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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堂上花(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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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堂上花(大修)

夜色沈沈, 廊下草木間小蟲低鳴,有風穿堂而來,落在面頰上有幾分微涼。

季棠卻在這微涼中嗅到一縷極淡的酒氣。

並不濃烈, 但卻綿長, 久久在鼻息之間團繞環聚著。

這樣的氣味讓季棠感受到些許的驚訝。

她從年幼的時候便認得眼前的青年,自然知曉他慣來是滴酒不沾的——哪怕是青桑山上再盛大的宴會,他也只是溫和的舉盞,以茶代酒, 言自己自幼便與此犯沖, 沾不得一滴一毫。

慣來酒水之物,沾了第一次, 便有第二次。哪怕明面上不飲, 暗地裏也難免借之消愁。

但在季棠的記憶裏——從小到大, 竟然真的從未見他沾過這些半點。

時日久了,整個青桑山上下便也知曉,是飲不得酒的。

是的,飲不得——

畢竟, 誰會挾著一個與酒水犯沖的人,去飲酒來驗證這話語的真假呢?

因此當季棠嗅到那縷氣息的時候, 下意識的凝蹙的眉頭:“你......”

聞芥看起來情緒不太好,並未領會到她未盡言語之下的意思。

青年從靠坐著的欄桿處起身,目光沒有望她,背身準備離開。

月色寥寥, 斜透過闌柵而來,零星的落在他身上, 在月白色的衣衫上投下微白光影。

季棠頭腦尚還在空白發蒙,見他要走, 下意識向前追了一步:“師兄。”

夜色泠泠,兩個字在少女口齒中咬得清晰,毫無遮擋與阻礙的傳遞而來。

聞芥的腳步頓了一瞬,沒再繼續向前,卻也沒有回頭。

“師兄因何飲酒?”

季棠又向前走了兩步,卻並沒有追上,而是隔著約有一人的距離詢問。

聞芥沒有回答。

他背對著她,只又一次道,“夜露深重,回去吧,阿棠。”

季棠心底憑空的生出一股奇怪來——分明方才聽見她聲音,回頭之時,師兄的神色還是溫和,卻在片刻之間變得疏離,仿佛對她避之不及。

他看她的那一個眼神......

是在看她嗎?

那一瞬間,季棠的大腦好像感知到什麽一般,嗡嗡的響動起來。

她看著那個背對著她的青年身影,回想起這些時日來積壓在心底的諸多不解,以及那一段莫名其妙的夢境......

少女的話語在這一瞬脫口而出 “師兄,你心底究竟是怎樣想的?”

你出現在我身邊,你教導我劍術,你看著我長大,每一年都給我編織竹篾燈籠和竹骨天燈,你對我近乎嚴苛的要求,以及冷靜旁觀的態度......

你心底究竟是怎樣想的呢?

曾經,過往,那段被從天而落的星隕石打斷的記憶裏,你想說卻沒說出來的是什麽?

現在,如今,你心中所想的又是什麽?

疑惑太多,幾乎是如同開閘的洪流般匯聚而來。

季棠摸不透,捉不準——她驚覺自己似乎從未看懂過眼前這個人。

聞承霽很好懂。

但師兄太難懂。

廊下草木間的小蟲再一次嘶叫起來,唧唧如織網般連成一片。季棠看見站在她前方的青年緩慢轉身。

今夜他面上沒有覆帶面具,面容之上橫貫著的疤痕清晰又猙獰,被其破壞的五官卻無比熟悉,與這幾日來一直守在她床前的青年面容重合——

若不看那道疤痕,不言不語,不笑不怒,他看起來便同聞承霽是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一般。

更遑論今夜他穿著聞承霽慣常穿的那種月白顏色衣裳。

青年眼睫微擡,靜看了片刻,緩緩擡手,觸碰了一下她的眉角。

季棠感受到大腦這一瞬間輕微的眩暈。

她擡手要去扶額,卻只覺得眼皮沈沈下墜,不受控制的閉合。

·

第二日季棠醒來的時候,感覺便像是沈沈的做了一場夢。

夢裏她鬼使神差的在夜半推開門扉,於月色灑朝的庭院中漫無目的的行走。

意外撞見師兄一身月白色衣衫,獨自一人於長廊的欄桿側靠坐著飲酒。

記憶裏師兄慣來是不飲酒的。

至於聞承霽——季棠倒是詢問過。他說他從來沒有沾過這東西,若有機會,倒是想要試一試。

那時她是怎麽回答的?

季棠微微蹙眉:師兄飲不得酒,以此類推,聞承霽應當也沾不得。總歸酒精算不得什麽好東西,她便直接結束了這個話題,告訴他飲酒不好。

所以不管是聞承霽還是師兄,“飲酒”這件事似乎都不應當出現在他們身上。

但......

季棠捏著掌下柔軟的被褥,恍惚間感覺夜間所見的那一幕,似乎只是縹緲般的一場夢幻。

如若不然,她怎麽對於後面的事情毫無記憶,甚至都不記得自己怎麽回來的呢?

那日之後,接下來的幾日,季棠仍舊未能見到聞芥。

她甚至詢問了虞紫鳶和聞承霽——一個甩口說不知道,另一個也有樣學樣,閉著眼睛說不知道。

季棠沒有辦法,只能繼續休養。

等到她精神休養得差不多,身體也基本恢覆,到了該啟程動身的時候,才終於算是見了聞芥一面。

她那神龍不見首也不見尾的師兄,面色沈靜無瀾的交給她一塊以靈力刻好的篆石:

“放出三鬼,即便是‘種子’也需要有陣法在外限制。到時候布置可能會花費一些時間......你可以先作熟悉。”

季棠接了篆石,心中感覺有些奇怪:若是什麽艱難晦澀的陣法,難道不該在她醒來無事休養的這幾日便給她,提前讓她熟悉......此時才塞給,豈不是臨時抱佛腳。

饒是這般想,季棠還是認認真真的在趕路的半途將那篆石研究了兩日。

這篆石上的陣法並不覆雜,縱然難懂,卻也不足想象中那般晦澀——與柳元初設在及霜峰上的那些陣法相比不過十之五六的程度。

歸根結底,需要她熟悉的原因,乃是這陣法所需籠罩的範圍極大——以歧元山為中心,幾乎籠罩了整個央州城。

這樣龐大的區域範圍讓季棠感受到些許的驚心動魄:“若最後斬滅三鬼的位置在央州城內,那城中諸多百姓......”

唐家家主可以不顧整個城池,以百姓性命飼養縱大煞鬼力量,不折手段,卻不意味著他們也要做這樣的事情。

果然,馬車中,坐在她對面的聞承霽出聲道:“放心吧,這件事情已經同歧山派說清,這些時日他們正勸走與疏散城中的百姓。”

“歧山派?”季棠屬實吃了一驚。

她雖然得的消息不多,但卻也知曉,關於她“天命災星”的那個流言,在央、涇、連、裴幾州的反應是最大的,尤其是央連兩州。

這兩州各自盤踞著一個巨大的宗門,實力強盛,且曾封印鎮壓三鬼中的煞鬼與絕鬼。

而她正親身去過這兩處——若是有心揣測的人,定然會覺得這歧山與明劍兩宗鬼怨的出世與她脫不開幹系。

“是。”

聞承霽點了點頭,目光看向隨向前行進而如波浪起伏的馬車垂簾,“你不必擔憂,我們去取絕鬼的時候,曾與歧山的人接觸過......他們對你似乎並沒有外界傳言的那種誤會。”

沒有誤會?

季棠有些迷茫不解:總歸不能是柳元初在庇護她,澄明她的清白吧——

不管再如何念想,那位柳仙尊都已經死去了。

死人不可能覆生。

“沒有誤會,這不是好事麽,你憂目忡忡的做什麽?”虞紫鳶咬著兩顆青酸的棗子,頗有些混不吝的開口道。

在雍州的這幾日,她盯著唐千靈處理了許多與械奴有關的往事,還同她爭論了那個名字叫做唐緣,容貌與花海樓一模一樣的女孩的歸屬。

在得到唐千靈“遵循唐緣本心,讓她自去自己想去的地方”這樣的回答後,心情好了不止一星半點兒。

是以也能夠分出閑工夫,在路途之上貧貧嘴,埋汰一下同行的幾位夥伴。

“我發現啊,你們裴州季家的人,就是喜歡杞人憂天。”虞紫鳶將嘴裏的酸棗核吐出來,“你是遇事先往壞處想三分——你那個師兄呢,更是厲害,直接板著張臉,不搭理人的。”

這分明是牛馬不相及的兩件事,但虞紫鳶硬要把它們歸攏為一類......分明師兄從來都是板著臉不搭理人的。季棠想。

但她沒有反駁虞紫鳶,只是慢慢的道:“凡事多想些總是沒壞處。”

省的到時候一腔單純,吃盡明虧暗虧。

虞紫鳶微微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麽。

四人從雍州往央州,行的是陸路,便乘了輛唐千靈所給的馬車——這車由唐家所制,不僅行程迅速,還裝備了諸多暗器與符箓陣法,以作防備。

只不過對於幾人來說,如今這馬車也只有代步一個功能。甚至它雖然不用現實的馬匹,卻還需要一個專門的人以靈力推動它運轉前行。

這一路上,四人便輪流以靈力催動這輛馬車。

現下正是聞芥在外面,車內只剩季棠,聞承霽與虞紫鳶三人,所以方才虞紫鳶無所顧忌的徑直將聞芥拉出來揶揄。

“不過——”

馬車繼續向前,車簾搖搖晃晃,虞紫鳶微微歪頭,杏眼瞧著季棠。

“我其實好奇。”她慢悠悠的說,“你真不覺得你師兄這段日子有些奇怪嗎?”

“不是一個,是兩個。”

虞紫鳶頓了一瞬,擡手指指車簾之外,又毫不遮掩的指了指從方才起便默不做聲坐在季棠身邊的聞承霽:“按道理來說,你都昏迷傷成那樣,他倆早該打上一架——如今卻不知怎麽的,轉了性子一般,反倒擰成了一股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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