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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 三鬼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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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 三鬼陣

及霜峰, 半個時辰前。

窗扇閉合,密不通風,房間中溫度微有些悶熱, 柳元初躺在床榻之上, 額頭滲了細細的一層汗珠。

她閉著眼睛,就好像被魘住了一般,臉色呈現出虛弱的蒼白。

而在她的識海之中,少女稚嫩的, 帶著幾分歡快的聲音一遍又一遍響起:

“師父父!”

“師父父你看, 藍星花,跟卷卷一樣的小花!”

“我把它們都移到師父父的院子裏啦!”

“這樣即便卷卷離開, 下山游歷, 師父父也能看到卷卷!”

“花花就是卷卷, 卷卷......就是花花!”

“只要花花長得好好的,卷卷就也......”

聲音斷斷續續的消泯下去,柳元初猛地睜開雙眼,從床榻之上坐起。

周遭靜得幾無聲息, 只房間內的空氣,微微向上升騰著溫度, 讓人感受到幾分不可驅散的滯悶。

她擡手用力按住額角,試圖壓制從識海深處帶來的,突突跳動著的疼痛。

卻只帶來徒勞和無效。

反倒好似再聽見了方才睡夢之中所聽到的少女聲音。

“師父父......”

“師父......”

房間中的空氣在這一刻好像凝固住了般,胸口的滯悶提醒著呼吸的不順暢。柳元初扶著床沿起身, 腳步有幾分虛浮的走向門邊,將閉合的門扉自外向內拉開。

門扉敞開, 幾近凝固的空氣終於流通起來,自外向內灌入, 吹拂在人臉上,帶來夾雜霜雪的冰涼之意。

院中一片空落,無有人聲。

柳元初望著積了一層薄雪的門庭,神思恍惚了一會兒,就那麽穿著單薄衣衫向外走出去。

院中那片花田之中藍紫色的小花開放正好,隨風微微搖曳著。

偶有霜雪落在花瓣之上,卻也並不停留太久,便隨風滑入花下泥土之中,融化消散。

她望著那片花田,神色微有些發怔,似是想起什麽,慢慢的走過去。

走到田埂邊上,蹲下身去,擡手輕輕的去觸碰正於風中搖曳的小花。

但在指腹距離花瓣約有不足半存位置的時候,卻堪堪停止下來。

她的手沒有繼續向前伸,而是輕輕垂下去,向後轉頭。

雪落之處,寂靜之中,赫然站立著一個杏眼雙寰,穿水藍色歧山弟子服的少女。

“花......朝月?”

望見那少女面容的瞬間,柳元初微微發楞,叫出這個名字。

卻又緩了一瞬,微微搖頭,笑道:“不,不是花朝月。”

“你是虞紫鳶。”

她從花田旁側站起身來,望著亭亭站立於院中的少女。

眼前少女看起來十六七歲的年紀,面容鮮嫩水靈,腦後紮束著雙寰,圓圓的發團,像是兩顆未放的花苞。

雖然面容之上沒有表情,但是很容易便可以想象到笑起來時候的樣子。

若是卷卷活著,想必也應當出落成這般俏麗鮮亮的模樣。

“你終於來了。”她輕聲道。

虞紫鳶站立在原地,少女眉梢微微向上挑起:“你一開始就知道是我?”

“起初不知道。”柳元初輕輕垂眼,從袖中拿出一只白色的瓷瓶,“但是看到這裏面的東西之後,便猜到了。”

她將白色瓷瓶的瓶塞打開,擡手搖了搖,便有淡淡的幽香氣息從瓶中向外逸散出來。

“魂夢引,煙州特產魂夢草碾碎成粉,雜糅靈力所制,香氣沾衣而帶,久存不散......聞此氣味,魂魄如入夢中,得見前塵往事。”

她將白色的瓷瓶擡起,對著日光照耀的方向:“魂夢引制作之法極為覆雜,九州之中少有人能為......稍一聯想,便能夠知曉答案。”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虞紫鳶的神色變得微微有幾分嚴肅,指縫之中無聲的捏住四根細長銀針:“季棠是你調走的,及霜峰周遭的陣法也是你所操控......我之所以能夠出現在這裏,都是你的默許。”

“不僅如此。”柳元初搖頭,“雲生離開及霜峰,也是我在為你騰空隙。”

她輕聲道:“若他在此,你沒有再進來的機會。”

“你就不怕我是來殺你的?”虞紫鳶低笑了一聲,向著柳元初的方向邁過一步.

“你在明劍宗做的事情我都知道。”柳元初淡淡道。

她非但沒有後退,反倒是向著虞紫鳶的方向前進了一步,“我就是在等你......”

她喃喃道:“等你來殺我。”

話至此處,女子聲音落入風雪之中,字句清晰而緩慢:“你想殺我......很久了吧?”

·

“是,我想殺你很久了。”虞紫鳶擡眸,望著站立在自己身前的女子。

她一身素白色的長衫,在風雪之中衣袂飄飄,好似仙人飄降臨於世間,高雪無暇又無塵。

一如她從年幼時候便聽了無數遍的描述一般。

“師父父啊......”

“師父父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哦。”

“我阿娘是妖靈,因此我有一半的妖靈血脈......年幼的妖靈,根骨尚無定形,只要取到,便可融入體內,收作己用,提升修為。”

“那時阿娘剛剛離世,我被很多人追殺,逼到一處鐵鏈鑄成的懸橋上,搖搖欲墜,即將摔落......師父父就在那個時候出現。”

說話的女孩一身淺紫色棉裙,裙擺垂至小腿,安安靜靜的坐在日光之下。

光芒照耀落在她的面容之上,映出一雙平靜閉合著的眼眸,和微微翹起的嘴角:

“她穿了一身白衣,衣袂在玄鐵橋鏈上迎風飄揚,右手提劍,左手拎著我,腳下是萬丈水流激湍......”

“你能想象那幅畫面嗎,小思?”

她微微的轉過頭來,整張面龐背逆著光線,耳鬢的輪廓向外染出一層毛絨絨的光暈。

“那是我一生所見,最難忘的記憶。”

“真的有那麽好嗎?”

年幼的虞思擡手在女孩面前使勁兒晃了晃:“可若是你的師父這麽好,你又怎麽會至於流落到煙州來,眼睛都瞎了,還有一身傷。”

“我的......傷嗎?”

聽到虞思的話,女孩下意識的擡手,輕輕去觸碰自己的手腕。

她的衣袖較尋常人要稍長一些,垂下來時遮擋住大半個手掌,女孩沒有掀起衣袖,而是隔著薄薄的一層布料,慢慢的以指腹去觸碰。

棉質的布料貼緊了皮膚,便勾勒出位於其下的,像是手繩般的一圈凸起。

仔細去看,卻不僅僅是凸起,凸起周遭還有縫針般不平的坑窪。

“這些傷,不關師父父的事。”

她輕輕將手掌搭在腕上,似乎這樣就可以遮住,又或是可以抹去,“是我自己......”

“怎麽可能不關她的事!”虞思有幾分不甘的扯住眼前女孩的衣擺,“她是你的師父,若是你有危險,她該是第一個去救你!”

“那時歧山諸事繁忙,師父父抽不開身。”花卷卷輕聲說。

“那之後呢?”虞思仰頭,望著眼前坐在石臺上的女孩。

她自小生活在煙州魔域,三歲之時被眼前的女孩撿到,那時她便是眼前的容貌,十歲左右的幼童模樣。

整整十年過去,她都已經長大,她卻還是這般容貌。

好像時間從未在她身上留下過痕跡一般。

但三年前她便知曉,她之所以容貌身形都停留在這幅模樣,真正的原因乃是因為......

四十年前,被人硬生生的抽出筋骨經脈,分離一半妖靈魂魄,瀕臨垂死。

若非碰上魔域之主另造了一副筋骨植入她的體內,替她續命,恐怕早已不知腐爛在何處。

筋骨不是自己的,皮囊於是也只是皮囊,不會再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慢慢的生長變化。

眼前之人,便也一直停留在當初,那落得滿身傷痕的稚嫩年歲。

不曾變化。

“這麽多年,魔域右使花海樓的名聲,傳遍九州,她卻從沒有想過來找你......她早就忘了你這個徒弟了,只有你還在坐在煙州這塊面向北地的石臺上,一日一日的等候著。”

虞思話語裏含了幾分怨憤:“她早就忘了你了!”

日光暖暖的向下籠罩,落在女孩微微鼓起的額頭之上,在她劉海處落下明燦燦的光影。

花卷卷沒有說話,只是安靜的閉著眼睛,左手搭在右手手腕之上。

那條淺紫顏色的棉布裙擺,在她的小腿處隨風前後擁簇,像是一朵簇無聲開放又閉合的花朵。

一直到她死去的那一日,也是開放又閉合。

卻從未等來她等了幾十年的那一個人。

·

季棠將整個及霜峰上都尋找了一遍,也沒有找到柳元初的蹤跡。

除了一個地方。

......寒洞盡頭所通往的那一處山崖冰川。

那裏是歧山絕鬼封禁之處,即便柳元初沒有說過,季棠也下意識的認為,自己不應該輕易靠近那裏。

尤其是在私下無人的時候。

上一次她出現在明劍宗後山,明劍宗的絕鬼之陣便因此而破。雖說是巧合,可畢竟有預言壓在頭上,能避則避。

她固然不相信這個預言,可也不想因為自己而使得三鬼之中的任何一個出世,帶來危害。

但是整個及霜峰上都沒有尋到柳元初的蹤跡......

季棠向著寒洞的位置走去,行至洞口處,竟然真的在霜雪覆蓋之處看見幾個新鮮的腳印。

看到腳印的那一刻,季棠心中的緊繃才稍稍放下幾分,快步順著那通道向寒洞深處走去。

寒洞之中與她上次同柳元初來時一般,冰冷而黑暗。

順著狹長的通道一路向前,因為有些心急,季棠走得較上次要快些,腳下一個不慎,碰撞到攔路的石塊之上。

身體前傾,險些被絆得摔倒下去。

季棠連忙擡手扶住右側的結了冰霜的山壁。

然而在指腹觸碰到山壁的瞬間,卻感受到從山壁之上清晰傳遞而來的震顫之感。

這樣的感受讓季棠楞了一瞬,手指下意識向後縮了一瞬。

可是震顫的感受並沒有就此中止——它好像並非是從山壁與指腹接觸之處傳遞而來,而是從頭頂,腳下,四面八方,周遭的每一處......

“烏隆隆”的聲音自山體之內傳遞而來,清晰的震顫之感將季棠整個人籠罩,搖晃的感受讓她幾乎不能站穩。

然後便是石塊向下滾落的聲音。

頭頂一片陰森冷意襲來,季棠下意識擡手,以小臂阻擋。

因山壁開裂而產生的石塊砸在她的小臂之上,數不清究竟有多少顆,但帶來清晰的痛處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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