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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 央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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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 央州道

長明山, 昆羅頂。

夜色無星,彎月從雲層之中透露出半分皎潔,盈盈一把灑在窗扉。

聞承霽坐在窗邊, 目光擡起, 從敞開的窗扉向外遠望。

昆羅頂位置高遠,不僅僅是整個長明山,甚至可以說是整個連州城中,視野最為開闊無垠的位置。

但是他此刻眺目望去, 卻只能見到垂巒重疊的雲層, 即便用上靈力,也難以看清被遮擋於雲層之下, 應當燈火通明的連州城。

盯著雲層看了片刻, 聞承霽輕嘆口氣, 將目光收回。

落在眼前手中,一把尚未雕刻完成的木劍之上。

雕刻木劍的材料仍舊是青蒼木,顏色微深,表面紋理緊密清晰, 觸碰沒有太多粗糙的質感。

那一日,暴雨之中, 在戒律堂門口同虞思與李尚木分別後,聞承霽便托黎風尋了應雅珺,以幫她修覆那只會唱歌的木質小鳥為交換,請她去外門查看李尚木的身體狀況。

卻不想被虞思以不方便為由婉拒。

李尚木的這個小室友, 平日裏看起來安安靜靜,總是低著頭, 也同人說不上幾句話,卻沒想到是個外軟內硬的, 在認定了的事情上出奇強勢。

被外門弟子拒絕,應雅珺自然不願意再去。

還是後來黎風有事去外門,順道幫他走了一趟,遠遠在窗外看了眼李尚木。

然後回來說,人看起來沒什麽大礙,只幾分虛弱,休養幾日應當便能恢覆。但是他當初為了方便練習,送給李尚木的那把青蒼木劍被擺在桌上,似乎已經斷成了兩截兒。

斷劍的原因亦不難猜測。

剛入宗門的李尚木,與做了四五年內門弟子的唐衍在修為上有著巨大的差距,兩人對上,雍州唐家的暗器又向來鋒銳淩厲,玄鐵鍛造的擋板都能輕易穿透,更何況區區一把青蒼雕琢的木劍。

斷了也是應當。

只是希望人沒有因此受傷。

聞承霽取過刻刀,低頭繼續雕琢劍身之上的紋路。

他現在生活規律得可怕,每日辰時進入後山,在試煉之地的劍陣之中熟悉試煉,到夜色薄暮之時才能被放出來。

等他完全熟悉了陣前三道試煉,能夠一舉闖過之時,便是他進入後山大陣,開始閉關跟隨劍尊學習之時。

起碼......讓他在那之前,把這把劍做完。

即便送不到李尚木的手上,也當做他心中一份歉愧。

·

季棠,虞思,唐千靈和鹿如琛乘了一只帶有草編頂棚的小船,四人順著城鎮中的河道,一路往雀酈樓的方向而去。

劃船之時,唐千靈有幾分好奇的詢問鹿如琛:“你第一次來央州,怎麽知道這雀酈樓的?”

鹿如琛坐在船艙的最尾,正垂目查看手中的傳信玉牌,聞言頭也不擡道:“我什麽時候說自己第一次來央州?”

話音落下,手上繼續點著夜色中微微發亮的傳信玉牌,卻驀的感受到船上氣氛有幾分詭異的靜謐。

他手指遲疑了片刻,將傳信玉牌關閉,擡起頭來。

便見船上三個姑娘的目光都齊齊望著他,似是在等待後續之語。

......

鹿如琛話語滯了一瞬,只能解釋道:“鹿家是行商起家,做生意,最免不了打交道。連州,涇州,央州都有相關的站點,我入宗門之前,運營家中生意,也跟著商隊走過些地方。”

話語至此,季棠看向鹿如琛,問出一個在心底藏了許久的疑惑:“既然如此,那你為何又要拜入明劍宗呢?”

在九州,凡事稍有些規模的修行家族,除非是不受重視的偏遠旁支,或者遭受排斥的直系子嗣,很少會讓族中的孩子拜入三宗之內。

唐曼銀和唐衍的情況為何季棠不清楚,但是鹿如琛——他明顯是鹿家主唯一的兒子,鹿家唯一的後嗣。

偌大一個鹿家,行商為業,以鹿家主重視家族的程度,季棠很難想象他會同意鹿如琛拜入明劍宗。

聽到這話,鹿如琛神色流露出幾分微詫,似乎沒想到會被關註拜入宗門的原因。

但是也只是驚訝了一瞬,便實話實說道:“我那老爹滿心滿眼的想讓我能娶個世家的姑娘,好讓家族一躍而升,也躋身世家之列,為此甚至不擇手段......”

“後來他計劃落空了,泡湯了,跟我大吵了一架,我就索性趁機會去了連州,進了明劍宗。”

“宗門尋常不對外開放,他也就管不到我了。”

聽到鹿如琛拜入明劍宗的原因,季棠心頭終於是輕輕的松了一口氣,對他的警惕也稍稍放下幾分。

至於唐千靈,聽了鹿如琛的話語則深有感觸,神色滿是讚同道:“為了家族利益而不顧本人意願的包辦婚姻實在是太可惡了——提到這個我就生氣。你們是不知道,我那阿爹,一聲不吭把我和一個大我十歲的人定了婚約,還要我嫁到什麽雩州去。”

她眉頭蹙起,憤聲不平道:“要不是本姑娘跑得快,得知這件事情的當晚便收拾行李跑了出來,說不定現在已經被套上嫁衣塞過去了!”

鹿如琛擡眸望向唐千靈,語氣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道:“原來你是逃婚。”

“是啊。”

唐千靈的所坐的位置在船頭處,聽到這話輕嘆了聲,身體後仰倚靠在船舷上,目光向上,望著頭頂被雲層半遮著的月色,喃喃道,“誰能想到我堂堂雍州唐家的大小姐,竟然淪落到需要逃婚的地步。”

“不過也好。”她只是惆悵了一瞬,便恢覆了原本如常輕快的語氣,“反正我也不想日日都待在那死氣沈沈的黑城裏,借著這機會,正好出來游玩一圈。”

“你們說,我要不要試著也去參加一下歧山派的入門測試,弄個歧山派弟子來當當?”

“說不定還能有幸見到初元仙尊呢。”

“歧山派的初元仙尊,可是三尊之中我最崇拜的那位,十八歲就能夠憑借一己之力調動整個歧元山的護山大陣。”

“要是她能收我當弟子就好了......”

小船順著河道漂流,在微涼的夜風裏駛入雀酈樓的區域,便照見一片顏色燦爛的燈火通明。

方才尚在遠處時四人便向著雀酈樓的方向眺望過,這座樓閣似有九層,堆疊向上,樓閣的外圍一圈全是鏤空的雕花,極為清楚的透出內裏燈火的顏色,遠看便已經像是一座晶瑩剔透的玲瓏寶塔。

此刻行得近了,在它腳下的河道之中向上仰望,建築雕梁畫棟,舞樂聲色迷人,只覺得整個人都被籠罩在從那樓閣之中透露出的暖黃光色之中。

像極了一個夜夜笙歌的奢靡之地。

唐千靈有幾分驚訝,問鹿如琛道:“你不說是售賣消息的地方,怎麽這個樣子?”

鹿如琛從自己所在的船尾站起身來,就近下船:“煙花之所,人多口雜,自然是消息最為靈通豐富的地方。”

唐千靈拉著嗓子長長的“哦——”了一聲,也從小船上跳下來。

最後是季棠和虞思。

這雀酈樓似乎沒有什麽要求限制,只要到此處者,都可進入,來便不拒。

進入者可以單純賞玩,也可以娛樂消費,又或者支出金銖,借樓中舞姬侍從之口傳遞,從樓主那裏得到自己想要知曉的消息。

——雀酈樓的樓主,據說是一位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之人,整個九州沒有他所不知曉的。

只是這位樓主十分神秘,雀酈樓立於央州之地十幾年的時間,從未有人見過他的真容。

有人說他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有人說他是個翩翩臨風的青年男子,亦有人說是名妖嬈美艷的異域女子......

眾口紛紜,至今未有定論。

“接下來要幹什麽?”唐千靈目光看向鹿如琛,一副“你比較熟你來說”的樣子。

鹿如琛:“......”

“不知道。”他道,“我又沒來過。”

唐千靈神色大驚:“你剛才在船上不還說你跟著家中商隊來過。”

鹿如琛神色沒有半分變化:“我是來過央州,不是雀酈樓。”

“......算了。”唐千靈扶額,“果然凡事指望不了別人,只能依靠自己,還是看本姑娘的吧。今天就教給你們一個道理——”

她雙手揣在胸前,輕哼了聲,道:“這世上沒有什麽是金銖解決不了的。如果有,一定是金銖的數量不夠多!”

·

唐千靈是真的有錢。

這姑娘找到雀酈樓中的侍從,開口便要了最好的包間,和最頂級的服務,給金銖的時候如流水一般,花出去究竟多少都沒有辦法計算。

四人被帶至精致的雅間之中。

雀酈樓的雅間設計得十分巧妙,交疊錯落,門窗之上都有著精致的鏤空雕花,並在其後裝有一道軟簾——

若是想要看窗外之景,只需將軟簾拉開,屆時窗外之人因為鏤空雕花阻隔開不見窗內,窗內卻可將窗外悉數收入眼底。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面容姣好的男女侍從,將數道擺盤精致的水果糕點端呈上來。

而且端呈完糕點之後,他們並沒有立刻退離,反而在雅間中表演起風情曼妙的異域舞蹈來。

整個雅間中一時因聲樂舞蹈而熱鬧起來。

季棠的目光望向坐在最中位置的唐千靈,這姑娘雙手托在臉頰兩側,看得津津有味,似是已經忘記最初攛掇幾人來雀酈樓的目的是為了什麽。

不過......也可以理解。

季棠在心底輕輕的嘆了口氣。

雖然都是想去玲瓏市,但她與唐千靈的目的畢竟不同。

她是想要去調查那個與她有關的懸賞,而唐千靈純粹是因為沒有去過,心生好奇。

只要能夠滿足她的這種好奇,那麽待在雀酈樓,和去玲瓏市,對於她來說其實沒有什麽分別。

季棠目光落在眼前的桂花糕點上,正準備思索自己下一步該如何做,便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輕微聲音。

一轉頭,便看見虞思挪到自己的身邊來,手指輕輕戳了戳她衣袖,聲音極低的道:“阿尚,那條水蛇妖靈,還在你身上嗎?”

季棠楞了一瞬,微微點頭,掀起袖子來給虞思看。

通體水藍顏色的小蛇正纏繞在她的左手小臂上,尾巴尖兒垂著,一晃一晃的,仿佛睡著了一般安逸無聲。

虞思看了小蛇一眼,發現它尚在,輕輕的松了口氣,將一直握在手中的瓷瓶拿出來。

“畢竟是妖靈,還是讓我封到瓶子裏去吧。”

季棠覺得虞思說的有道理,便將手伸到袖中去,想要將纏在小臂上的小蛇摘出來。

可這小蛇好像聽到兩人方才在說什麽似的,竟然身形迅速的一躥,在季棠的袖中窩成一團,甚至還討好似的,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臂。

感受到小蛇身上傳遞來的,如水一般微涼柔軟的觸感,季棠猶疑了一瞬:“它似乎......有幾分不想出來。”

虞思卻直接將手伸進季棠的袖中,將那小蛇抓出來,再次行雲流水的扔進瓷瓶裏。

“它之前畢竟能變得那麽大,我不放心。”虞思在瓷瓶上加了新的封禁,然後才塞回季棠手中,“若是你喜歡它,就先在瓶子裏關著,養一段時間,等確定真的不會傷人之後,再放出來。”

季棠拿著裝了小蛇的瓷瓶,有幾分哭笑不得,卻也沒有拒絕,將瓷瓶在身上收好。

就在兩人低聲談論的這片刻功夫,雅間中的異域舞蹈已經結束。那幾名穿著燦金色舞衣,腰間和腳腕綴有水滴形亮片少年正端了細口長頸的金酒壺,各自向著幾人的位置而來。

其中一名皮膚微黑,雙眼湛藍,頭上束了二指款一截深藍色額帶的清俊少年正來到季棠和虞思所在的桌前,緩緩開口道:“二位姑娘,奴給你們斟酒......”

說著便要先倒季棠面前的杯盞。

然而季棠的目光卻沒有落在他的身上。

此刻雅間的軟簾被用細帶紮著,目光從裏向外,正好可以看見窗扉之外,廊道之上,一身墨黑色衣衫的青年正從那裏走過。

隔著鏤空的雕花,木影重重,看不清青年的臉龐,但那背影帶來的熟悉感受卻讓季棠心臟一緊。

她幾乎是沒有思索,便順著身體的本能站起來,甚至都忘記同虞思說一聲,便擡步向外離開。

離開時甚至因為腳步不穩,還碰撞了一下腳邊矮桌。

黑皮藍眼的跳舞少年正傾斜著酒壺,未來得及閃避,手中酒壺被意外而來的力道撞移一瞬,晶瑩的酒液便灑在燦金色的,綴了亮片的舞衣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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