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央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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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央州道
在虞思極力的堅持下, 兩人最後還是就近停靠了小船，在附近的渡口找到一間客棧，暫歇休整一晚。
客棧的位置就臨著水道, 夜色裏敞開窗扉, 便能看見綢緞般流淌的月色，和一川明凈水波。
習習的涼風從窗處流入，吹拂在人臉上，幾分清涼幾分潮潤, 舒適極了。
在長明山上全然見不到這樣的景色, 因此虞思一進了客棧，便喜歡得不得了, 捧了小小的一盞茶水, 整個人搭在窗邊, 一邊小口啜飲一邊欣賞著。
季棠對於月色懸水波平這樣的景色沒有什麽過分高漲的熱情和興趣，到了客棧先是將客房四處細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異樣情況之後，才將那個被虞思封了水蛇的小瓷瓶拿出來放在桌上。
即便被封住了, 這小瓶也沒有幾分安穩，是不是隔幾息便要奮力的掙紮一下。
好似渾身上下用不完的靈力。
“不用管它啦。”
察覺到季棠在觀察這只封禁水蛇的小瓶, 虞思微微從窗邊向後歪頭：“不聽話的小蛇，多關上幾天，就會老實了。”
季棠微微點頭，但卻還是難以抹去心中那份疑惑。
她望著虞思, 斟酌了片刻，卻也不知該如何開口, 一副欲言又止的困難模樣。
這樣的表情在她臉上屬實罕見，因此虞思一下子便註意到了。
她遲疑了一瞬, 從窗邊離開，來到桌前，在季棠對面的位置坐下：“阿尚......你這個表情，是有什麽話想問我嗎？”
季棠沒有遮掩，微微點頭。
隨即又搖了一下：“其實也沒什麽，只是我自己的一點疑惑罷了。”
“有疑惑就說呀。”虞思道，“只要是你問的，我都會答的。”
聽到虞思的話，季棠不由怔楞了一瞬，目光微微向下落在盈盈燭火照映下，自己的右手上。
她的右手放在桌面，虎口向上，上頭兩顆牙印尚且有幾分清晰。
不知是不是本質為妖靈的原因，那只小蛇留在她手上的傷口並沒有什麽毒素，就如尋常的，被靈力傷到的傷口沒有多少差別。
先前從小船上下來時，虞思便已經給她看過，並塗抹完藥膏了。
此刻傷口處幾乎沒什麽疼痛，只一片清清涼涼的觸感。
季棠的目光從手上虎口處挪走，重新落在桌上的小瓷瓶上：“其實也沒什麽，只是方才我見你將那妖靈抓住關進瓷瓶的時候，動作行雲流水的一套，似乎很是熟練。”
“哦，這個......”
虞思將桌上小瓶抓在手裏，轉著看了瓶口的封禁兩秒：“因為它是蛇呀！”
她輕輕擰著眉頭，軟聲同季棠解釋道：“蛇是上好的藥材，蛇皮，蛇膽，蛇蛻，蛇毒，蛇油......甚至蛇血蛇肉，都可以入藥治病。為了取這些藥材，我阿娘養了一方小池子的蛇，經常打發我去處理它們，把它們抓出來關在小瓷瓶裏面等著以後用......”
“一開始我也是害怕的，可是阿娘非逼著我去......”虞思話語頓了一瞬，似是回憶起當時的場景，面上漫上幾分惆悵，“後來接觸的多了，便沒有那麽害怕了。”
她想到什麽，對季棠道：“阿尚，要不我來教你吧！這東西只是看著嚇人，其實只要掌握了訣竅，掐住它的命脈，便可以很輕松的拿捏了。”
說著，她用力晃了晃手裏的瓷瓶：“誒，這水蛇怎麽沒有動靜了？方才還在震瓶子呢。”
瓷瓶一片寂靜，半點兒響動也沒有，像是方才還在裏面奮力掙紮的事物死了一般。
虞思微微蹙眉，擡手要解封印，被季棠伸手攔住：“這裏畢竟是渡口，有諸多建築與百姓，又人多眼雜，萬一失控便不好了。”
“等下次......”季棠猶豫了一瞬，“有機會的時候，你再教我吧。”
虞思想了想，也是這麽個道理，只能神色微有幾分遺憾點頭：“那好吧。”
·
第二日清晨，天蒙蒙亮，季棠便被任務牌嗡嗡的震動聲叫醒。
她原本便睡得淺，這客棧的環境又不熟悉，因此哪怕任務牌放在床頭包袱裏，也還是敏銳的察覺到那震響的聲音。
季棠從床上爬起來，伸手去包袱裏翻找任務牌。
拿在手中，見上頭果然又是一條任務提示。
甚至......是一條與鬼怨之氣相關的任務。
季棠點開任務，細細讀了一遍，大概是距離這渡口不遠的城鎮之中，出現了一只流竄為禍的鬼物。
與昨夜她們所捉住的這只水蛇妖靈不同，這鬼物所處的位置在一處鬧市，並且能夠躲在普通人的身體之內，隱藏自己蹤跡。
若不能妥善的處置，便會引發嚴重的後果。
季棠看完任務牌的內容，左手伸到床榻內側去拍虞思，把她叫醒。
虞思睡得迷糊，被拉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腦袋上頭發也亂糟糟，揉著眼睛神色迷蒙，下意識開口的第一句話是：“蛇，蛇跑了嗎？”
“沒有。”季棠有幾分哭笑不得。
“蛇沒跑，是有新的任務了。”
“哦。”
聽到季棠的話，虞思怔楞著點了點頭，神色有幾分空白，嘴巴裏的詞語一頓一頓的：“蛇沒跑，就行，我再睡會兒。”
說完便整個人又向後栽倒過去。
季棠：“......”
等到季棠徹底把虞思從床上搖起來，兩人收拾整理完畢，天色已經變得明亮。
作為央州邊緣臨近渡口的小城，這座城的交通方式也是水路。但兩人沒有再乘船，而是按著任務牌的指引，徑直順著城內水道向任務目標所在的地點趕去。
穿過白墻灰瓦的高低矮墻，行過彎石拱橋，便來到一處交錯擁擠的小巷道。
地面青色的方石磚上鋪著水漬，兩側房瓦與建築凹凸不平，一眼望過去曲折不見盡頭，而數不清的攤販小鋪便錯落的開在巷道之中。
與連州裴州的街市......全然不是一番光景。
兩人望著曲折的小巷街道，怔楞了片刻：因為斷斷續續的有墻體瓦檐遮擋，視野閉塞，幾乎是很難一眼找尋到看起來有異樣的人或事物。
這......
季棠和虞思對視了一眼，兩人皆是輕輕的嘆氣。
沒有辦法，任務牌上顯示那鬼物便出沒在這一片區域，只能一點一點慢慢的找尋了——只希望她們在將這片區域搜尋完畢之前，它不要惹出什麽禍事才好。
在淞雲坪授課的時候，內門負責授課的師兄師姐曾專門講授過關於鬼怨之氣的形態與特征，以及它們附在人身上所呈現出的狀態。
因為世間鬼怨之氣皆從病，煞，絕三怨而來，由此而生的鬼物也會相應的體現出與三怨相關的特征。
譬如病怨鬼氣會讓人身體疲累，處於不健康的生病狀態；煞怨鬼氣則會使人脾性大改，變得易怒而偏執；絕怨鬼氣則將人置於諸多不幸的意外之中，一步一步將被其附身的人推向絕路。
其中病怨鬼氣與煞怨鬼氣比較易於觀察發現，絕怨鬼氣則稍有些難度。
任務牌中並沒有說明盤踞在這街巷中的是哪一類型的鬼怨之氣，季棠和虞思只能夠按照三種鬼怨之氣所表現出的狀態去一一觀察找尋。
尋了一上午，將曲折的街巷尋了數個來回，也沒能找到符合被鬼怨之氣附身，看起來狀態異常的人。
望著頭頂日頭越升越高，虞思的體力終於是有幾分支撐不住。
季棠註意到虞思的狀況，略微思索的片刻，走向路邊一個賣涼茶的小棚子，要了兩碗涼茶，尋到一張矮桌坐下來。
“先休息。”季棠說，“現在是正午時分，陽氣最盛，就算那鬼怨之氣附在人身，也不會出門。繼續尋找，只能平白浪費體力。”
虞思袖口用力抹了一下額頭的汗珠，點頭坐在季棠對面。
坐在陰涼之下，她被太陽曬得發白的面色終於緩和幾分，等到茶棚小販將涼茶端上來，更是捧著喝了好幾大口。
明媚的日光落在交錯拼合的青色方石磚上，劃開棱角分明的明亮與陰影。
虞思放下手中茶碗，目光隨季棠看向茶棚之外，神色和語氣有幾分控制不住的頹喪：“一直......都找不到，會不會是那鬼物已經離開了？”
季棠取出任務牌又查看了一遍：“任務的指引仍舊是這一片區域。”
“好吧。”虞思嘆了口氣，“那希望......在被我們找到之前，它不要生出什麽禍事才好。”
季棠微微點頭。
兩人皆沒有再說話，準備將碗中涼茶飲盡，便繼續找尋，卻突然聽到身後有道似與她們同齡的少女聲音響起。
“老板，收錢！”
這聲音悅耳清脆，仿佛日光下照耀的百靈，與脫口而出的豪爽話語有著極強的割裂感。
季棠和虞思皆是楞了一瞬，下意識向聲音的來處望過去。
只見在距離她們不遠處的一張矮桌上，疊摞了數十只瓷碗，瓷碗遮擋著其後少女的面龐，只能看到半邊白凈的面頰，和耳側垂下來的，細銀雕琢的十字星墜飾。
茶棚的小販剛擦了手，毛巾還拿在手中，聽到這話，趕忙轉身向著少女所在的矮桌走過去。
他將那桌上成摞的瓷碗一一數了，雙眼都瞇成一條縫隙兒：“姑娘，您總共要了十一碗，看您買的多，小的給摸個零頭，算十碗——每碗二銅銖！”
“每碗二銅銖，一共算十碗......”少女開口計算道，“那就是二十銅銖。”
她的右手在左手手腕處一抹，掌心便出現滿滿一把泛著紅橙金屬光澤的圓珠，放在矮桌上，對小販道：“你自己數。”
小販依言從中數了二十枚出來，那少女便把剩餘的一撈，重新放回手腕上帶著的儲物鐲裏去。
從矮桌後面起身，亭亭的站立起來。
她的身形高挑，一身深藍色收袖勁裝，發上貼了箭弩形狀的銀飾，耳邊細長的銀星飾墜，同從腦後垂下來的馬尾長發一起，貼在臉頰邊側。
在低矮茶棚的一眾普通茶客之中，顯得分外紮眼，令人矚目。
然而少女卻渾然不覺，開開心心的向上伸了個懶腰，便邁步向茶棚外走去。
季棠目光一直追隨著少女的身影，在她踏出茶棚，走到明艷照耀的日光之下的那一瞬，清楚的看到在她後頸之處，馬尾半遮掩著的地方，一縷淡淡的森黑氣息閃瞬而逝。
虞思也看見了。
季棠從錢袋中取出四枚銅銖放在茶碗旁邊，虞思也不動聲色的站起身來。兩人裝作隨意如常的模樣，跟隨在那少女的身後，一同走出茶棚。
跟了一小段路途，便見那勁裝的少女走走停停，每看到新奇的攤販便要停留下來駐足，游玩逛街似的。
一派輕松悠閑狀態。
全然不似不似被病鬼，煞鬼，絕鬼附身影響的樣子。
“真的......是她嗎？”
虞思站在一個賣手串的攤子前，裝作挑選的模樣，目光卻偷偷瞥著少女所在的方位，滿腹的疑惑：“她看起來好像並沒有受到鬼怨之氣的影響呀。”
季棠心中也有疑問，但是一時不能斷定，只能道：“看一看吧，到前面僻靜人少處，我們將她攔下來。”
“好。”虞思點頭。
兩人於是跟著那少女又向前行了一段，終於等到少女逛完了街市，向前拐進一處僻靜的小巷之中。
......
這是絕好的機會。
季棠將手中多餘的物品悉數交給虞思，跟在少女的身後，踏入青色石板鋪展而成的小巷。
不知是不是兩側墻壁遮擋了日光，狹長的巷道地面鋪著一層細碎的陰影，青色的苔蘚在石板磚縫之中生長，一片幽幽碧色。
確實僻靜。
可也無人。
季棠停駐腳步，擡起頭來想要尋找那先她一步踏入巷中的少女——可少女卻仿佛憑空蒸發了一般，季棠目光掃遍了整個巷道，連一抹深藍色的衣角影子都沒有看到。
這樣的異樣讓季棠下意識蹙起眉頭。
明媚的日光下，有風穿巷而過，觸著清涼的石板與幽幽的青苔，竟意外的讓人感受到幾分微涼。
在那風掃過臉頰，卷起幾縷鬢發的瞬間，季棠忽的意識到什麽，立刻回轉方向，身體向右側避去——
兩道裹挾著鋒銳靈氣的箭矢從她方才所在的位置破空而落，齊刷刷釘入地面的青石板中。
季棠握緊了手中木劍，擡頭向著箭矢來處看去，便見那邊白墻頂部的灰黑色磚瓦之上，一身深藍色勁裝的少女盈盈站立著，右耳垂下的十字星形狀的銀質墜飾在日光下折出透亮的光芒。
她微瞇著眼，輕吹了口氣，擡手時袖口滑落，露出貼環在右手手腕的一排細長箭矢。
“跟了大半日的時間，鬼鬼祟祟形跡可疑——是真把本姑娘當瞎子了嗎？”
季棠望著少女所站的位置，猶疑了一瞬，正考慮要不要將鬼怨之氣的事情說出來，便見少女的身形瞬移，便出現在季棠的面前。
她手中不知何時變出兩枚十字形的星鏢，似是註入的靈力，揚手便向季棠的方向拋擲而來。
季棠以手中木劍擡起去擋。
灌註了靈氣的劍身與星鏢相撞，迸出星火，一瞬彈反，將星鏢釘入邊側的白墻之中。
而那少女似乎有無數枚星鏢。
星鏢撲落如雨，此處又是巷道，難以施展，季棠只能憑借躲閃的動作與她周旋。
然而隨身攜帶的靈氣丹畢竟有限，就算只是躲閃，也難以支撐太久。
季棠目光望向來時的巷道口——虞思正在巷道之外等著她，大部分的靈氣丹也在虞思手中。
但是那邊巷道接近街市，將這少女引出去，只會將打鬥的場面擴大，造成不可預料的狀況。
她得想辦法，以最快的速度結束戰鬥才行。
季棠只思索了一瞬，心中便拿定主意，持劍回身後撤，向著另一端的巷道口跑去。
察覺到季棠的身形撤走，少女冷哼一聲，立刻追上。
她的動作極快，身形飛掠有如鬼魅，人眼只能瞥見殘影，轉瞬便出現在季棠的前方。
“別想跑。”
少女瞇著眼睛開口，音色脆如百靈，手中星鏢正貼著指腹速度飛快的旋轉著：“今天不把你打得服服帖帖，姑奶奶我就不姓唐！”
聽清少女口中的話語，季棠楞了一瞬，手中木劍卻沒有停止，按照原本的劍路向少女的方向揮斬而去。
——這是她從聞承霽那裏學到的一式劍招。
一劍斬出數道劍氣，形成一個簡單的劍陣，將目標困於其中，而不傷害分毫。
只是在這之前，她從沒有以靈力使用過這劍招，因此也並不清楚自己使出來能夠有幾分威力。
六道淩厲的劍氣隨著季棠的揮斬落下，從少女的周身擦掠而過，將她包圍在其中。
看到劍氣出現在自己的周遭，唐千靈目光停頓一瞬，當即變得有幾分暴躁起來：“你們這些臭劍修，是不是有些瞧不起人了，一個個都以為這麽小小的劍陣就能困住本姑娘——”
話沒說完，她的腳下突然生出一張銀白色的繁覆陣法。
陣法在她足下，有如花繩翻覆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擴大，最後整體向上，結成一只鳥籠的形狀。
裏劍陣，外法陣，兩相結合，將她困了個結結實實。
......
“你？”唐千靈的目光看向季棠，眼中生出幾分不可置信，
看見法陣從唐千靈的腳下生出，季棠也楞了一瞬。
她還有幾分沒能反應過來，下意識順著唐千靈的話語看向自己手中木劍。
停頓了片刻，才緩緩搖頭道：“不是我。”
唐千靈：“......”
她沈默片刻，似是想起什麽，突然擡頭，目光將周遭環視一圈，突然開口罵道：“給本姑娘出來！下三濫的東西，偷偷摸摸的藏著，跟老鼠一樣搞偷襲——算是什麽英雄好漢！”
“有本事滾出來跟姑奶奶單挑啊！”
話音落下，巷道一片寂靜。
並無人聲應答。
似乎這巷道之中只有她和季棠兩人一般。
然而唐千靈卻只是瞇著眼，靜靜的等待著。
過了許久，才有淺淺的腳步聲音從兩人身後響起。
一身淺綠色衣衫的少年從暗巷的拐角處緩緩步出，神色微有幾分懨懨，一幅精神不太好的模樣。
“你說的很有道理。”
少年走到唐千靈的右側，微微側目，目光在她身上輕輕掃了一圈，最後轉落在季棠身上。
他眉宇微微擰起，有幾分不解道：“但是能用陣法直接擒住，為什麽非要費勁兒單挑......你說對吧，李尚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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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虞思極力的堅持下, 兩人最後還是就近停靠了小船，在附近的渡口找到一間客棧，暫歇休整一晚。
客棧的位置就臨著水道, 夜色裏敞開窗扉, 便能看見綢緞般流淌的月色，和一川明凈水波。
習習的涼風從窗處流入，吹拂在人臉上，幾分清涼幾分潮潤, 舒適極了。
在長明山上全然見不到這樣的景色, 因此虞思一進了客棧，便喜歡得不得了, 捧了小小的一盞茶水, 整個人搭在窗邊, 一邊小口啜飲一邊欣賞著。
季棠對於月色懸水波平這樣的景色沒有什麽過分高漲的熱情和興趣，到了客棧先是將客房四處細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異樣情況之後，才將那個被虞思封了水蛇的小瓷瓶拿出來放在桌上。
即便被封住了, 這小瓶也沒有幾分安穩，是不是隔幾息便要奮力的掙紮一下。
好似渾身上下用不完的靈力。
“不用管它啦。”
察覺到季棠在觀察這只封禁水蛇的小瓶, 虞思微微從窗邊向後歪頭：“不聽話的小蛇，多關上幾天，就會老實了。”
季棠微微點頭，但卻還是難以抹去心中那份疑惑。
她望著虞思, 斟酌了片刻，卻也不知該如何開口, 一副欲言又止的困難模樣。
這樣的表情在她臉上屬實罕見，因此虞思一下子便註意到了。
她遲疑了一瞬, 從窗邊離開，來到桌前，在季棠對面的位置坐下：“阿尚......你這個表情，是有什麽話想問我嗎？”
季棠沒有遮掩，微微點頭。
隨即又搖了一下：“其實也沒什麽，只是我自己的一點疑惑罷了。”
“有疑惑就說呀。”虞思道，“只要是你問的，我都會答的。”
聽到虞思的話，季棠不由怔楞了一瞬，目光微微向下落在盈盈燭火照映下，自己的右手上。
她的右手放在桌面，虎口向上，上頭兩顆牙印尚且有幾分清晰。
不知是不是本質為妖靈的原因，那只小蛇留在她手上的傷口並沒有什麽毒素，就如尋常的，被靈力傷到的傷口沒有多少差別。
先前從小船上下來時，虞思便已經給她看過，並塗抹完藥膏了。
此刻傷口處幾乎沒什麽疼痛，只一片清清涼涼的觸感。
季棠的目光從手上虎口處挪走，重新落在桌上的小瓷瓶上：“其實也沒什麽，只是方才我見你將那妖靈抓住關進瓷瓶的時候，動作行雲流水的一套，似乎很是熟練。”
“哦，這個......”
虞思將桌上小瓶抓在手裏，轉著看了瓶口的封禁兩秒：“因為它是蛇呀！”
她輕輕擰著眉頭，軟聲同季棠解釋道：“蛇是上好的藥材，蛇皮，蛇膽，蛇蛻，蛇毒，蛇油......甚至蛇血蛇肉，都可以入藥治病。為了取這些藥材，我阿娘養了一方小池子的蛇，經常打發我去處理它們，把它們抓出來關在小瓷瓶裏面等著以後用......”
“一開始我也是害怕的，可是阿娘非逼著我去......”虞思話語頓了一瞬，似是回憶起當時的場景，面上漫上幾分惆悵，“後來接觸的多了，便沒有那麽害怕了。”
她想到什麽，對季棠道：“阿尚，要不我來教你吧！這東西只是看著嚇人，其實只要掌握了訣竅，掐住它的命脈，便可以很輕松的拿捏了。”
說著，她用力晃了晃手裏的瓷瓶：“誒，這水蛇怎麽沒有動靜了？方才還在震瓶子呢。”
瓷瓶一片寂靜，半點兒響動也沒有，像是方才還在裏面奮力掙紮的事物死了一般。
虞思微微蹙眉，擡手要解封印，被季棠伸手攔住：“這裏畢竟是渡口，有諸多建築與百姓，又人多眼雜，萬一失控便不好了。”
“等下次......”季棠猶豫了一瞬，“有機會的時候，你再教我吧。”
虞思想了想，也是這麽個道理，只能神色微有幾分遺憾點頭：“那好吧。”
·
第二日清晨，天蒙蒙亮，季棠便被任務牌嗡嗡的震動聲叫醒。
她原本便睡得淺，這客棧的環境又不熟悉，因此哪怕任務牌放在床頭包袱裏，也還是敏銳的察覺到那震響的聲音。
季棠從床上爬起來，伸手去包袱裏翻找任務牌。
拿在手中，見上頭果然又是一條任務提示。
甚至......是一條與鬼怨之氣相關的任務。
季棠點開任務，細細讀了一遍，大概是距離這渡口不遠的城鎮之中，出現了一只流竄為禍的鬼物。
與昨夜她們所捉住的這只水蛇妖靈不同，這鬼物所處的位置在一處鬧市，並且能夠躲在普通人的身體之內，隱藏自己蹤跡。
若不能妥善的處置，便會引發嚴重的後果。
季棠看完任務牌的內容，左手伸到床榻內側去拍虞思，把她叫醒。
虞思睡得迷糊，被拉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腦袋上頭發也亂糟糟，揉著眼睛神色迷蒙，下意識開口的第一句話是：“蛇，蛇跑了嗎？”
“沒有。”季棠有幾分哭笑不得。
“蛇沒跑，是有新的任務了。”
“哦。”
聽到季棠的話，虞思怔楞著點了點頭，神色有幾分空白，嘴巴裏的詞語一頓一頓的：“蛇沒跑，就行，我再睡會兒。”
說完便整個人又向後栽倒過去。
季棠：“......”
等到季棠徹底把虞思從床上搖起來，兩人收拾整理完畢，天色已經變得明亮。
作為央州邊緣臨近渡口的小城，這座城的交通方式也是水路。但兩人沒有再乘船，而是按著任務牌的指引，徑直順著城內水道向任務目標所在的地點趕去。
穿過白墻灰瓦的高低矮墻，行過彎石拱橋，便來到一處交錯擁擠的小巷道。
地面青色的方石磚上鋪著水漬，兩側房瓦與建築凹凸不平，一眼望過去曲折不見盡頭，而數不清的攤販小鋪便錯落的開在巷道之中。
與連州裴州的街市......全然不是一番光景。
兩人望著曲折的小巷街道，怔楞了片刻：因為斷斷續續的有墻體瓦檐遮擋，視野閉塞，幾乎是很難一眼找尋到看起來有異樣的人或事物。
這......
季棠和虞思對視了一眼，兩人皆是輕輕的嘆氣。
沒有辦法，任務牌上顯示那鬼物便出沒在這一片區域，只能一點一點慢慢的找尋了——只希望她們在將這片區域搜尋完畢之前，它不要惹出什麽禍事才好。
在淞雲坪授課的時候，內門負責授課的師兄師姐曾專門講授過關於鬼怨之氣的形態與特征，以及它們附在人身上所呈現出的狀態。
因為世間鬼怨之氣皆從病，煞，絕三怨而來，由此而生的鬼物也會相應的體現出與三怨相關的特征。
譬如病怨鬼氣會讓人身體疲累，處於不健康的生病狀態；煞怨鬼氣則會使人脾性大改，變得易怒而偏執；絕怨鬼氣則將人置於諸多不幸的意外之中，一步一步將被其附身的人推向絕路。
其中病怨鬼氣與煞怨鬼氣比較易於觀察發現，絕怨鬼氣則稍有些難度。
任務牌中並沒有說明盤踞在這街巷中的是哪一類型的鬼怨之氣，季棠和虞思只能夠按照三種鬼怨之氣所表現出的狀態去一一觀察找尋。
尋了一上午，將曲折的街巷尋了數個來回，也沒能找到符合被鬼怨之氣附身，看起來狀態異常的人。
望著頭頂日頭越升越高，虞思的體力終於是有幾分支撐不住。
季棠註意到虞思的狀況，略微思索的片刻，走向路邊一個賣涼茶的小棚子，要了兩碗涼茶，尋到一張矮桌坐下來。
“先休息。”季棠說，“現在是正午時分，陽氣最盛，就算那鬼怨之氣附在人身，也不會出門。繼續尋找，只能平白浪費體力。”
虞思袖口用力抹了一下額頭的汗珠，點頭坐在季棠對面。
坐在陰涼之下，她被太陽曬得發白的面色終於緩和幾分，等到茶棚小販將涼茶端上來，更是捧著喝了好幾大口。
明媚的日光落在交錯拼合的青色方石磚上，劃開棱角分明的明亮與陰影。
虞思放下手中茶碗，目光隨季棠看向茶棚之外，神色和語氣有幾分控制不住的頹喪：“一直......都找不到，會不會是那鬼物已經離開了？”
季棠取出任務牌又查看了一遍：“任務的指引仍舊是這一片區域。”
“好吧。”虞思嘆了口氣，“那希望......在被我們找到之前，它不要生出什麽禍事才好。”
季棠微微點頭。
兩人皆沒有再說話，準備將碗中涼茶飲盡，便繼續找尋，卻突然聽到身後有道似與她們同齡的少女聲音響起。
“老板，收錢！”
這聲音悅耳清脆，仿佛日光下照耀的百靈，與脫口而出的豪爽話語有著極強的割裂感。
季棠和虞思皆是楞了一瞬，下意識向聲音的來處望過去。
只見在距離她們不遠處的一張矮桌上，疊摞了數十只瓷碗，瓷碗遮擋著其後少女的面龐，只能看到半邊白凈的面頰，和耳側垂下來的，細銀雕琢的十字星墜飾。
茶棚的小販剛擦了手，毛巾還拿在手中，聽到這話，趕忙轉身向著少女所在的矮桌走過去。
他將那桌上成摞的瓷碗一一數了，雙眼都瞇成一條縫隙兒：“姑娘，您總共要了十一碗，看您買的多，小的給摸個零頭，算十碗——每碗二銅銖！”
“每碗二銅銖，一共算十碗......”少女開口計算道，“那就是二十銅銖。”
她的右手在左手手腕處一抹，掌心便出現滿滿一把泛著紅橙金屬光澤的圓珠，放在矮桌上，對小販道：“你自己數。”
小販依言從中數了二十枚出來，那少女便把剩餘的一撈，重新放回手腕上帶著的儲物鐲裏去。
從矮桌後面起身，亭亭的站立起來。
她的身形高挑，一身深藍色收袖勁裝，發上貼了箭弩形狀的銀飾，耳邊細長的銀星飾墜，同從腦後垂下來的馬尾長發一起，貼在臉頰邊側。
在低矮茶棚的一眾普通茶客之中，顯得分外紮眼，令人矚目。
然而少女卻渾然不覺，開開心心的向上伸了個懶腰，便邁步向茶棚外走去。
季棠目光一直追隨著少女的身影，在她踏出茶棚，走到明艷照耀的日光之下的那一瞬，清楚的看到在她後頸之處，馬尾半遮掩著的地方，一縷淡淡的森黑氣息閃瞬而逝。
虞思也看見了。
季棠從錢袋中取出四枚銅銖放在茶碗旁邊，虞思也不動聲色的站起身來。兩人裝作隨意如常的模樣，跟隨在那少女的身後，一同走出茶棚。
跟了一小段路途，便見那勁裝的少女走走停停，每看到新奇的攤販便要停留下來駐足，游玩逛街似的。
一派輕松悠閑狀態。
全然不似不似被病鬼，煞鬼，絕鬼附身影響的樣子。
“真的......是她嗎？”
虞思站在一個賣手串的攤子前，裝作挑選的模樣，目光卻偷偷瞥著少女所在的方位，滿腹的疑惑：“她看起來好像並沒有受到鬼怨之氣的影響呀。”
季棠心中也有疑問，但是一時不能斷定，只能道：“看一看吧，到前面僻靜人少處，我們將她攔下來。”
“好。”虞思點頭。
兩人於是跟著那少女又向前行了一段，終於等到少女逛完了街市，向前拐進一處僻靜的小巷之中。
......
這是絕好的機會。
季棠將手中多餘的物品悉數交給虞思，跟在少女的身後，踏入青色石板鋪展而成的小巷。
不知是不是兩側墻壁遮擋了日光，狹長的巷道地面鋪著一層細碎的陰影，青色的苔蘚在石板磚縫之中生長，一片幽幽碧色。
確實僻靜。
可也無人。
季棠停駐腳步，擡起頭來想要尋找那先她一步踏入巷中的少女——可少女卻仿佛憑空蒸發了一般，季棠目光掃遍了整個巷道，連一抹深藍色的衣角影子都沒有看到。
這樣的異樣讓季棠下意識蹙起眉頭。
明媚的日光下，有風穿巷而過，觸著清涼的石板與幽幽的青苔，竟意外的讓人感受到幾分微涼。
在那風掃過臉頰，卷起幾縷鬢發的瞬間，季棠忽的意識到什麽，立刻回轉方向，身體向右側避去——
兩道裹挾著鋒銳靈氣的箭矢從她方才所在的位置破空而落，齊刷刷釘入地面的青石板中。
季棠握緊了手中木劍，擡頭向著箭矢來處看去，便見那邊白墻頂部的灰黑色磚瓦之上，一身深藍色勁裝的少女盈盈站立著，右耳垂下的十字星形狀的銀質墜飾在日光下折出透亮的光芒。
她微瞇著眼，輕吹了口氣，擡手時袖口滑落，露出貼環在右手手腕的一排細長箭矢。
“跟了大半日的時間，鬼鬼祟祟形跡可疑——是真把本姑娘當瞎子了嗎？”
季棠望著少女所站的位置，猶疑了一瞬，正考慮要不要將鬼怨之氣的事情說出來，便見少女的身形瞬移，便出現在季棠的面前。
她手中不知何時變出兩枚十字形的星鏢，似是註入的靈力，揚手便向季棠的方向拋擲而來。
季棠以手中木劍擡起去擋。
灌註了靈氣的劍身與星鏢相撞，迸出星火，一瞬彈反，將星鏢釘入邊側的白墻之中。
而那少女似乎有無數枚星鏢。
星鏢撲落如雨，此處又是巷道，難以施展，季棠只能憑借躲閃的動作與她周旋。
然而隨身攜帶的靈氣丹畢竟有限，就算只是躲閃，也難以支撐太久。
季棠目光望向來時的巷道口——虞思正在巷道之外等著她，大部分的靈氣丹也在虞思手中。
但是那邊巷道接近街市，將這少女引出去，只會將打鬥的場面擴大，造成不可預料的狀況。
她得想辦法，以最快的速度結束戰鬥才行。
季棠只思索了一瞬，心中便拿定主意，持劍回身後撤，向著另一端的巷道口跑去。
察覺到季棠的身形撤走，少女冷哼一聲，立刻追上。
她的動作極快，身形飛掠有如鬼魅，人眼只能瞥見殘影，轉瞬便出現在季棠的前方。
“別想跑。”
少女瞇著眼睛開口，音色脆如百靈，手中星鏢正貼著指腹速度飛快的旋轉著：“今天不把你打得服服帖帖，姑奶奶我就不姓唐！”
聽清少女口中的話語，季棠楞了一瞬，手中木劍卻沒有停止，按照原本的劍路向少女的方向揮斬而去。
——這是她從聞承霽那裏學到的一式劍招。
一劍斬出數道劍氣，形成一個簡單的劍陣，將目標困於其中，而不傷害分毫。
只是在這之前，她從沒有以靈力使用過這劍招，因此也並不清楚自己使出來能夠有幾分威力。
六道淩厲的劍氣隨著季棠的揮斬落下，從少女的周身擦掠而過，將她包圍在其中。
看到劍氣出現在自己的周遭，唐千靈目光停頓一瞬，當即變得有幾分暴躁起來：“你們這些臭劍修，是不是有些瞧不起人了，一個個都以為這麽小小的劍陣就能困住本姑娘——”
話沒說完，她的腳下突然生出一張銀白色的繁覆陣法。
陣法在她足下，有如花繩翻覆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擴大，最後整體向上，結成一只鳥籠的形狀。
裏劍陣，外法陣，兩相結合，將她困了個結結實實。
......
“你？”唐千靈的目光看向季棠，眼中生出幾分不可置信，
看見法陣從唐千靈的腳下生出，季棠也楞了一瞬。
她還有幾分沒能反應過來，下意識順著唐千靈的話語看向自己手中木劍。
停頓了片刻，才緩緩搖頭道：“不是我。”
唐千靈：“......”
她沈默片刻，似是想起什麽，突然擡頭，目光將周遭環視一圈，突然開口罵道：“給本姑娘出來！下三濫的東西，偷偷摸摸的藏著，跟老鼠一樣搞偷襲——算是什麽英雄好漢！”
“有本事滾出來跟姑奶奶單挑啊！”
話音落下，巷道一片寂靜。
並無人聲應答。
似乎這巷道之中只有她和季棠兩人一般。
然而唐千靈卻只是瞇著眼，靜靜的等待著。
過了許久，才有淺淺的腳步聲音從兩人身後響起。
一身淺綠色衣衫的少年從暗巷的拐角處緩緩步出，神色微有幾分懨懨，一幅精神不太好的模樣。
“你說的很有道理。”
少年走到唐千靈的右側，微微側目，目光在她身上輕輕掃了一圈，最後轉落在季棠身上。
他眉宇微微擰起，有幾分不解道：“但是能用陣法直接擒住，為什麽非要費勁兒單挑......你說對吧，李尚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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