剛學會編織的時候給莊裏內門弟子每個人編了條串上不同屬性玉佩的送給大家，雖然平日裏為了活動方便很少有人戴在身上，但逢年過節齊聚一堂的時候，大家還是會一起佩戴出來，主打一個全家人整整齊齊。
那也是葉恒進莊以後收到的第一份禮物，所以他特別珍惜這個腰掛。
果然，葉恒肯定道：“這個我知道，是邱……”
他停頓了下，似乎偏頭想了會兒，才記起來到嘴邊的姓名是什麽：“邱尋枝的。”
甘欣心下一喜。事到如今她已經有些相信葉恒是真的因為某些秘境的特別之處丟失了一些記憶，但沒有關系，她用這樣的方法引導著，或許葉恒很快就能想起從前。
“對名字有印象呀……那你記得‘甘欣’這兩個字嗎？”
“知道。”葉恒皺了皺眉，“馭獸山莊的少莊主。”
聽到前頭兩個字的時候，甘欣正要露出滿意的微笑，可嘴角還沒來得及彎起弧度，甘欣的魂魄就被葉恒的下半句話震了個稀碎：“你腦子是真的糊塗啦？甘欣是少莊主，那甘扶是誰呀？”
“一個沒有靈根的廢物。”
甘欣捂住葉恒的嘴：“胡說八道什麽！”
她原本還想把葉恒的這模樣拓影留下，等回到書院裏以後拿去給大家看了嘲笑他這癡傻呆楞的模樣。
但甘欣可沒料到葉恒會說出這樣驚世駭俗的話來。這要是被她兄長聽到了，保不齊他會做出什麽可怕的事來。
“那顧屹呢？”甘欣又問，“你還記得顧屹是誰嗎？”
這回葉恒的回答只有簡單又清晰的兩個字。
可甘欣楞是又讓葉恒重覆了三遍，才確認了她聽到的到底是什麽，
“獸王。”葉恒說。
反覆詢問過後，甘欣捧著肚子笑了起來：“嚇我一跳……真是白擔心了，你這記憶都錯亂成什麽樣了，顧屹？他還獸王呢哈哈哈哈哈！”
直到笑得有些岔了氣，甘欣才順著自己的呼吸，揉著酸痛的臉頰說：“不過你能記得三師姐的物件，卻記不起別人的身份，倒是實在有趣。”
“三師姐？”葉恒上下看了眼甘欣的裝扮，“你是馭獸山莊的弟子？”
因為借用了靈獸的身份，所以甘欣並沒有穿馭獸山莊那身淺青色的服制。在葉恒現在不知飛到那座星雲上去的神志裏，分不清楚也是正常的。
“我不知道她是你師姐，抱歉。”
甘欣擺了擺手：“這有啥好抱歉的，你以後便知道了……反正咱們很快會再見面的。”
“你看起來，還不知道？”
“知道什麽？”
“沒機會見面了。”葉恒說，“三日之前，她就死於我之手。”
甘欣：“……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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