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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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甘欣花蝴蝶似的在師兄師姐們院子裏打轉的時候, 顧屹一直很沈默地跟在她背後。
他性格本就如此，馭獸師們和他沒什麽話好說，靈獸們本能地畏懼他的存在不敢接近, 顧屹一條蛇安靜地待在角落, 樂得自在。
昔日甘欣有意讓顧屹和自己的朋友們熟絡時, 顧屹偶爾還會回應兩句大家拋到他身上的話題。而現在甘欣本就借著和大家玩鬧的機會躲避他, 顧屹就徹底被孤零零地撇在一旁，毫無存在感。
所以他靜默了一兩個時辰，再開口的時候, 難免嗓音有些沙啞。
又因為彎腰在甘欣耳畔低語, 整個人聽起來……
有些委屈。
甘欣以己度人地想，應該是有些委屈的。她把人冷落了那麽久，還明裏暗裏透露出不想和顧屹住的意思，他感到傷心也是正常的。
本來她會覺得，造成這一切的不是她, 是顧屹, 所以他為此吃點苦頭是應該的。
可是顧屹何曾用這麽可憐的語氣和她說過話，甘欣心裏憋屈時擰緊的弦，一下子就松動了。
“我沒有。”她低著頭, 看向自己的腳尖, 仿佛那是什麽新鮮有趣的東西，輕聲否認。
“沒有嗎？”顧屹毫不退讓，“我以為我做錯了什麽, 讓你厭煩了。是我在秘境裏沒有照顧好你嗎？”
“沒有。”甘欣再一次否認。
沒有做錯什麽，沒有厭煩顧屹, 也沒有覺得他照顧不好自己。
“那你為什麽……”
“哎呀，天都要黑了, 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了，快回去吧！”甘欣急急忙忙打斷顧屹的話，仿佛一刻也再在原地待不下去，一溜小跑攥著令牌往前跑開。
顧屹：……
所以剛才是誰磨蹭著在各個院子裏參觀，怎麽都不肯走呢。
甘欣很努力地跑著，可她步伐太小，沒跑多遠就要停下來歇歇，一來二去，就被顧屹輕而易舉地追上。
“你怎麽走這麽快？”甘欣氣喘籲籲地問。
顧屹看了看自己比甘欣長一大截的下半身，沒有說話。
……
“你不是很能走快嗎？”甘欣說，“怎麽不往前走啦？”
顧屹揉了揉額角。
甘欣這耍賴的功力是真的越來越厲害了。
揪著他馬尾不讓他走快……這種損人又不利己的辦法到底是怎麽想出來的。
但顧屹不反感。
這個時候的甘欣太鮮活，與他太親近了。
最後一縷陽光隱入山谷時，天邊還暈染著讓人神志恍惚的紅，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時不時碰撞在一起，又戀戀不舍的分開。
他們就這樣推推搡搡地走到了自己的院落。
直到顧屹在院門口，看到了一個讓他情緒瞬間跌落谷底的家夥。
怎麽到哪兒都能見到司徒夜。
他又想做什麽？
甘欣也松開捏著顧屹馬尾的手，警惕地看著司徒夜。
她發現司徒夜換了一身行頭，衣服比前面在廣場上見到的時候要清爽不少，青綠色的衣袍一披，終於有了些少年氣。穿著炎劍宗那大面積紅黃白配色的服制時，他看著活脫脫像一盆番茄炒蛋。
頭發也重新梳整過了，似乎是回到自己的寢室後洗漱了一番，才來見的他們。
“你來做什麽？”
司徒夜看了看顧屹，又看了看甘欣，問：“你們馭獸山莊是不是真沒什麽規矩，所以主人不發令，靈獸也能隨便開口？”
甘欣：……
若是別人問出這樣的問題，甘欣多半要覺得他在陰陽怪氣他們馭獸山莊封閉久了，不講禮儀。但是司徒夜這人沒腦子是個定論，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或許是真因為好奇，才問了個問題。
馭獸山莊確實沒什麽規矩，可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她才是那個主人啊！
甘欣有苦說不出，沒好氣地看著司徒夜：“你有事說事！”
“噢噢。”司徒夜從腰側掏出一個琉璃瓶，扔給甘欣，“這個送你。”
甘欣覺得眼前一閃，就見身後伸出一只大手，攔在她面前接住了那個小瓶子，打開聞了聞，確定沒有問題，才遞給甘欣。
司徒夜撇了撇嘴：“你們養靈獸都這麽仔細費勁的嗎？”
甘欣：“……你話好多，又不用你養。這是什麽？”
“月季花瓣搗出的汁露，可以浣洗衣服的時候放，也可以沐浴完直接擦在頭上。我們炎劍宗的月季是出了名的沁怡，送你一瓶。”司徒夜說，“鳛鳛魚血氣腥臭，擦了可以去味。”
距離司徒夜當著他們面斬殺鳛鳛魚已經過去小半個月了，甘欣覺得若是她身上這會兒還帶著血氣，怕是早腌入味，十瓶花露都遮掩不住。
司徒夜就算是真傻，也不至於想不明白這事。
甘欣覺得，他大概是借著花露的名堂來和他們說些別的。
她沒說話，只是轉著手中的琉璃瓶，看那夕陽餘暉穿過瓶子灑在地面上，留下繽紛十色的斑斕，經她手的轉動，劃出流光溢彩的投影。
司徒夜是個急性子，沒等甘欣玩夠，就忍不了了。
“咳，花露你既然收下了，那順便幫我個小忙吧。我們宗裏那些愚……與我相去甚遠的弟子們都知道我和你們關系好，變著法要和我打聽滿滿的消息。”
甘欣：誰們和你關系好啊！
“等等，打聽我的消息做什麽？”甘欣皺眉，莫非是他們懷疑起她的身份了？
“你長得好看，他們喜歡你啊。”司徒夜說，“都想和你套近乎。不光是炎劍宗的弟子，我來的路上還聽到其他門派的弟子談起你，打算觀察一下你的性格，就要寫情箋贈予你呢。”
甘欣：“……哦，所以呢？”
“我和他們說，你最不喜歡這種無用又酸臭的東西。”司徒夜略微不自然地咳嗽了聲，不太敢去看甘欣的眼睛，“所以……他們回頭要是送情箋給你，麻煩你幹脆點拒絕他們，順著我的話講。”
這樣才能側面佐證，他確實和甘欣他們是熟識的。
傳言中靈獸們都傲氣且不喜歡人族，他必然是有很多過人之處，才能與靈獸和馭獸師們交好。
司徒夜想要通過這一點，來凸顯自己的優越。
這真是甘欣聽過最簡單，又最奇怪的要求了。
以至於她楞在原地，想不到該給怎樣的回覆。
司徒夜以為她不答應，便說：“這又不是什麽難事，大不了……本少爺再記給你一個人情，只要你讓我把面子給賺了，日後想要什麽法器、古籍，只要炎劍宗有，我能拿得出來，就都帶給你。”
……前提條件還框得挺死。
甘欣不太明白，這炎劍宗的小少爺到底是在個什麽樣的環境下長大的，才會把面子看得比什麽都重。
可是司徒夜給的條件真的很誘人。
法器、古籍這些，對甘欣來說助益不大，可是師父把顧屹養成了個術修……或許有朝一日，司徒夜能給到他一些幫助。
甘欣餘光瞥了眼身後的顧屹，對司徒夜微微點頭。
反正他說得沒錯，自己確實不喜歡情箋那種無聊玩意兒——有什麽話不會當面說清楚嗎？偏要寫這文縐縐的東西。
就算司徒夜不多此一舉，有人送情箋到她面前，她也是不會理會的。
司徒夜滿意地離去後，甘欣在院門口繼續轉了會兒琉璃瓶。
夕陽散盡，顧屹將圍墻上的壁燈點燃，熒熒燈火從瓶子中透出來，是和方才截然不同的光景。
“你不是喜歡茉莉和桂花香的嗎？”顧屹走到甘欣身邊道。
他都將寢室打掃了一圈，又把乾坤囊裏的日常用品悉數擺了出來，整理成甘欣用著順手的模樣。結果走出來一看，甘欣還在發呆。
“檀山花卉甚多，但三師姐茉莉和桂花的花露釀得最好，所以我才總用這兩種。若是能多弄些香型混著用，當然也是好的。”
甘欣把那瓶子放到顧屹手中，拍了拍顧屹的肩膀：“不過我不想用別人給的東西，你拿去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覆刻個方子，咱們回去自己做。”
這樣以後就有數之不盡的月季露用啦。
甘欣算盤打得嫻熟，可這話讓顧屹硬是聽出了別的重點。
司徒夜是別人。
他和甘欣是咱們。
多麽顯著的差別啊。
“知道了。”顧屹說。
他養的人，當然都得用他做的東西才放心。
“餓嗎？想吃什麽？”
能來和光書院修行的，幾乎都是辟了谷的修士，所以瀛洲並沒有設立公開的飯堂。可為了滿足部分修士的個人喜好，五蓮盟提供了食材和從山外預訂夥食的通道。
顧屹自然選擇買食材再自己做，方才和雲睦確認院落方位、喜好的時候，他就特地要了個帶小廚房的。
等按照甘欣所想，做完一堆酸酸甜甜的點心，顧屹看她將碗底最後一點蜂蜜刮幹凈後，靜靜地註視著甘欣，問出了方才一直縈繞在心頭的問題。
“他們眼中，你現在是只靈獸。”
甘欣：“……你幹嘛還提醒我這事。”
“我是說……既然如此，他們為什麽還要給你寫情箋？”
甘欣放下銀勺，嚴肅且認真地看著顧屹：“靈獸怎麽了，你不要有物種歧視。”
顧屹：……
到底是誰有物種歧視。
“可他們修士，都是人族。”
“你是想說人和靈獸不能在一起嗎？”甘欣問。
顧屹沒回話。
他怎麽可能對這個問題有困惑。
他只是想試探甘欣對此的態度。
“這個問題旁人問也就算了，畢竟在有些功利心重的修士眼中，靈獸是他們的獵物，是低人一等的生物，但你可是從俗世中來的誒。”甘欣挑眉，“凡間時興的話本子裏，娶狐貍、娶半人魚，甚至娶白蛇的都有，哪兒有那麽多講究。你們凡人對於自己同類三六九等的劃分界定，都比對不同物種間的通婚來得嚴格咧。”
顧屹才不關心人族在這個問題上怎麽劃分、圈選伴侶。
“你說的這些故事裏，大多是娶，那嫁呢？”顧屹說，“人族，嫁給獸族……或者妖魔鬼怪啥的，你怎麽看？”
“都是話本……當然用眼睛看呀。”甘欣若有所思，“如此說來，好像民間的話本大多是女子為妖獸的多些，男子少些，確實奇怪。下次我問問書鋪的老板，能不能多進些倒過來的。反正我是覺得二者無甚差別，只要情誼在，對方真實身份是什麽一點都不打緊。”
顧屹心頭的暖意還沒泛開，就聽甘欣繼續說：“但真身如果是蛇，我還是不太行。”
顧屹：……
他就知道甘欣內心還是有物種歧視的。
但他敲打出來的三兩句甘欣真心話，已經讓他看到了些許希望。這點本就在他預料之中的打擊，在顧屹心裏根本不算什麽。
顧屹掏出一塊手帕，給甘欣把嘴角沒擦幹凈的蜜水抹去，然後把碗筷一疊：“去休息會兒吧。熱水備好了，你什麽時候想沐浴，隨時喊我就行。”
做飯，洗完，燒熱水……這些都是顧屹從前常為甘欣做的事。
甘欣總以為自己的人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她走出了檀山，身邊發生了無數稀奇古怪的事，又見到了好多陌生人。
可這一刻她忽然覺得，只要顧屹還在她身旁，淡然地為她操持著日常瑣碎，一切就和過去沒什麽兩樣。
“咦，那是什麽？”
甘欣走到竈臺上，看到一個四四方方的油紙包，用細麻繩紮得很是工整，像是要送人的模樣。
“你晚上吃的點心，打包了一份。”
“給誰的？”
“千彥。”
甘欣訝然，同時欣慰地看了一眼顧屹。
以前總覺得顧屹性子太冷了些，好像除了她和銜玉，就沒再將旁人放在眼裏。甘欣把這歸咎為顧屹從前孤單慣了的緣故，所以不敢隨便和人交心。
孑然一身在這世間游蕩著也太苦了些，多交朋友總是沒錯的，所以甘欣一直在試圖給顧屹和自己的朋友們牽線。
但效果並不明顯，強扭的瓜不僅不甜，要是她努力得太過，有時候還會顯得尷尬。
所以顧屹是什麽時候和千彥關系這麽好的？交情都到能私下贈送甜點的份上了。
甘欣摳了摳那紙包的尖角，心裏忽然湧出說不清楚的酸味。
她這兩個性子算得上孤僻的朋友，總算在她的努力下，緩慢地往前邁了一步。所以她應該是要為顧屹和千彥感到高興的。
可是……
可是從此以後，多留一份點心這樣的特權，不再是屬於她一個人的了。
甘欣頭頂的愁雲太濃，顧屹掃了一眼，就擦幹了手，二指捏起，在甘欣眉頭輕輕彈了一下。
“你今天要去送嗎？如果打算去的話就趁早，否則回來太晚了，影響你休息。”
甘欣：“我去送？”
“不然我去嗎？”顧屹說，“沒在少莊主身後看到千彥，你不是很著急嗎？所以給你準備了個由頭，去找甘扶問個明白。”
甘欣：……
白日在廣場上的時候，她確實往兄長那兒多看了好幾眼。
見不著千彥，她有些擔心，生怕兄長又用些可怕的手段罰他。不過方才她悄悄問了師兄師姐們幾句，都說前兩天見到過千彥，今日未出現，應當是和另外幾個監管者一起清理其它秘境去了，所以甘欣早就放下心來。
可是這會兒聽顧屹解釋完他準備糕點的原因，甘欣卻沒有急著回應。
她怎麽努力，都克制不住自己唇邊揚起的明媚笑意。
“顧屹。”甘欣喊了一聲。
“你要是今天不去，我就先把點心收起來了……你笑什麽？”
“沒什麽。”甘欣搖頭晃腦地說，“就是覺得很開心，所以想叫叫你。”
顧屹做的任何事都與她有關，都是為了她好。
她還是顧屹心頭那個唯一的、與眾不同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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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欣花蝴蝶似的在師兄師姐們院子裏打轉的時候, 顧屹一直很沈默地跟在她背後。
他性格本就如此，馭獸師們和他沒什麽話好說，靈獸們本能地畏懼他的存在不敢接近, 顧屹一條蛇安靜地待在角落, 樂得自在。
昔日甘欣有意讓顧屹和自己的朋友們熟絡時, 顧屹偶爾還會回應兩句大家拋到他身上的話題。而現在甘欣本就借著和大家玩鬧的機會躲避他, 顧屹就徹底被孤零零地撇在一旁，毫無存在感。
所以他靜默了一兩個時辰，再開口的時候, 難免嗓音有些沙啞。
又因為彎腰在甘欣耳畔低語, 整個人聽起來……
有些委屈。
甘欣以己度人地想，應該是有些委屈的。她把人冷落了那麽久，還明裏暗裏透露出不想和顧屹住的意思，他感到傷心也是正常的。
本來她會覺得，造成這一切的不是她, 是顧屹, 所以他為此吃點苦頭是應該的。
可是顧屹何曾用這麽可憐的語氣和她說過話，甘欣心裏憋屈時擰緊的弦，一下子就松動了。
“我沒有。”她低著頭, 看向自己的腳尖, 仿佛那是什麽新鮮有趣的東西，輕聲否認。
“沒有嗎？”顧屹毫不退讓，“我以為我做錯了什麽, 讓你厭煩了。是我在秘境裏沒有照顧好你嗎？”
“沒有。”甘欣再一次否認。
沒有做錯什麽，沒有厭煩顧屹, 也沒有覺得他照顧不好自己。
“那你為什麽……”
“哎呀，天都要黑了, 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了，快回去吧！”甘欣急急忙忙打斷顧屹的話，仿佛一刻也再在原地待不下去，一溜小跑攥著令牌往前跑開。
顧屹：……
所以剛才是誰磨蹭著在各個院子裏參觀，怎麽都不肯走呢。
甘欣很努力地跑著，可她步伐太小，沒跑多遠就要停下來歇歇，一來二去，就被顧屹輕而易舉地追上。
“你怎麽走這麽快？”甘欣氣喘籲籲地問。
顧屹看了看自己比甘欣長一大截的下半身，沒有說話。
……
“你不是很能走快嗎？”甘欣說，“怎麽不往前走啦？”
顧屹揉了揉額角。
甘欣這耍賴的功力是真的越來越厲害了。
揪著他馬尾不讓他走快……這種損人又不利己的辦法到底是怎麽想出來的。
但顧屹不反感。
這個時候的甘欣太鮮活，與他太親近了。
最後一縷陽光隱入山谷時，天邊還暈染著讓人神志恍惚的紅，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時不時碰撞在一起，又戀戀不舍的分開。
他們就這樣推推搡搡地走到了自己的院落。
直到顧屹在院門口，看到了一個讓他情緒瞬間跌落谷底的家夥。
怎麽到哪兒都能見到司徒夜。
他又想做什麽？
甘欣也松開捏著顧屹馬尾的手，警惕地看著司徒夜。
她發現司徒夜換了一身行頭，衣服比前面在廣場上見到的時候要清爽不少，青綠色的衣袍一披，終於有了些少年氣。穿著炎劍宗那大面積紅黃白配色的服制時，他看著活脫脫像一盆番茄炒蛋。
頭發也重新梳整過了，似乎是回到自己的寢室後洗漱了一番，才來見的他們。
“你來做什麽？”
司徒夜看了看顧屹，又看了看甘欣，問：“你們馭獸山莊是不是真沒什麽規矩，所以主人不發令，靈獸也能隨便開口？”
甘欣：……
若是別人問出這樣的問題，甘欣多半要覺得他在陰陽怪氣他們馭獸山莊封閉久了，不講禮儀。但是司徒夜這人沒腦子是個定論，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或許是真因為好奇，才問了個問題。
馭獸山莊確實沒什麽規矩，可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她才是那個主人啊！
甘欣有苦說不出，沒好氣地看著司徒夜：“你有事說事！”
“噢噢。”司徒夜從腰側掏出一個琉璃瓶，扔給甘欣，“這個送你。”
甘欣覺得眼前一閃，就見身後伸出一只大手，攔在她面前接住了那個小瓶子，打開聞了聞，確定沒有問題，才遞給甘欣。
司徒夜撇了撇嘴：“你們養靈獸都這麽仔細費勁的嗎？”
甘欣：“……你話好多，又不用你養。這是什麽？”
“月季花瓣搗出的汁露，可以浣洗衣服的時候放，也可以沐浴完直接擦在頭上。我們炎劍宗的月季是出了名的沁怡，送你一瓶。”司徒夜說，“鳛鳛魚血氣腥臭，擦了可以去味。”
距離司徒夜當著他們面斬殺鳛鳛魚已經過去小半個月了，甘欣覺得若是她身上這會兒還帶著血氣，怕是早腌入味，十瓶花露都遮掩不住。
司徒夜就算是真傻，也不至於想不明白這事。
甘欣覺得，他大概是借著花露的名堂來和他們說些別的。
她沒說話，只是轉著手中的琉璃瓶，看那夕陽餘暉穿過瓶子灑在地面上，留下繽紛十色的斑斕，經她手的轉動，劃出流光溢彩的投影。
司徒夜是個急性子，沒等甘欣玩夠，就忍不了了。
“咳，花露你既然收下了，那順便幫我個小忙吧。我們宗裏那些愚……與我相去甚遠的弟子們都知道我和你們關系好，變著法要和我打聽滿滿的消息。”
甘欣：誰們和你關系好啊！
“等等，打聽我的消息做什麽？”甘欣皺眉，莫非是他們懷疑起她的身份了？
“你長得好看，他們喜歡你啊。”司徒夜說，“都想和你套近乎。不光是炎劍宗的弟子，我來的路上還聽到其他門派的弟子談起你，打算觀察一下你的性格，就要寫情箋贈予你呢。”
甘欣：“……哦，所以呢？”
“我和他們說，你最不喜歡這種無用又酸臭的東西。”司徒夜略微不自然地咳嗽了聲，不太敢去看甘欣的眼睛，“所以……他們回頭要是送情箋給你，麻煩你幹脆點拒絕他們，順著我的話講。”
這樣才能側面佐證，他確實和甘欣他們是熟識的。
傳言中靈獸們都傲氣且不喜歡人族，他必然是有很多過人之處，才能與靈獸和馭獸師們交好。
司徒夜想要通過這一點，來凸顯自己的優越。
這真是甘欣聽過最簡單，又最奇怪的要求了。
以至於她楞在原地，想不到該給怎樣的回覆。
司徒夜以為她不答應，便說：“這又不是什麽難事，大不了……本少爺再記給你一個人情，只要你讓我把面子給賺了，日後想要什麽法器、古籍，只要炎劍宗有，我能拿得出來，就都帶給你。”
……前提條件還框得挺死。
甘欣不太明白，這炎劍宗的小少爺到底是在個什麽樣的環境下長大的，才會把面子看得比什麽都重。
可是司徒夜給的條件真的很誘人。
法器、古籍這些，對甘欣來說助益不大，可是師父把顧屹養成了個術修……或許有朝一日，司徒夜能給到他一些幫助。
甘欣餘光瞥了眼身後的顧屹，對司徒夜微微點頭。
反正他說得沒錯，自己確實不喜歡情箋那種無聊玩意兒——有什麽話不會當面說清楚嗎？偏要寫這文縐縐的東西。
就算司徒夜不多此一舉，有人送情箋到她面前，她也是不會理會的。
司徒夜滿意地離去後，甘欣在院門口繼續轉了會兒琉璃瓶。
夕陽散盡，顧屹將圍墻上的壁燈點燃，熒熒燈火從瓶子中透出來，是和方才截然不同的光景。
“你不是喜歡茉莉和桂花香的嗎？”顧屹走到甘欣身邊道。
他都將寢室打掃了一圈，又把乾坤囊裏的日常用品悉數擺了出來，整理成甘欣用著順手的模樣。結果走出來一看，甘欣還在發呆。
“檀山花卉甚多，但三師姐茉莉和桂花的花露釀得最好，所以我才總用這兩種。若是能多弄些香型混著用，當然也是好的。”
甘欣把那瓶子放到顧屹手中，拍了拍顧屹的肩膀：“不過我不想用別人給的東西，你拿去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覆刻個方子，咱們回去自己做。”
這樣以後就有數之不盡的月季露用啦。
甘欣算盤打得嫻熟，可這話讓顧屹硬是聽出了別的重點。
司徒夜是別人。
他和甘欣是咱們。
多麽顯著的差別啊。
“知道了。”顧屹說。
他養的人，當然都得用他做的東西才放心。
“餓嗎？想吃什麽？”
能來和光書院修行的，幾乎都是辟了谷的修士，所以瀛洲並沒有設立公開的飯堂。可為了滿足部分修士的個人喜好，五蓮盟提供了食材和從山外預訂夥食的通道。
顧屹自然選擇買食材再自己做，方才和雲睦確認院落方位、喜好的時候，他就特地要了個帶小廚房的。
等按照甘欣所想，做完一堆酸酸甜甜的點心，顧屹看她將碗底最後一點蜂蜜刮幹凈後，靜靜地註視著甘欣，問出了方才一直縈繞在心頭的問題。
“他們眼中，你現在是只靈獸。”
甘欣：“……你幹嘛還提醒我這事。”
“我是說……既然如此，他們為什麽還要給你寫情箋？”
甘欣放下銀勺，嚴肅且認真地看著顧屹：“靈獸怎麽了，你不要有物種歧視。”
顧屹：……
到底是誰有物種歧視。
“可他們修士，都是人族。”
“你是想說人和靈獸不能在一起嗎？”甘欣問。
顧屹沒回話。
他怎麽可能對這個問題有困惑。
他只是想試探甘欣對此的態度。
“這個問題旁人問也就算了，畢竟在有些功利心重的修士眼中，靈獸是他們的獵物，是低人一等的生物，但你可是從俗世中來的誒。”甘欣挑眉，“凡間時興的話本子裏，娶狐貍、娶半人魚，甚至娶白蛇的都有，哪兒有那麽多講究。你們凡人對於自己同類三六九等的劃分界定，都比對不同物種間的通婚來得嚴格咧。”
顧屹才不關心人族在這個問題上怎麽劃分、圈選伴侶。
“你說的這些故事裏，大多是娶，那嫁呢？”顧屹說，“人族，嫁給獸族……或者妖魔鬼怪啥的，你怎麽看？”
“都是話本……當然用眼睛看呀。”甘欣若有所思，“如此說來，好像民間的話本大多是女子為妖獸的多些，男子少些，確實奇怪。下次我問問書鋪的老板，能不能多進些倒過來的。反正我是覺得二者無甚差別，只要情誼在，對方真實身份是什麽一點都不打緊。”
顧屹心頭的暖意還沒泛開，就聽甘欣繼續說：“但真身如果是蛇，我還是不太行。”
顧屹：……
他就知道甘欣內心還是有物種歧視的。
但他敲打出來的三兩句甘欣真心話，已經讓他看到了些許希望。這點本就在他預料之中的打擊，在顧屹心裏根本不算什麽。
顧屹掏出一塊手帕，給甘欣把嘴角沒擦幹凈的蜜水抹去，然後把碗筷一疊：“去休息會兒吧。熱水備好了，你什麽時候想沐浴，隨時喊我就行。”
做飯，洗完，燒熱水……這些都是顧屹從前常為甘欣做的事。
甘欣總以為自己的人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她走出了檀山，身邊發生了無數稀奇古怪的事，又見到了好多陌生人。
可這一刻她忽然覺得，只要顧屹還在她身旁，淡然地為她操持著日常瑣碎，一切就和過去沒什麽兩樣。
“咦，那是什麽？”
甘欣走到竈臺上，看到一個四四方方的油紙包，用細麻繩紮得很是工整，像是要送人的模樣。
“你晚上吃的點心，打包了一份。”
“給誰的？”
“千彥。”
甘欣訝然，同時欣慰地看了一眼顧屹。
以前總覺得顧屹性子太冷了些，好像除了她和銜玉，就沒再將旁人放在眼裏。甘欣把這歸咎為顧屹從前孤單慣了的緣故，所以不敢隨便和人交心。
孑然一身在這世間游蕩著也太苦了些，多交朋友總是沒錯的，所以甘欣一直在試圖給顧屹和自己的朋友們牽線。
但效果並不明顯，強扭的瓜不僅不甜，要是她努力得太過，有時候還會顯得尷尬。
所以顧屹是什麽時候和千彥關系這麽好的？交情都到能私下贈送甜點的份上了。
甘欣摳了摳那紙包的尖角，心裏忽然湧出說不清楚的酸味。
她這兩個性子算得上孤僻的朋友，總算在她的努力下，緩慢地往前邁了一步。所以她應該是要為顧屹和千彥感到高興的。
可是……
可是從此以後，多留一份點心這樣的特權，不再是屬於她一個人的了。
甘欣頭頂的愁雲太濃，顧屹掃了一眼，就擦幹了手，二指捏起，在甘欣眉頭輕輕彈了一下。
“你今天要去送嗎？如果打算去的話就趁早，否則回來太晚了，影響你休息。”
甘欣：“我去送？”
“不然我去嗎？”顧屹說，“沒在少莊主身後看到千彥，你不是很著急嗎？所以給你準備了個由頭，去找甘扶問個明白。”
甘欣：……
白日在廣場上的時候，她確實往兄長那兒多看了好幾眼。
見不著千彥，她有些擔心，生怕兄長又用些可怕的手段罰他。不過方才她悄悄問了師兄師姐們幾句，都說前兩天見到過千彥，今日未出現，應當是和另外幾個監管者一起清理其它秘境去了，所以甘欣早就放下心來。
可是這會兒聽顧屹解釋完他準備糕點的原因，甘欣卻沒有急著回應。
她怎麽努力，都克制不住自己唇邊揚起的明媚笑意。
“顧屹。”甘欣喊了一聲。
“你要是今天不去，我就先把點心收起來了……你笑什麽？”
“沒什麽。”甘欣搖頭晃腦地說，“就是覺得很開心，所以想叫叫你。”
顧屹做的任何事都與她有關，都是為了她好。
她還是顧屹心頭那個唯一的、與眾不同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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