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 百川盡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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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 百川盡處
“進入......後山？”
聞承霽的腦中尚且還轉著李尚木, 戒律堂，以及自己來昆羅頂的目的，便被驟然從於途口中說出的話語震了半晌。
他有些沒反應過來：“這種事情為什麽還需要商議, 直接告訴我不就好了嗎？”
反正他自小長在明劍宗, 四堂教導，無數人耳提面命，為的就是這事兒。
他早就知道了。
早晚而已，沒有什麽分別。
於途的目光卻多了幾分不明的意味, 似是沈默。
他望著聞承霽, 話語停頓了半晌，才道：“此事與你所想有幾分不同。”
“護守後山大陣, 是整個明劍宗的最重之責, 守陣之人, 更是終日與鬼怨之物相伴，最易為其所惑。”
“鬼怨乃是世間執念留存，徘徊於世，邪惡怨恨, 痛苦悲傷，皆在其中。想要守好那大陣, 便需得做到心如明鏡，思無雜緒，神識堅定。”
“所以一旦開始進入後山，你便要規束自己, 收斂心思，不可再留戀於玩樂雜事了。”
於途說得很慢, 每說一字，都在觀察著聞承霽的神色。
以聞承霽的性子, 他對於外界之事最為向往喜愛，甚至可以算得上是難以割舍。
若不是宗門在他年幼時便明確規定不許他踏出長明山——
這孩子恐怕早就把九州都逛遍了。
即便如是，趁著他閉關的片刻工夫，也還是偷偷的跑了出去。
所以對聞承霽提出這樣的要求，於途是有幾分忐忑的。
因為這要求無可回避，是他必須要去接受，要去承受的。
如果聞承霽對此反抗激烈，那麽按照方才所商議的，他們便要對他采取強制措施了。
從小看著聞承霽長大，這樣的場面絕不是於途想看到的。
但是聞承霽卻只是神色發怔了片刻，便微微點頭道：“好。”
這樣乖順的反應讓於途楞了一瞬，有些始料未及。
他又重覆了一遍：“承霽，你可聽清楚了？”
“聽清楚了。”
聞承霽回答他道：“掌門師伯放心，我會進入後山，收斂心思，不辜負諸位師長的厚望。”
“我只有一事……想請掌門師伯準允。”
於途楞了一瞬，道：“你說。”
他的話音剛落下，便見聞承霽身子一矮，在他面前直直的跪了下來：“請掌門師伯懲處於我。”
“懲處……你？”於途楞了一瞬，下意識追問道，“你又做什麽事情了？”
門外傳來一道悶雷之聲，暴雨瓢潑而下，雨幕被狂風裹卷著，灌註入昆羅殿之中，帶來鼓人衣衫的冷意。
聞承霽在這風雨聲中開口道：“我知曉按照宗門規定，外門不可借閱內門書籍，卻還是將藏書閣令牌給了一個外門弟子。”
聞承霽的話讓於途楞了一瞬，長長的出了口氣：他還以為是什麽大事兒，原來只是個藏書閣令牌。
給出去了，再拿回來不就好了。
反正都是宗門內的弟子，只要肯勤學努力，早晚都能進入內門的。
他擺擺手道：“此事好說，你先起來......”
話沒有說完，便見聞承霽猛然擡頭，眼中神色認真得有幾分駭人。
這副樣子讓於途嚇了一跳。
便聽見聞承霽繼續道：“此事是因我考慮不周，隨意行事所致，而非她的過錯。所以……我想請掌門師伯應允，將她從冰牢之中放出來，至於未完的刑罰，則由我來承受。”
“冰牢？”於途楞了一瞬。
怎麽又扯到冰牢？
冰牢之中嚴霜極寒，不僅僅是單純的冷，還會有鋒銳的冰淩結出。
要想在其中熬過去，不僅要以靈力抵禦周身寒氣，還得時刻註意著冰淩落下的位置。
一個普通的外門弟子，在那牢房之中多待上一秒，都是煎熬。
他的目光看著聞承霽，停頓了片刻，又看向右側端坐在位置上，面色如常的楚見石，想到什麽，神色思索了一瞬，卻沒有多說。
只是微微點頭道：“可以。”
“只要你同意進入後山……這些都是小事。”
“好……我知曉了。”聞承霽微微點頭，從地上站起身來，轉身準備離開。
卻被於途右側端正坐著的老者擡手攔住。
楚見識微微掀起眼皮，一雙渾濁而微沈的目光望向聞承霽，緩緩開口道：“你同那外門弟子，是何幹系？”
“我與她？”
聞承霽神色微楞，下意識繞了個圈子回答道：“……無甚幹系。”
他說：“不過是偶去外門，有幾分相熟罷了。”
“我知曉了。”楚見石微微點頭，“去吧。”
聞承霽望了楚見石一眼，沒有深想，快步往昆羅殿外趕去。
於途的目光追著聞承霽，看見他的身影消失在瓢潑的雨幕之中，才轉過頭，看向身邊的楚見石，開口詢問道：“楚老，此事……”
“是我所為。”楚見石坦然承認。
“可……”於途微微張口：“承霽一向重情，這樣的方法對於他來說，是不是有些太過殘酷了？”
“時間不多了。”
楚見石沈聲道：“若不下一劑猛藥，他不會輕易收斂沈澱心性，進入後山。”
“優柔寡斷的仁慈只會害了他，害了我們所有人。”
·
雨幕從昆羅頂一直蔓延到戒律堂，沒有半點兒停歇的趨勢，甚至因狂風卷起而發出巨大的破碎聲響。
聞承霽剛到戒律堂門前，便遠遠的看到有兩個人影從從戒律堂中走出來。
但是由於雨幕隔著，並看不清那兩人的面容，只能隱約辨出，他們身上穿著的，似乎是外門的藍白色弟子服。
聞承霽楞了一瞬，快步向那方向趕過去。
穿過雨幕，距離近了些，視線所見的景象也清晰幾分。
是兩個姑娘。
一個臉蛋小巧，頭發在腦後團成雙寰，另一個則發髻散亂，身形瘦削，面上疤痕縱橫交錯。
果然是......虞思和李尚木。
離得近了，便能夠清楚的看到，李尚木整個人幾乎都倒靠在虞思的身上，而虞思一只手抓著她胳膊，另一只手艱難的攙扶著她的身體。
雨幕嘩啦啦的滾落，壓在兩人身上，幾分搖搖欲墜。
聞承霽感覺心臟揪了一瞬，快步向兩人的方向趕過去。
虞思顯然也看見了他。
但少女只是目光微微擡起，掃了他一眼，然後便低垂下去，仿佛什麽都沒有看到一般，攙著季棠往繞開他的方向走。
聞承霽楞了一瞬，有些始料未及。
他回轉過身，剛想要開口，便被那個一向怯生生，總是低頭避人目光的虞思開口打斷。
“聞師兄，還是離阿尚遠一點吧。”
她沈默了一瞬，擡起頭來，那雙眼睛第一次毫無躲避的望著聞承霽，“藏書閣的書我們都讀了，被帶到戒律堂關禁閉，也是應得。”
“但是冰牢......她本來就已經過得很辛苦了，我不想她更辛苦。”
虞思的話語輕輕的，落在暴烈的雨水聲中，幾乎難以分辨。
但是落在聞承霽的耳中，每一個字都清楚而沈重。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可又覺得在虞思的目光之下，說什麽都是蒼白無力，都像是辯解。
唐衍說的對。
虞思說的也對。
李尚木受到處罰，他是其中最無可指摘的原因。
他的目光落在李尚木的身上。
哪怕雨幕嘩啦啦的瓢滾，還是能夠在少女的眉梢發間，看到一片尚未化開的霜白顏色。
她這是……剛被從冰牢裏放出來。
聞承霽沈默了一瞬，輕聲道，“她怎麽樣？”
“脈息暫時還平穩。”虞思說，“但師兄若是還擋在這裏，不放我們離開，那麽阿尚會不會因為冰牢和淋雨雙重交加，而大病一場就未可知了。”
“我知道了。”聞承霽低低的應了一聲，向右挪開步伐，給虞思讓出通道來。
“從這邊向左，走二百米，是通往外山的傳送陣法。”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是所有弟子都能夠使用通行的。”
虞思擡起頭，看了聞承霽一眼，低聲說：“好。”
便攙扶著意識幾近模糊的季棠，繼續一步一步，緩慢而艱難的向前走去。
走過聞承霽的身邊，走到聞承霽的身後。
風驟雨急，連接成片的向人撲過來，落在聞承霽的臉上。
他沒有回頭去看。
磅礴的雨幕，落在三人之間，將並不遙遠的方寸距離，徐徐阻隔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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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後山？”
聞承霽的腦中尚且還轉著李尚木, 戒律堂，以及自己來昆羅頂的目的，便被驟然從於途口中說出的話語震了半晌。
他有些沒反應過來：“這種事情為什麽還需要商議, 直接告訴我不就好了嗎？”
反正他自小長在明劍宗, 四堂教導，無數人耳提面命，為的就是這事兒。
他早就知道了。
早晚而已，沒有什麽分別。
於途的目光卻多了幾分不明的意味, 似是沈默。
他望著聞承霽, 話語停頓了半晌，才道：“此事與你所想有幾分不同。”
“護守後山大陣, 是整個明劍宗的最重之責, 守陣之人, 更是終日與鬼怨之物相伴，最易為其所惑。”
“鬼怨乃是世間執念留存，徘徊於世，邪惡怨恨, 痛苦悲傷，皆在其中。想要守好那大陣, 便需得做到心如明鏡，思無雜緒，神識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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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聞承霽的性子, 他對於外界之事最為向往喜愛，甚至可以算得上是難以割舍。
若不是宗門在他年幼時便明確規定不許他踏出長明山——
這孩子恐怕早就把九州都逛遍了。
即便如是，趁著他閉關的片刻工夫，也還是偷偷的跑了出去。
所以對聞承霽提出這樣的要求，於途是有幾分忐忑的。
因為這要求無可回避，是他必須要去接受，要去承受的。
如果聞承霽對此反抗激烈，那麽按照方才所商議的，他們便要對他采取強制措施了。
從小看著聞承霽長大，這樣的場面絕不是於途想看到的。
但是聞承霽卻只是神色發怔了片刻，便微微點頭道：“好。”
這樣乖順的反應讓於途楞了一瞬，有些始料未及。
他又重覆了一遍：“承霽，你可聽清楚了？”
“聽清楚了。”
聞承霽回答他道：“掌門師伯放心，我會進入後山，收斂心思，不辜負諸位師長的厚望。”
“我只有一事……想請掌門師伯準允。”
於途楞了一瞬，道：“你說。”
他的話音剛落下，便見聞承霽身子一矮，在他面前直直的跪了下來：“請掌門師伯懲處於我。”
“懲處……你？”於途楞了一瞬，下意識追問道，“你又做什麽事情了？”
門外傳來一道悶雷之聲，暴雨瓢潑而下，雨幕被狂風裹卷著，灌註入昆羅殿之中，帶來鼓人衣衫的冷意。
聞承霽在這風雨聲中開口道：“我知曉按照宗門規定，外門不可借閱內門書籍，卻還是將藏書閣令牌給了一個外門弟子。”
聞承霽的話讓於途楞了一瞬，長長的出了口氣：他還以為是什麽大事兒，原來只是個藏書閣令牌。
給出去了，再拿回來不就好了。
反正都是宗門內的弟子，只要肯勤學努力，早晚都能進入內門的。
他擺擺手道：“此事好說，你先起來......”
話沒有說完，便見聞承霽猛然擡頭，眼中神色認真得有幾分駭人。
這副樣子讓於途嚇了一跳。
便聽見聞承霽繼續道：“此事是因我考慮不周，隨意行事所致，而非她的過錯。所以……我想請掌門師伯應允，將她從冰牢之中放出來，至於未完的刑罰，則由我來承受。”
“冰牢？”於途楞了一瞬。
怎麽又扯到冰牢？
冰牢之中嚴霜極寒，不僅僅是單純的冷，還會有鋒銳的冰淩結出。
要想在其中熬過去，不僅要以靈力抵禦周身寒氣，還得時刻註意著冰淩落下的位置。
一個普通的外門弟子，在那牢房之中多待上一秒，都是煎熬。
他的目光看著聞承霽，停頓了片刻，又看向右側端坐在位置上，面色如常的楚見石，想到什麽，神色思索了一瞬，卻沒有多說。
只是微微點頭道：“可以。”
“只要你同意進入後山……這些都是小事。”
“好……我知曉了。”聞承霽微微點頭，從地上站起身來，轉身準備離開。
卻被於途右側端正坐著的老者擡手攔住。
楚見識微微掀起眼皮，一雙渾濁而微沈的目光望向聞承霽，緩緩開口道：“你同那外門弟子，是何幹系？”
“我與她？”
聞承霽神色微楞，下意識繞了個圈子回答道：“……無甚幹系。”
他說：“不過是偶去外門，有幾分相熟罷了。”
“我知曉了。”楚見石微微點頭，“去吧。”
聞承霽望了楚見石一眼，沒有深想，快步往昆羅殿外趕去。
於途的目光追著聞承霽，看見他的身影消失在瓢潑的雨幕之中，才轉過頭，看向身邊的楚見石，開口詢問道：“楚老，此事……”
“是我所為。”楚見石坦然承認。
“可……”於途微微張口：“承霽一向重情，這樣的方法對於他來說，是不是有些太過殘酷了？”
“時間不多了。”
楚見石沈聲道：“若不下一劑猛藥，他不會輕易收斂沈澱心性，進入後山。”
“優柔寡斷的仁慈只會害了他，害了我們所有人。”
·
雨幕從昆羅頂一直蔓延到戒律堂，沒有半點兒停歇的趨勢，甚至因狂風卷起而發出巨大的破碎聲響。
聞承霽剛到戒律堂門前，便遠遠的看到有兩個人影從從戒律堂中走出來。
但是由於雨幕隔著，並看不清那兩人的面容，只能隱約辨出，他們身上穿著的，似乎是外門的藍白色弟子服。
聞承霽楞了一瞬，快步向那方向趕過去。
穿過雨幕，距離近了些，視線所見的景象也清晰幾分。
是兩個姑娘。
一個臉蛋小巧，頭發在腦後團成雙寰，另一個則發髻散亂，身形瘦削，面上疤痕縱橫交錯。
果然是......虞思和李尚木。
離得近了，便能夠清楚的看到，李尚木整個人幾乎都倒靠在虞思的身上，而虞思一只手抓著她胳膊，另一只手艱難的攙扶著她的身體。
雨幕嘩啦啦的滾落，壓在兩人身上，幾分搖搖欲墜。
聞承霽感覺心臟揪了一瞬，快步向兩人的方向趕過去。
虞思顯然也看見了他。
但少女只是目光微微擡起，掃了他一眼，然後便低垂下去，仿佛什麽都沒有看到一般，攙著季棠往繞開他的方向走。
聞承霽楞了一瞬，有些始料未及。
他回轉過身，剛想要開口，便被那個一向怯生生，總是低頭避人目光的虞思開口打斷。
“聞師兄，還是離阿尚遠一點吧。”
她沈默了一瞬，擡起頭來，那雙眼睛第一次毫無躲避的望著聞承霽，“藏書閣的書我們都讀了，被帶到戒律堂關禁閉，也是應得。”
“但是冰牢......她本來就已經過得很辛苦了，我不想她更辛苦。”
虞思的話語輕輕的，落在暴烈的雨水聲中，幾乎難以分辨。
但是落在聞承霽的耳中，每一個字都清楚而沈重。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可又覺得在虞思的目光之下，說什麽都是蒼白無力，都像是辯解。
唐衍說的對。
虞思說的也對。
李尚木受到處罰，他是其中最無可指摘的原因。
他的目光落在李尚木的身上。
哪怕雨幕嘩啦啦的瓢滾，還是能夠在少女的眉梢發間，看到一片尚未化開的霜白顏色。
她這是……剛被從冰牢裏放出來。
聞承霽沈默了一瞬，輕聲道，“她怎麽樣？”
“脈息暫時還平穩。”虞思說，“但師兄若是還擋在這裏，不放我們離開，那麽阿尚會不會因為冰牢和淋雨雙重交加，而大病一場就未可知了。”
“我知道了。”聞承霽低低的應了一聲，向右挪開步伐，給虞思讓出通道來。
“從這邊向左，走二百米，是通往外山的傳送陣法。”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是所有弟子都能夠使用通行的。”
虞思擡起頭，看了聞承霽一眼，低聲說：“好。”
便攙扶著意識幾近模糊的季棠，繼續一步一步，緩慢而艱難的向前走去。
走過聞承霽的身邊，走到聞承霽的身後。
風驟雨急，連接成片的向人撲過來，落在聞承霽的臉上。
他沒有回頭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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