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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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

千彥走入的秘境, 並不如他對顧屹所說,能做到具象人心中潛在最害怕的事情。那樣的秘境並不少見,檀山前後幾峰就有不少, 莊內弟子們在磨練心性的時候, 都被挨個扔到過這樣的秘境裏修煉。

從低階到高階, 秘境所能幻化的景象逐漸逼真, 也能挖掘出走入其間之人內心真正隱秘的恐懼。

可對於千彥來說,那都是些不堪一提的障眼法。

不少人族修士平日不敢直面自己的真實情感,在跨越一些大境界的時候總不順利, 便會試著到這樣的秘境中探索一番, 逼迫著自己將這層障礙突破,也許能離得道更近一步。

但靈獸們沒有那麽多覆雜的情懷,他們成長的每一個階段都坦誠地擁抱自己全部的情緒與欲|求。不需要秘境將他們內心的恐懼映射成實體,他們自己早就將顧慮的事情反反覆覆掏出來咀嚼過千遍萬遍。

喜怒哀樂,這些出生就擁有的情緒, 人前騙騙旁人也就罷了, 他們無法理解對自己有什麽好遮遮掩掩的。不去承認就不會存在了嗎?

所以從千彥一開始看到甘欣的時候,便假設過讖語所說他欠下甘欣恩情的萬種可能,以及他該給出的應對方式。

可當秘境將他最不期望看見的一種方式, 徑直呈現到他面前的時候, 千彥還是覺得自己身體裏的某一處碎了個徹底。

他寧可自己當真脆弱又無用,連瀛洲這樣一個小小的秘境都能輕易擊潰他的心智,也不願意相信自己所見到的情形都是真的。

這個秘境, 能讓人重歷自己在世為人的所有輪回裏,最絕望的一刻。

那種絕望的到來是一個循序漸進, 逐步將緣由慢慢鋪展開來的過程。千彥一開始只當這是個普通的幻境,在保持著清醒的同時, 試圖冷眼旁觀這一切。

但他失敗了。

在秘境中的時間越長,他腦海中不屬於這一世的細節就越來越多。他眼前所見似乎只是過往的一小段縮影,而有無數尋常的、細枝末節的日常小事憑空出現在他的腦海中,填補了每一個被秘境輕易跳過的“不重要”的日子。

太具體了,具體到他甚至沒有辦法將這段新的記憶從自己原有的裏面剝離出去,以至於開始懷疑自己這一世經歷的所有,是否才是一場真正未醒的幻境。

直到時間忽然跨越到她在他面前死去的那一日。

千彥還沒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麽,就感覺自己被一只無形的手從幻境中拉了出來。

那一瞬間,千彥看著眼前的甘扶,一把揪起他的衣領:“你在這裏做什麽?她呢?”

甘扶在他的手上輕輕彈了一下,便借契約之力將怒火全開的巨蛛震退:“看看清楚自己是在哪裏,我又是誰。”

後背撞擊到石柱時,千彥胸口血氣翻湧,吐出一口熱血。

可看著白玉地面上的朵朵紅梅,千彥卻忽然笑了。

他擡首,看著一步步走到自己身前的甘扶,向前伸出手,堪堪停留在甘扶的腹部,卻不敢觸碰上去:“這是她的。”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可我本來也該是她的。”千彥的語氣逐漸哽咽起來,“原來我曾經……是她的靈獸。”

甘扶的臉色一下子陰沈下來,聲音比毒蛇更加陰滑:“是啊,你可是一只,把自己主人親手害死的靈獸。”

千彥松開了手,跌落在地:“我不知道……我還沒記起來發生了什麽,這不是真的。”

喃喃自語過後,他忽然睜大了眼睛:“不對,你們不是說這是個放大人心中恐懼的秘境嗎?那我見到的,都只是一場幻覺罷了。”

千彥重覆了幾遍,越說越覺得是這個道理,臉上也露出了天真的微笑:“什麽前世今生,一定是我太害怕骨芽讖語裏的話,臆想出來的。”

甘扶從懷裏掏出一個盒子,交到千彥手上,也沒急著反駁他的話,只道:“不著急,你還有好幾次進入秘境的機會,可以慢慢驗證那到底是真的,還是只是一個幻境。”

說完,甘扶看著千彥不再有那樣明確抗拒的舉動,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可接著,他又聽千彥問:“可我明明參與了你們修改秘境基石的全過程,看著你們將形成規律的五行星源打散,將那些兇猛的幻獸馴服……它不該在所有人的安排下,衍生出不為人知的作用。”

那明明就是一個能具象人內心恐懼的秘境,雖然百家修士各有所長,於過程中變著法地展露自己的才能,但萬變不離其宗,他們仍在往同一個目的使勁兒,這點千彥還是看得明白的。

他不覺得甘扶有那麽大能耐,可以在眾人眼皮子底下讓整個秘境的效用發生天翻地覆的差別,卻不被任何一個長老察覺。

“我自然是做不到的,但有人可以。”甘扶說,“畢竟那群老甲魚加起來,都不是一個隨春生的對手。”

千彥:“……?”

他知道隨春生還活著,就藏在檀山的某處,甘扶曾與他透露過些許。

他還知道甘扶曾經試圖求見那位始祖,希望得到他的幫扶,成為當今世上最厲害的修士之一。

可是隨春生模棱兩可地繞開話題,只讓甘扶想辦法把自己附著的畫卷送給甘欣,其它的過後再議。

他未必能實現甘扶的願望,但他守護甘欣的想法與甘扶相同。於是思索一番後,甘扶便答應了下來,盡管他知道,“過後再議”基本等同於在拒絕了。

後來的十餘年,千彥果真沒再從甘扶口中聽到有關隨春生的消息。他以為那二人再無聯系,而甘扶也放棄了從隨春生這裏得到幫助的想法,所以這些年獨自尋找名揚天下的法子。

沒想到再次聽到這個讓馭獸師和靈獸都格外尊崇的名字,是在這樣的情形下。

“我不知道他怎麽發現了我想做的事……竟然不惜折損自己的修為,也要扭轉時序令法的守則,潛入秘境中布下陣法——陣法本就在啟用之前,不會改變任何五行星源的結構與活動軌跡,而隨春生的陣法更能利用好萬物之宜,將陣眼神不知鬼不覺的隱藏在秘境之中。直到各家長老離開秘境,等著你走入其中之前,他們都不會發現什麽。”

“所以呢。”千彥問,“他費了這麽多功夫,要讓進入到秘境裏的人想起從前,是為了什麽?”

雖然還沒有完全記起過去的一切,但是千彥已經在那秘境裏見到了好幾個熟悉的身影。既然走進秘境裏的他能想起過去的一切,那麽其他人,也能在陣法的作用下憶起同樣的事。

如果隨春生只是為了讓他們恢覆前世的記憶,那這般作為就實在多此一舉了。他們共同在檀山生活了那麽多年,如果他想這麽做,有足夠多的時間實現,根本不需要等到現在。

況且千彥實在想不出來,這一切和甘扶意圖與魔聯手,坑害修士之間,有什麽關系。

“若是我沒想錯,他本來沒打算這樣大動幹戈,讓所有人都想起從前的——畢竟你也看到了,那可不是什麽值得大家圍桌坐下來,一起嗑著瓜子憶當年的幸福往事。”

甘扶臉上一直掛著的冷笑,在說出這話的同時被陰郁掩蓋。

他繼續道:“要不是為了阻止我,或許他會想要用自己中庸的那辦法,試著讓一切能有不同的結果。可是這世界上哪有那麽好的事情!要是什麽都能輕易如他的願,我們還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嗎?”

雖然向來知道甘扶不是什麽和善之輩,可千彥看著眼前這個與甘欣有著相似容顏,卻雙目赤紅,神情猙獰的甘扶,還是忍不住毛骨悚然,心中洋溢著說不出的瘆意。

千彥有很多問題想問,比如在甘欣……之前,到底還發生了什麽事情,他們如何會得到重來一次的機緣,事到如今又應該怎麽做,才可能在已經發生了這般多變化的基礎上,杜絕重蹈覆轍的可能。

再比如,按照甘扶話中的意思,隨春生把他們所有人都喚醒,是為了和他站在同一戰線上,幫著他一起阻止甘扶瘋魔的行為。既然如此,甘扶憑什麽會覺得在知曉全部事情的始末後,他會如甘扶的願,同意把魔種灑到秘境裏,禍害所有門派的晚輩呢?

這太矛盾了,根本說不通。

但甘扶並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問道:“如果讓你在這些見過寥寥數面的弟子,和甘欣之間做出選擇,你會守護誰的安危?”

千彥沈默了。

雖然很是殘忍,但這對他來說根本不是一個需要做出選擇的題目。

“我允許你先他們一步想起這一切,就是因為確信你會給出怎樣的答案。”甘扶忽然和緩下語氣,語速不慌不忙道,“我知道你比他們所有人,都更在意我的滿滿。出於愧疚也好,忠心也罷……你一定會願意為了她付出一切。隨春生的道義與悲天憫人根本說服不了你倒戈,但那些人就不一定了。”

甘扶俯身,拍了拍千彥的肩膀,註視著他的眼睛:“我說得對嗎?”

千彥覺得自己的腦中一片混亂,有太多事他沒想明白,也理不清個因果頭緒來。但至少眼下,甘扶說的話並挑不出什麽毛病。

他甚至是讚同甘扶的說法的,這世間沒什麽事物對他來說比甘欣更重要,在來瀛洲之前便是如此,現在更不可能改變。

於是千彥緩慢,又沈重地點了點頭。

甘扶便欣慰地笑了:“果然不出我所料。我當然明白我的做法被世道所不容,但只要它能給滿滿更多活下去的希望,我甘之如飴,要不要與我一起籌備一切,你且自己看著辦吧,做與不做的選擇權,就在你手中。”

然後,甘扶往他身上丟了兩道愈合傷口的術法,便悄然離去。

千彥捧著那盒子的手微微顫抖,可到底還是將它妥善收藏起來。

數日之後,他終於明白甘扶為何會那般胸有成竹,然後在百般的糾結之中,把那魔種悉數灑入秘境。

至此,事成定局,覆水難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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