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弟子大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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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章 弟子大比
雨仍舊下著, 淅淅瀝瀝的落在檐上，匯聚成流。絲線般從瓦片凹陷處向下傾倒，像是一條天然的門簾。
聞承霽低頭, 從這道雨水匯成的門簾下彎腰穿過, 踏上門前矮階。
從檐下向祠堂內看去，可以清楚的看見墨黑色衣衫的少女跪坐在蒲團之上，雙手放於膝上，正微微垂頭, 閉著眼眸。
聞承霽沒有踏入祠堂, 而是站在門邊，施了個咒訣, 將方才一路趕來, 沾滿了雨水潮氣的衣衫烘幹。
隨後微微偏頭, 向門內喊道：“李尚木。”
門內少女默然無聲，沒有半分響動。
聞承霽又候了片刻，見她一直保持著那樣的姿勢，像是入定一般, 便擡步要跨進祠堂中去。
然而腳步還沒來得及跨過門檻，便聽見少女微帶著幾分輕薄冷意的聲音在祠堂中響起：
“你是何人, 膽敢擅闖季家祠堂。”
季家祠堂？
聞承霽楞了一瞬，微微歪頭。
他沒有太過深究這個問題，而是道：“我方才在門外喊你，你不應, 有些擔心，所以才想著進去看看。”
“不行。”李尚木道, “季家祠堂，不許外人踏入。”
聞承霽微微張嘴, 心底無奈了一瞬，卻還是順著少女的話將擡起的腳放回門外。
他後背倚靠墻壁，在距離門檻很近的地方站定，雙手揣在胸前，有幾分嘆氣道：“行，我不進去，你出來總行吧？”
跪坐在蒲團之上的少女以手撐在地面，站立起身，跨過擋在身前的一排白燭。
但她卻沒有出來，而是站立在門檻之內，目光有幾分探究的打量著這個突然出現在祠堂之外，不知名姓，不知來路，卻在言語之間仿佛同她很熟悉的青年。
“你是何人？”她再次開口，問道。
“你不認得我？”
祠堂內少女的兩次詢問讓聞承霽察覺出幾分異樣。
他下意識偏頭，向著少女的方向看過去，卻在目光撞上她面容時怔楞一瞬。
眼前少女一身墨黑色衣衫，袖口銀線作紋，繡了細而繁覆的半開海棠花。她的長發如記憶中那般高高束起，筆直的垂在腦後，額前細碎的劉海遮擋一兩分眉眼。
然而嵌著那眉眼的，卻並非記憶中疤痕縱橫的面龐，而是一張脫俗無瑕，仿佛剛出水芙蓉一般帶著幾分清冷的陌生少女面容。
聞承霽目光落在那張臉上，怔怔的看了許久，直到少女微有幾分冷淡的聲音再度在耳邊響起，才將他的神思有幾分召回。
“不認得。”少女打量著他，眉宇有幾分輕蹙道，“你是新來的季家弟子？”
聞承霽下意識的想要回答“不是”，但是理智在開口的那瞬間扯了他一瞬，讓他改了主意。
“是吧。”他說。
少女道：“即便是季家弟子，也不可擅入山頂祠堂，領你入門的師兄師姐沒有說過嗎？”
聞承霽順著她的話接下來：“或許說過吧，但我有些不記得了......我其實是來找人的。”
“你找誰？”少女問。
聞承霽目光再度落在她的臉上，有幾分捉摸道：“我來找一個......叫李尚木的姑娘。”
“李尚木？”這個名字讓祠堂內少女的神色明顯停頓一瞬。
她微低著頭，像是在思索，許久之後才擡起頭來，神色有幾分認真道：“裴州季家滿門上下，包括弟子仆役共三百二十七人，沒有你說的這個名字。”
“那你呢？”聞承霽目光望著少女。
“我？”少女漆黑的眸中閃過一絲不解，“我當然也不叫這個名字。”
“我是季棠。”她看了聞承霽一眼，話語淡淡的道。
“季棠。”
聞承霽在唇齒間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終於明白從方才起，心中所感受到的那種怪異之感究竟從何而來。
季棠。
裴州季家。
生滿青桑的山。
和李尚木。
他從明劍宗離開，一路游行，踏入裴州境內，聽到的第一件事情，便是裴州季家被魔修滅滿門的傳言。
第二件事情，則是裴州季家的大小姐季棠，如何出類拔萃，一劍敗百人，在群英會上斬獲魁首。
談論起第一件事情的人們，往往會滿腔痛惜的提起第二件事情。
談論起第二件事情的人們，也會搖頭嘆氣的提起第一件事情。
無論走到哪裏，奪下魁首的季棠，和被滅滿門的季家，總是交織糾纏在一起，就像一個藤蔓上生出的花和葉，提此及彼，難以分割。
在繡球花海的時候，她早就說過自己的身世，而他從未向更深處想過。
李尚木和季棠。
一個筆畫，拆字之差。
他早該想到的。
季棠見他念了自己的名字，卻久久不作言語，心頭疑惑不由更加濃重了幾分。
少女擡步從祠堂之內踏出，打量著立身於檐下，一身月白色衣裳，肩頭看起來還有幾分未全然幹盡的雨點濕潤的青年：“這裏沒有你要找的人，速速離開吧。”
“雨還在下。”
他側頭看了一眼那仍舊淅淅瀝瀝落著，沒有半分停歇跡象的雨水，道：“我剛淋著雨從樹林裏走了一遭，到這兒才算是能夠暫避片刻，你是要我淋著雨再走回去嗎？”
這話讓季棠神色微微一滯。
她神色空白了片刻：“......我給你尋把傘。”
說著便要回身進祠堂去找傘。
聞承霽在她身後問：“非得走嗎？”
“非得走。”季棠答。
聞承霽：“為什麽？”
季棠的目光向祠堂內看了一眼，數百根白燭正雀雀的燃燒著。
“我說過了。”她道，“季家祠堂，莊肅之地，外人不可久留。”
說完她跨過面前的白燭，繼續往祠堂之內去尋紙傘，冷不防聽見身後青年微有幾分低沈的聲音：“既然是祠堂，那麽你在這祠堂之中，祭奠什麽呢？”
季棠的動作頓時僵住。
她背對著聞承霽，好一會兒，才緩緩出聲道：“與你無關。”
“你說得對，確實與我無關。”
聞承霽道：“可若是有朝一日，裴州季家滿門被滅，你還要繼續躲在這祠堂之中，永遠的逃避下去嗎？”
“你在說什麽胡話？”
聽到這話，季棠的神色當即變化，轉身便向聞承霽攻去。
少女的身形極快，轉瞬便出現在聞承霽的眼前。她的手中沒有武器，便以手掌做劍，掌風附著了一層淩厲之氣，砍向聞承霽的脖頸。
她怒道：“青桑山上好好的，沒有半分損壞，哪裏來的什麽滅門！”
然而聞承霽對此早有預料，當即在季棠攻來的瞬間後仰躲閃，反手擒住她的手腕。
他不知道李尚木的識海之中為何會是此般景象，他也不知道為何她仿佛不記得作為李尚木時所經歷的一切事情。但不論背後原因為何，眼前假面般的平靜，都只代表著一件事——
那就是眼前這個季棠，正在以此種方式麻痹欺騙著自己，逃避現實。
季棠的性情如何，他不知曉，但他卻很了解李尚木。
那個小師妹，看起來沈默寡言的，不愛說話，性子卻倔得很，一旦認定了什麽事情，便很難做出改變。
所以若是想要將她從這自我封閉的殼子中拉出來，就只能踩中她的痛處。
將事實血淋淋的在她面前揭開。
“季棠。”
聞承霽抓著季棠的手腕，第一次叫出這個名字，陌生的音節夾在唇齒中有幾分生澀。
他的心臟微顫了一瞬，卻還是頂著那份徘徊了許久的猶豫，繼續向下說去。
“你到底要逃避到什麽時候？”
“你以為把自己封閉起來，關在一座下雨的祠堂之中，將自己的身體，交給一個徘徊於憤怒和偏執之間，連‘東西’都算不上的煞鬼，便能夠殺盡你的仇人，解決一切的問題，報仇雪恨了嗎？”
“依靠別人從來都不會得到結果，這個道理你比誰都明白——你還要欺騙自己到什麽時候？”
“你吃的那麽多苦，受的那麽多累，你改換名字，劃傷面容。你付出那麽多，一步一步，走到現在......你真的打算放棄嗎？”
“裴州季家被滅滿門，你就不會想要為他們報仇嗎？”
身後雨聲在這一瞬間變得細碎而嘈雜，但青年咬牙說出來的那三個字，季棠卻聽得清清楚楚。
他說：“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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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仍舊下著, 淅淅瀝瀝的落在檐上，匯聚成流。絲線般從瓦片凹陷處向下傾倒，像是一條天然的門簾。
聞承霽低頭, 從這道雨水匯成的門簾下彎腰穿過, 踏上門前矮階。
從檐下向祠堂內看去，可以清楚的看見墨黑色衣衫的少女跪坐在蒲團之上，雙手放於膝上，正微微垂頭, 閉著眼眸。
聞承霽沒有踏入祠堂, 而是站在門邊，施了個咒訣, 將方才一路趕來, 沾滿了雨水潮氣的衣衫烘幹。
隨後微微偏頭, 向門內喊道：“李尚木。”
門內少女默然無聲，沒有半分響動。
聞承霽又候了片刻，見她一直保持著那樣的姿勢，像是入定一般, 便擡步要跨進祠堂中去。
然而腳步還沒來得及跨過門檻，便聽見少女微帶著幾分輕薄冷意的聲音在祠堂中響起：
“你是何人, 膽敢擅闖季家祠堂。”
季家祠堂？
聞承霽楞了一瞬，微微歪頭。
他沒有太過深究這個問題，而是道：“我方才在門外喊你，你不應, 有些擔心，所以才想著進去看看。”
“不行。”李尚木道, “季家祠堂，不許外人踏入。”
聞承霽微微張嘴, 心底無奈了一瞬，卻還是順著少女的話將擡起的腳放回門外。
他後背倚靠墻壁，在距離門檻很近的地方站定，雙手揣在胸前，有幾分嘆氣道：“行，我不進去，你出來總行吧？”
跪坐在蒲團之上的少女以手撐在地面，站立起身，跨過擋在身前的一排白燭。
但她卻沒有出來，而是站立在門檻之內，目光有幾分探究的打量著這個突然出現在祠堂之外，不知名姓，不知來路，卻在言語之間仿佛同她很熟悉的青年。
“你是何人？”她再次開口，問道。
“你不認得我？”
祠堂內少女的兩次詢問讓聞承霽察覺出幾分異樣。
他下意識偏頭，向著少女的方向看過去，卻在目光撞上她面容時怔楞一瞬。
眼前少女一身墨黑色衣衫，袖口銀線作紋，繡了細而繁覆的半開海棠花。她的長發如記憶中那般高高束起，筆直的垂在腦後，額前細碎的劉海遮擋一兩分眉眼。
然而嵌著那眉眼的，卻並非記憶中疤痕縱橫的面龐，而是一張脫俗無瑕，仿佛剛出水芙蓉一般帶著幾分清冷的陌生少女面容。
聞承霽目光落在那張臉上，怔怔的看了許久，直到少女微有幾分冷淡的聲音再度在耳邊響起，才將他的神思有幾分召回。
“不認得。”少女打量著他，眉宇有幾分輕蹙道，“你是新來的季家弟子？”
聞承霽下意識的想要回答“不是”，但是理智在開口的那瞬間扯了他一瞬，讓他改了主意。
“是吧。”他說。
少女道：“即便是季家弟子，也不可擅入山頂祠堂，領你入門的師兄師姐沒有說過嗎？”
聞承霽順著她的話接下來：“或許說過吧，但我有些不記得了......我其實是來找人的。”
“你找誰？”少女問。
聞承霽目光再度落在她的臉上，有幾分捉摸道：“我來找一個......叫李尚木的姑娘。”
“李尚木？”這個名字讓祠堂內少女的神色明顯停頓一瞬。
她微低著頭，像是在思索，許久之後才擡起頭來，神色有幾分認真道：“裴州季家滿門上下，包括弟子仆役共三百二十七人，沒有你說的這個名字。”
“那你呢？”聞承霽目光望著少女。
“我？”少女漆黑的眸中閃過一絲不解，“我當然也不叫這個名字。”
“我是季棠。”她看了聞承霽一眼，話語淡淡的道。
“季棠。”
聞承霽在唇齒間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終於明白從方才起，心中所感受到的那種怪異之感究竟從何而來。
季棠。
裴州季家。
生滿青桑的山。
和李尚木。
他從明劍宗離開，一路游行，踏入裴州境內，聽到的第一件事情，便是裴州季家被魔修滅滿門的傳言。
第二件事情，則是裴州季家的大小姐季棠，如何出類拔萃，一劍敗百人，在群英會上斬獲魁首。
談論起第一件事情的人們，往往會滿腔痛惜的提起第二件事情。
談論起第二件事情的人們，也會搖頭嘆氣的提起第一件事情。
無論走到哪裏，奪下魁首的季棠，和被滅滿門的季家，總是交織糾纏在一起，就像一個藤蔓上生出的花和葉，提此及彼，難以分割。
在繡球花海的時候，她早就說過自己的身世，而他從未向更深處想過。
李尚木和季棠。
一個筆畫，拆字之差。
他早該想到的。
季棠見他念了自己的名字，卻久久不作言語，心頭疑惑不由更加濃重了幾分。
少女擡步從祠堂之內踏出，打量著立身於檐下，一身月白色衣裳，肩頭看起來還有幾分未全然幹盡的雨點濕潤的青年：“這裏沒有你要找的人，速速離開吧。”
“雨還在下。”
他側頭看了一眼那仍舊淅淅瀝瀝落著，沒有半分停歇跡象的雨水，道：“我剛淋著雨從樹林裏走了一遭，到這兒才算是能夠暫避片刻，你是要我淋著雨再走回去嗎？”
這話讓季棠神色微微一滯。
她神色空白了片刻：“......我給你尋把傘。”
說著便要回身進祠堂去找傘。
聞承霽在她身後問：“非得走嗎？”
“非得走。”季棠答。
聞承霽：“為什麽？”
季棠的目光向祠堂內看了一眼，數百根白燭正雀雀的燃燒著。
“我說過了。”她道，“季家祠堂，莊肅之地，外人不可久留。”
說完她跨過面前的白燭，繼續往祠堂之內去尋紙傘，冷不防聽見身後青年微有幾分低沈的聲音：“既然是祠堂，那麽你在這祠堂之中，祭奠什麽呢？”
季棠的動作頓時僵住。
她背對著聞承霽，好一會兒，才緩緩出聲道：“與你無關。”
“你說得對，確實與我無關。”
聞承霽道：“可若是有朝一日，裴州季家滿門被滅，你還要繼續躲在這祠堂之中，永遠的逃避下去嗎？”
“你在說什麽胡話？”
聽到這話，季棠的神色當即變化，轉身便向聞承霽攻去。
少女的身形極快，轉瞬便出現在聞承霽的眼前。她的手中沒有武器，便以手掌做劍，掌風附著了一層淩厲之氣，砍向聞承霽的脖頸。
她怒道：“青桑山上好好的，沒有半分損壞，哪裏來的什麽滅門！”
然而聞承霽對此早有預料，當即在季棠攻來的瞬間後仰躲閃，反手擒住她的手腕。
他不知道李尚木的識海之中為何會是此般景象，他也不知道為何她仿佛不記得作為李尚木時所經歷的一切事情。但不論背後原因為何，眼前假面般的平靜，都只代表著一件事——
那就是眼前這個季棠，正在以此種方式麻痹欺騙著自己，逃避現實。
季棠的性情如何，他不知曉，但他卻很了解李尚木。
那個小師妹，看起來沈默寡言的，不愛說話，性子卻倔得很，一旦認定了什麽事情，便很難做出改變。
所以若是想要將她從這自我封閉的殼子中拉出來，就只能踩中她的痛處。
將事實血淋淋的在她面前揭開。
“季棠。”
聞承霽抓著季棠的手腕，第一次叫出這個名字，陌生的音節夾在唇齒中有幾分生澀。
他的心臟微顫了一瞬，卻還是頂著那份徘徊了許久的猶豫，繼續向下說去。
“你到底要逃避到什麽時候？”
“你以為把自己封閉起來，關在一座下雨的祠堂之中，將自己的身體，交給一個徘徊於憤怒和偏執之間，連‘東西’都算不上的煞鬼，便能夠殺盡你的仇人，解決一切的問題，報仇雪恨了嗎？”
“依靠別人從來都不會得到結果，這個道理你比誰都明白——你還要欺騙自己到什麽時候？”
“你吃的那麽多苦，受的那麽多累，你改換名字，劃傷面容。你付出那麽多，一步一步，走到現在......你真的打算放棄嗎？”
“裴州季家被滅滿門，你就不會想要為他們報仇嗎？”
身後雨聲在這一瞬間變得細碎而嘈雜，但青年咬牙說出來的那三個字，季棠卻聽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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