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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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二
千彥沒有將這些東西如實告訴給顧屹聽, 只將眾多長老們公認的說辭簡單覆述了一遍。
他曾經相信顧屹的為人，也覺得自己沒有立場質疑顧屹對甘欣的喜歡。
可問題在於他沒有在幻境裏見到顧屹。
骨芽讖語給他的指示沒有提及任何與顧屹相關的事，只不過在這些年他模模糊糊的夢境之中, 始終會在甘欣的身邊見到顧屹的影子。
那個時候顧屹還沒有和銜玉一同來到馭獸山莊, 所以千彥曾短暫地以為那是骨芽的未盡之言, 暗示他顧屹也會站在甘欣身邊, 同自己一起守護著她。
雖然顧屹確實這麽做了，還是用一種他根本無法企及的方式和身份。
但千彥和甘欣在回憶裏經歷了那麽多事情，有那麽多難以割舍的牽絆, 偏偏到處都沒有顧屹的一席之地, 這讓他忍不住質疑起了顧屹的一切。
顧屹也是甘欣的故人嗎？如果是的話，在甘欣最困難的時候，在她生死存亡的關頭，顧屹又在哪裏呢？
可如果顧屹什麽都不知道，那他又憑什麽有資格代替自己陪在甘欣的身邊。他與甘欣的緣分那麽淺, 難道今生會比自己對甘欣更用心, 更願意豁出一切去奢求她平安一世嗎？
他不會的，千彥想，在這一點上, 顧屹無論如何也比不過他了。
當這個念頭充斥腦海的時候, 千彥最先覺查到的，竟然是類似於絕境逢生般喜悅的情感。
在他下定決心，替甘扶完成他要求的事情那一瞬間起, 千彥便覺得甘欣不可能原諒他了。
他的苦心難以宣之於口，可是如此一來, 千彥又覺得自己多了壓過顧屹一頭的資本。
萬一事過千帆，所有人都得到了他們想要的東西, 而那時候的甘欣回過神來看明白他的本心，就算她依舊不願意原諒他，但從此以後……他至少能在甘欣心裏占據一個獨一無二的地位。
所以他想自私一次，瞞著顧屹，不讓他來瓜分這僅獨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
顧屹聽不出千彥如此隱晦的弦外之音。
他覺察到了這其間有許多不合邏輯的地方，需要他可與此同時，又發現了一件挺有趣的事情。
馭獸山莊裏那些和甘欣交好的馭獸師和靈獸們，似乎彼此間都是性格互補又不同的。
最初知曉邱向榮性情後，顧屹就曾短暫地擔心過銜玉這樣閑散不羈的性子，到底能不能扮演好一個溫和老好人馭獸師的靈獸。不管帶上怎樣的假面蟄伏在目標身旁，多少會在某些細枝末節上露出自己原來的模樣。以顧屹在甘欣嘴裏聽過一耳邱向榮的為人，還真怕鹹魚不小心漏了破綻，會讓邱向榮難以忍受他的種種劣跡。
卻沒想到那兩人生活在一處非但相安無事，竟還讓銜玉在馭獸山莊找到了自己的歸屬感，甚至對於向女性生物散發魅力的荒唐事也逐漸失去了興致，仿佛吃飽了就睡，睡醒了如何在檀山各處插科打諢，才是狐生最緊要、最值得花功夫鉆研的東西。
而且銜玉與邱向榮這樣的組合，在馭獸山莊還不是個例。
邱尋枝那樣恬靜溫和的性子，卻養出了只老煙嗓還格外聒噪的乾糕；人前悶聲不吭，向來沒什麽主見，存在感也不高的石澗，身邊的虞厲一句話點三個炮仗都算收斂的；和虞厲臭味相投的葉恒，除了修煉，似乎什麽東西都能吸引去他的註意力，可他的靈獸祝夷，在處理正事的時候倒是幾個靈獸裏唯一一個完全靠得住的……
如今看來，反倒是千彥成了山莊山下鮮有的例外。
原本他和甘扶倒也算是性格鮮明對立的兩個個體，可不過一段時日不見，千彥不僅心事重了很多，面相都從透露著清澈的愚蠢，染上了點陰惻惻的神態。就連話說一半就叫人猜的毛病，也從甘扶身上完整地繼承了過來。
隨春生要是看到現如今的馭獸山莊裏能長出甘扶和千彥這兩個頗得自己故弄玄虛真傳的後輩，大概能樂得從躲了許久的畫卷裏直接跳出來。
就是不知道要是甘欣在這裏，千彥還敢不敢將現在的這副面孔直接顯露給她看。
“你要是真的為了她好，就不該做出這樣的事情。”顧屹搖了搖頭，“是你自己心性不堅定，被甘扶三言兩語就動搖了本心，哪怕老老實實承認了這點，也比你現在這樣把責任往甘欣身上推要來得磊落。”
千彥微微睜大了眼睛，一下子有些急了：“我沒有往大小姐身上的意思，一切罪責都該我一人承擔，可請大王相信我是真的為了她好，不想她去經歷些沒有必要的苦楚，所以才……”
話說了一半，千彥在顧屹淡然的神色中收住了聲音。
顧屹在試探他。
前面為了讓顧屹相信這秘境的效用確實如他所說，他特地將那些長老們如何剝離多餘的五行星源，利用一些靈植構造幻境，迷惑入局者心智，從而挖掘出他們內心的恐懼，再匹對相應的妖獸的全過程一一詳細說來，似乎覺得他數得越是仔細，整件事的可信度也就越高。那樣顧屹或許會因為出於對甘欣的擔憂與袒護，答應將她帶離這埋著魔種的秘境，達到他內心真實想要避免的目的。
可是他說得太多了。這樣反常的表現，估計從一開始就引起了顧屹的懷疑。他的每一句詰問和追究，並不是心中半信半疑，才順著他的話題探查，而是想要引著自己往他真正想知曉的地方走去，才裝模作樣地與他說了好半天話。
顧屹討厭與人虛與委蛇的那套作為，可是一個少時就能鎮住檀山裏界的獸王，怎麽可能對這些東西全然不知曉呢？他只是從來覺得沒有必要，也不屑於用罷了。
千彥覺得自己不能再說下去了，如此只會被顧屹繼續牽著頭皮走，往他期望知曉真相的路途上引。
顧屹鼻中嗤了一聲，想：千彥反應還算快，估計再拖延下去，也問不出更多的事情來了。
但他手頭取得的信息已經足夠，反正他不可能按照真千彥所想，尋辦法將甘欣困拘在書院裏，不隨大家一起去參與秘境考核的。等時機一到，他自會去秘境中尋找千彥真正隱瞞的東西。
甘欣的安危就不用千彥來操心了，他這個做道侶的，自然會看好她。
“別人揣著明白裝糊塗也就算了，甘欣被‘為你好’這個幌子騙走過什麽東西，你還不清楚嗎。”
這樣想著，顧屹不打算再與千彥糾結下去，便冷笑一聲，毫不留情地對他說。
他都不能想象如果甘扶沒有對甘欣做過這些事情，那身懷天縱之才的同時，被最好的術法資源與熾熱飽滿愛意澆灌長大的甘欣，該有一個怎樣幸福又美滿的一生。
盡管顧屹覺得甘欣大概也很滿足她現在擁有的一切，而他也不會讓甘欣的人生有任何閃失和遺憾，但他仍然忍不住為甘欣感到不平。
什麽為她好。
罔顧她的意願，充其量滿足的是自以為是的私欲而已。
看到千彥“唰”地變白的臉色，顧屹心頭被他耽擱了這麽會兒陪伴甘欣時間的郁悶，總算是找著了個發洩的口子。
“我會保護好她，但不會插手她的事，她想做什麽不做什麽，全由她自己來決定。我勸你少做和那個人一樣會讓她憎惡的事情，別讓自己後悔。”
顧屹淡淡地說完，就打算擦著千彥的肩側離開。
可是經過他身邊的時候，顧屹像是忽然被一旁的什麽東西吸引走了註意力，轉了個彎朝那處徑直走去。
千彥還想喊住顧屹解釋什麽：“我不是要幹涉她……大王，您這是要？”
看清顧屹在做什麽後，千彥一下子忘了自己原本要說什麽。
“沒見過人砍樹嗎？”顧屹析出空氣中的星源，在掌心裏化成一柄鋒利的水刃，於千彥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往二人身側一棵又粗又壯的樹幹劈去。
千彥：見過砍樹的，沒見過這種正經聊著天，卻突然掏出大刀砍樹的。
他茫然得有些語無倫次：“……可為什麽，現在……在這裏……”
“這棵樹靈力不錯，又尚未開智，做成床架能溫人心脈，拖回去給甘欣睡覺用。”
千彥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那我幫您一起吧。”
大小姐的事就是他的事。
顧屹乜了他一眼：“我自己來就行了，難道你知道她想要什麽樣的床嗎？”
千彥思索許久，回答了個不容易出錯的答案：“和原來差不多的……？”
舒適，寬敞，床頭雕著精美花紋，頂上帶著彎鉤，一年四季能垂下漂亮帳幔的，大概就這麽些要求吧。
“大小姐床上那只鳳凰，還是我幫她刻的。”千彥毛遂自薦道，“我可以替大王一起做些瑣碎的事。”
鳳凰，顧屹想，怪不得他看那只長尾巴雞總覺得不太順眼，以前還當是蛇類撲食弱者的本能又犯了，現在可算找到原因了。
“客氣了。”顧屹說，“不過甘欣最想要的倒也不是什麽花紋圖樣，所以不必麻煩。她只是希望床再大一些。”
千彥不解，原來那張不夠大嗎？挺大的了呀，聽說以前虞厲他們還未化人形的時候最愛賴在大小姐那邊留宿，一來為了吸嗅大小姐身上的氣息，二來馭獸山莊除了大小姐這裏可再找不出能供他們打五六圈滾還不落下的溫軟床榻。
“睡她一個人自然是夠了的，但她嫌我個子太高，跟我擠在一起會難受。”顧屹手上動作沒有停下半刻，嘴中語氣波瀾不驚地繼續說，“甘欣多難養，你總該知道的。不過……既然提了要求，我總得想辦法滿足她。”
千彥：……
他可真想用蜘蛛絲把那棵老樹纏起來，卡死在這瀛洲的地皮上。
……
晚上甘欣回來得稍許晚了些。
還沒走進院子，就被裏頭敲敲打打的聲音給驚到。發生了什麽？是他們新搭建的棚子被雪壓塌了，顧屹在修嗎？
她加快腳步，往自己的院子裏跑去。
然後就被院子裏那能並排躺下十餘人的床架嚇了一跳。
顧屹正在用術法給床角雕花，水星源們齊頭並進往靈木裏撞過去，就發出了類似木工敲打的聲音。
聽到院外雪地裏“噠噠”的腳步聲一路跑進來，顧屹擡頭，對甘欣彎了彎唇角：“看看這床，夠大了嗎？”
甘欣：……
“神經啊你！”
誰想要大床了？
還有，她什麽時候答應顧屹一定會和他睡一起了！
甘欣滿面通紅，脹著臉逃跑了：“我今天住三師姐那兒！”
伴隨著又是一串“噠噠”的腳步聲，甘欣飛速跑遠了。
一驚一乍間，她頭上早上顧屹給戴的木簪落了下來，松松垮垮插進雪地裏也沒發現。
顧屹失笑，起身將它拾起：“怎麽這也會信。”
人和人果然是不一樣的，同樣的話千彥信了他覺得愚蠢又不活絡，甘欣信了……
他只覺得憐惜。
真好騙。
沒他在身邊的時候，她可都怎麽長大的。
靈木和尋常樹材不同，稍許用法術催動一下，尺寸就可隨時切換。他只是在院子裏測試一下床架形態的轉變會不會影響它靈氣溢出的速度，和溫養經脈的效果，順便看看夠不夠結實，能不能承受得住他本體的重量。
如果都可以的話……離開瀛洲的時候得把這靈木床縮小，放在甘欣的乾坤囊裏帶回去。
指不定未來某一日能派上用途。
但躲到邱尋枝屋子裏的甘欣想不到那麽長遠的事情。
面對邱尋枝的詢問，甘欣板著臉閉口不談，只是借口雪天寒冷，怕師姐凍著所以來給師姐暖被窩，然後真像只小貍花般，一個勁地往邱尋枝懷裏拱。
揣著小火爐一樣的甘欣，邱尋枝睡得很安穩。
可甘欣卻遲遲無法入眠。
夜半三更，她好不容易安撫下“砰砰”亂跳的心臟，可沒多久又睜開眼睛，鯉魚打挺地從床上坐起。
“不是，顧屹他真的是有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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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彥沒有將這些東西如實告訴給顧屹聽, 只將眾多長老們公認的說辭簡單覆述了一遍。
他曾經相信顧屹的為人，也覺得自己沒有立場質疑顧屹對甘欣的喜歡。
可問題在於他沒有在幻境裏見到顧屹。
骨芽讖語給他的指示沒有提及任何與顧屹相關的事，只不過在這些年他模模糊糊的夢境之中, 始終會在甘欣的身邊見到顧屹的影子。
那個時候顧屹還沒有和銜玉一同來到馭獸山莊, 所以千彥曾短暫地以為那是骨芽的未盡之言, 暗示他顧屹也會站在甘欣身邊, 同自己一起守護著她。
雖然顧屹確實這麽做了，還是用一種他根本無法企及的方式和身份。
但千彥和甘欣在回憶裏經歷了那麽多事情，有那麽多難以割舍的牽絆, 偏偏到處都沒有顧屹的一席之地, 這讓他忍不住質疑起了顧屹的一切。
顧屹也是甘欣的故人嗎？如果是的話，在甘欣最困難的時候，在她生死存亡的關頭，顧屹又在哪裏呢？
可如果顧屹什麽都不知道，那他又憑什麽有資格代替自己陪在甘欣的身邊。他與甘欣的緣分那麽淺, 難道今生會比自己對甘欣更用心, 更願意豁出一切去奢求她平安一世嗎？
他不會的，千彥想，在這一點上, 顧屹無論如何也比不過他了。
當這個念頭充斥腦海的時候, 千彥最先覺查到的，竟然是類似於絕境逢生般喜悅的情感。
在他下定決心，替甘扶完成他要求的事情那一瞬間起, 千彥便覺得甘欣不可能原諒他了。
他的苦心難以宣之於口，可是如此一來, 千彥又覺得自己多了壓過顧屹一頭的資本。
萬一事過千帆，所有人都得到了他們想要的東西, 而那時候的甘欣回過神來看明白他的本心，就算她依舊不願意原諒他，但從此以後……他至少能在甘欣心裏占據一個獨一無二的地位。
所以他想自私一次，瞞著顧屹，不讓他來瓜分這僅獨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
顧屹聽不出千彥如此隱晦的弦外之音。
他覺察到了這其間有許多不合邏輯的地方，需要他可與此同時，又發現了一件挺有趣的事情。
馭獸山莊裏那些和甘欣交好的馭獸師和靈獸們，似乎彼此間都是性格互補又不同的。
最初知曉邱向榮性情後，顧屹就曾短暫地擔心過銜玉這樣閑散不羈的性子，到底能不能扮演好一個溫和老好人馭獸師的靈獸。不管帶上怎樣的假面蟄伏在目標身旁，多少會在某些細枝末節上露出自己原來的模樣。以顧屹在甘欣嘴裏聽過一耳邱向榮的為人，還真怕鹹魚不小心漏了破綻，會讓邱向榮難以忍受他的種種劣跡。
卻沒想到那兩人生活在一處非但相安無事，竟還讓銜玉在馭獸山莊找到了自己的歸屬感，甚至對於向女性生物散發魅力的荒唐事也逐漸失去了興致，仿佛吃飽了就睡，睡醒了如何在檀山各處插科打諢，才是狐生最緊要、最值得花功夫鉆研的東西。
而且銜玉與邱向榮這樣的組合，在馭獸山莊還不是個例。
邱尋枝那樣恬靜溫和的性子，卻養出了只老煙嗓還格外聒噪的乾糕；人前悶聲不吭，向來沒什麽主見，存在感也不高的石澗，身邊的虞厲一句話點三個炮仗都算收斂的；和虞厲臭味相投的葉恒，除了修煉，似乎什麽東西都能吸引去他的註意力，可他的靈獸祝夷，在處理正事的時候倒是幾個靈獸裏唯一一個完全靠得住的……
如今看來，反倒是千彥成了山莊山下鮮有的例外。
原本他和甘扶倒也算是性格鮮明對立的兩個個體，可不過一段時日不見，千彥不僅心事重了很多，面相都從透露著清澈的愚蠢，染上了點陰惻惻的神態。就連話說一半就叫人猜的毛病，也從甘扶身上完整地繼承了過來。
隨春生要是看到現如今的馭獸山莊裏能長出甘扶和千彥這兩個頗得自己故弄玄虛真傳的後輩，大概能樂得從躲了許久的畫卷裏直接跳出來。
就是不知道要是甘欣在這裏，千彥還敢不敢將現在的這副面孔直接顯露給她看。
“你要是真的為了她好，就不該做出這樣的事情。”顧屹搖了搖頭，“是你自己心性不堅定，被甘扶三言兩語就動搖了本心，哪怕老老實實承認了這點，也比你現在這樣把責任往甘欣身上推要來得磊落。”
千彥微微睜大了眼睛，一下子有些急了：“我沒有往大小姐身上的意思，一切罪責都該我一人承擔，可請大王相信我是真的為了她好，不想她去經歷些沒有必要的苦楚，所以才……”
話說了一半，千彥在顧屹淡然的神色中收住了聲音。
顧屹在試探他。
前面為了讓顧屹相信這秘境的效用確實如他所說，他特地將那些長老們如何剝離多餘的五行星源，利用一些靈植構造幻境，迷惑入局者心智，從而挖掘出他們內心的恐懼，再匹對相應的妖獸的全過程一一詳細說來，似乎覺得他數得越是仔細，整件事的可信度也就越高。那樣顧屹或許會因為出於對甘欣的擔憂與袒護，答應將她帶離這埋著魔種的秘境，達到他內心真實想要避免的目的。
可是他說得太多了。這樣反常的表現，估計從一開始就引起了顧屹的懷疑。他的每一句詰問和追究，並不是心中半信半疑，才順著他的話題探查，而是想要引著自己往他真正想知曉的地方走去，才裝模作樣地與他說了好半天話。
顧屹討厭與人虛與委蛇的那套作為，可是一個少時就能鎮住檀山裏界的獸王，怎麽可能對這些東西全然不知曉呢？他只是從來覺得沒有必要，也不屑於用罷了。
千彥覺得自己不能再說下去了，如此只會被顧屹繼續牽著頭皮走，往他期望知曉真相的路途上引。
顧屹鼻中嗤了一聲，想：千彥反應還算快，估計再拖延下去，也問不出更多的事情來了。
但他手頭取得的信息已經足夠，反正他不可能按照真千彥所想，尋辦法將甘欣困拘在書院裏，不隨大家一起去參與秘境考核的。等時機一到，他自會去秘境中尋找千彥真正隱瞞的東西。
甘欣的安危就不用千彥來操心了，他這個做道侶的，自然會看好她。
“別人揣著明白裝糊塗也就算了，甘欣被‘為你好’這個幌子騙走過什麽東西，你還不清楚嗎。”
這樣想著，顧屹不打算再與千彥糾結下去，便冷笑一聲，毫不留情地對他說。
他都不能想象如果甘扶沒有對甘欣做過這些事情，那身懷天縱之才的同時，被最好的術法資源與熾熱飽滿愛意澆灌長大的甘欣，該有一個怎樣幸福又美滿的一生。
盡管顧屹覺得甘欣大概也很滿足她現在擁有的一切，而他也不會讓甘欣的人生有任何閃失和遺憾，但他仍然忍不住為甘欣感到不平。
什麽為她好。
罔顧她的意願，充其量滿足的是自以為是的私欲而已。
看到千彥“唰”地變白的臉色，顧屹心頭被他耽擱了這麽會兒陪伴甘欣時間的郁悶，總算是找著了個發洩的口子。
“我會保護好她，但不會插手她的事，她想做什麽不做什麽，全由她自己來決定。我勸你少做和那個人一樣會讓她憎惡的事情，別讓自己後悔。”
顧屹淡淡地說完，就打算擦著千彥的肩側離開。
可是經過他身邊的時候，顧屹像是忽然被一旁的什麽東西吸引走了註意力，轉了個彎朝那處徑直走去。
千彥還想喊住顧屹解釋什麽：“我不是要幹涉她……大王，您這是要？”
看清顧屹在做什麽後，千彥一下子忘了自己原本要說什麽。
“沒見過人砍樹嗎？”顧屹析出空氣中的星源，在掌心裏化成一柄鋒利的水刃，於千彥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往二人身側一棵又粗又壯的樹幹劈去。
千彥：見過砍樹的，沒見過這種正經聊著天，卻突然掏出大刀砍樹的。
他茫然得有些語無倫次：“……可為什麽，現在……在這裏……”
“這棵樹靈力不錯，又尚未開智，做成床架能溫人心脈，拖回去給甘欣睡覺用。”
千彥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那我幫您一起吧。”
大小姐的事就是他的事。
顧屹乜了他一眼：“我自己來就行了，難道你知道她想要什麽樣的床嗎？”
千彥思索許久，回答了個不容易出錯的答案：“和原來差不多的……？”
舒適，寬敞，床頭雕著精美花紋，頂上帶著彎鉤，一年四季能垂下漂亮帳幔的，大概就這麽些要求吧。
“大小姐床上那只鳳凰，還是我幫她刻的。”千彥毛遂自薦道，“我可以替大王一起做些瑣碎的事。”
鳳凰，顧屹想，怪不得他看那只長尾巴雞總覺得不太順眼，以前還當是蛇類撲食弱者的本能又犯了，現在可算找到原因了。
“客氣了。”顧屹說，“不過甘欣最想要的倒也不是什麽花紋圖樣，所以不必麻煩。她只是希望床再大一些。”
千彥不解，原來那張不夠大嗎？挺大的了呀，聽說以前虞厲他們還未化人形的時候最愛賴在大小姐那邊留宿，一來為了吸嗅大小姐身上的氣息，二來馭獸山莊除了大小姐這裏可再找不出能供他們打五六圈滾還不落下的溫軟床榻。
“睡她一個人自然是夠了的，但她嫌我個子太高，跟我擠在一起會難受。”顧屹手上動作沒有停下半刻，嘴中語氣波瀾不驚地繼續說，“甘欣多難養，你總該知道的。不過……既然提了要求，我總得想辦法滿足她。”
千彥：……
他可真想用蜘蛛絲把那棵老樹纏起來，卡死在這瀛洲的地皮上。
……
晚上甘欣回來得稍許晚了些。
還沒走進院子，就被裏頭敲敲打打的聲音給驚到。發生了什麽？是他們新搭建的棚子被雪壓塌了，顧屹在修嗎？
她加快腳步，往自己的院子裏跑去。
然後就被院子裏那能並排躺下十餘人的床架嚇了一跳。
顧屹正在用術法給床角雕花，水星源們齊頭並進往靈木裏撞過去，就發出了類似木工敲打的聲音。
聽到院外雪地裏“噠噠”的腳步聲一路跑進來，顧屹擡頭，對甘欣彎了彎唇角：“看看這床，夠大了嗎？”
甘欣：……
“神經啊你！”
誰想要大床了？
還有，她什麽時候答應顧屹一定會和他睡一起了！
甘欣滿面通紅，脹著臉逃跑了：“我今天住三師姐那兒！”
伴隨著又是一串“噠噠”的腳步聲，甘欣飛速跑遠了。
一驚一乍間，她頭上早上顧屹給戴的木簪落了下來，松松垮垮插進雪地裏也沒發現。
顧屹失笑，起身將它拾起：“怎麽這也會信。”
人和人果然是不一樣的，同樣的話千彥信了他覺得愚蠢又不活絡，甘欣信了……
他只覺得憐惜。
真好騙。
沒他在身邊的時候，她可都怎麽長大的。
靈木和尋常樹材不同，稍許用法術催動一下，尺寸就可隨時切換。他只是在院子裏測試一下床架形態的轉變會不會影響它靈氣溢出的速度，和溫養經脈的效果，順便看看夠不夠結實，能不能承受得住他本體的重量。
如果都可以的話……離開瀛洲的時候得把這靈木床縮小，放在甘欣的乾坤囊裏帶回去。
指不定未來某一日能派上用途。
但躲到邱尋枝屋子裏的甘欣想不到那麽長遠的事情。
面對邱尋枝的詢問，甘欣板著臉閉口不談，只是借口雪天寒冷，怕師姐凍著所以來給師姐暖被窩，然後真像只小貍花般，一個勁地往邱尋枝懷裏拱。
揣著小火爐一樣的甘欣，邱尋枝睡得很安穩。
可甘欣卻遲遲無法入眠。
夜半三更，她好不容易安撫下“砰砰”亂跳的心臟，可沒多久又睜開眼睛，鯉魚打挺地從床上坐起。
“不是，顧屹他真的是有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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