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章 百川盡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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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章 百川盡處
兩人又交手了數次, 聞承霽能夠明顯感受到，李尚木身上那股子登千羅階和練習揮劍時的執著勁兒似乎又出現了一般。
一次次，一遍遍。哪怕被擊飛出去, 也會立刻調整站定, 再次握劍沖上來。
沈澱澄黃的天色之下，少女的神色認真而嚴肅。她手中緊握著那把青玄木劍，額前碎發被汗水沾濕，分散的貼在額頭上。
從聞承霽的視角看過去, 像是一片亮晶晶的燦爛。
讓他的心臟不由停楞一瞬。
他能夠清楚的感受到, 李尚木並不是在盲目的與他對練。這姑娘似乎在不斷地試錯和分析，想要預判他的劍招, 解析他的劍路。
只是......
學劍這件事對於聞承霽來說太過容易。
因為年幼的時候他學什麽都不費力氣, 為了讓他一直有事情做, 不至於驕傲自滿，心浮氣躁，掌門師伯幾乎是按著他的頭逼他看完了宗門整個藏書閣關於劍道的典籍。
所以聞承霽的腦子裏，什麽流派的劍招劍路都有, 他用出來，也非單一的某個流派, 而是仿佛雜糅融合，難以判斷。
某種程度來說，想要分析他的出劍，幾乎是不可能的。
聞承霽思索了一瞬, 攻勢稍放緩慢，將出劍時劍招的使用範圍縮小, 只固定在幾種相對常見，簡單易解的劍路上。
李尚木拆解他劍招的速度肉眼可見變得迅速。
甚至很快以這劍招來反攻他。
對練的方式由聞承霽進攻無形之中轉變為聞承霽防守。
李尚木手中的劍橫掃, 堪堪擦過聞承霽的鼻尖，然後驟然懸停，向下，懸在他的喉頸處。
微涼的晚風在樹木中穿插而過，兩人保持著靜止的姿勢，都沒有動。
聞承霽目光掃了一眼這讓人莫名有幾分熟悉感的場景：“要休息一會嗎？”
李尚木卻沒有應答。
少女手中木劍幹脆利落的挪開，旋轉一圈劍尖向上收起來，目光盯著他，只說了三個字：
“你放水。”
聞承霽楞了一瞬，沒料想自己的心思被察覺到了：“我是怕你......”
“我可以。”李尚木打斷他，語氣堅定道。
......
“行吧。”
聞承霽輕笑著嘆了一聲：“那繼續。”
·
兩人一直練習到星辰漫上天空，還是聞承霽打掉了季棠手中的劍，才強行中止這一次練習。
他擡頭看了一眼頭頂天色，道：“時候不早了，今天就到這裏吧，我送你回去。”
“至於以後......還有很多時間，你不必太過著急。”
季棠彎身從地上拾起被打落的青蒼木劍，沈默的點了點頭。
聞承霽說的對，有些事情急不得。
她想要從他那裏旁敲側擊的得到一些問題的答案，還不露痕跡不被察覺，可能需要很長的一段時間。
她還有很長的一段時間，能夠讓現在的自己變強。
“謝謝聞師兄。”季棠道。
·
時間過得飛快，三個月一閃而逝。
季棠對於劍招與劍勢的領悟得到了長足的提升。
從前在季家，她也會研究練習劍招，但是季家畢竟以陣法為長，關於劍之一道的典籍數目有限。
但如今與聞承霽對練，聞承霽就像一個巨大的劍道知識庫。
他不光能夠通曉運用這些東西，而且還能在她提出疑問的時候迅速做出講解，並且單獨摘拎出來給她演示。
這也讓每天去找聞承霽練劍，變成了一件使季棠有所期待的事情。
聞承霽也發現了這一點。
這個小師妹，似乎對於他所知道的東西似乎有著極大的興趣。
但是劍招無盡，他不可能一一盡數教給李尚木，又不知曉哪些適合李尚木。
於是他回去昆羅頂翻了許久，翻找到一塊在他小時候被掌門師伯強行塞到手裏的藏書閣準入令牌，拿去交給李尚木。
“宗門的藏書閣共有十三層，藏書分類千萬，並沒有特定的人員看守，而是以準入令牌作為憑證。”
“一到三層的書籍是所有弟子可以借閱的，三到十層則是內門弟子才可進入閱讀，且不可帶出。這是一塊有著內門弟子權限的藏書閣借閱令牌......”
他看了季棠一眼，神色微有幾分不自然道：“你可以用這個在藏書閣裏借閱所有你想看的藏書......只要註意點，別被旁人撞上發現就行。”
季棠楞了一瞬，看著被遞到眼前的，巴掌大小，玄黑色，上面以深銀色烙著一個“令”字的玉牌。
這段時間，她一直想要找機會詢問聞承霽關於百問川的事情，但是兩人的話題很難繞到那個方向去，季棠又不敢說的太明顯刻意。
所以這三個月的時間，對於百問川的了解，她幾乎是未有寸進。
季棠甚至萌生了直接放棄聞承霽這個方向的想法。
她雖然每日都來找聞承霽練劍，但是每天都會擠出一個時辰的時間去明劍宗的藏書閣裏泡著，去搜尋裏面與百問川相關的記載。
她粗略瀏覽完了前三層的所有書籍，卻也只在一篇有關連州的風物志裏看到百問川是自明劍宗立宗之前，便存在於長明山地底的一條川河，九州諸多河流都是源於此川，因而被稱作百川之源。
百問川的名字大概也是由此而來。
至於更詳盡的相關記載......便沒有了。
季棠也不是沒想過嘗試向更高層去搜尋，但是第三層與第四層之間存在有一堵看不見的透明結界，她嘗試了數次，都沒有找到能夠通行的方法。
季棠已經開始思索新的方向了，沒想到聞承霽竟然拿了一塊藏書閣的準入令牌給她。
真是......瞌睡了遞枕頭。
“謝謝師兄。”季棠接過令牌，低聲道。
·
三個月的時間，足以讓夏日過去，秋時來臨。
山間本就潮濕，霧氣濃重，在天色接連陰了幾日後，開始霧蒙蒙的一片，下起小雨來。
細密的雨絲打在霜紅落葉上，發出滴滴答答的斷續聲響。
按照往年的情況，長明山上的秋雨據說要持續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因此剛開始下雨沒多久，淞雲坪上白日的授課便取消，外門弟子被告知在沒有授課的這段時間可以自由修行，去藏書閣借閱典籍，與接取事務堂發布的任務下山去完成都可以。
為了賺取玉銖，大部分弟子都會選擇先去接取事務堂的任務。
季棠跟虞思商量了一下，既然聞承霽給了藏書閣的準入令牌，那麽兩人正好可以趁著這個時候，錯峰避開人群，去藏書閣三層以上的地方看一看。
——因為在入門後的幾個月裏，不管是季棠，還是虞思，都已經將一到三層的典籍看得七七八八了。
聞承霽給的準入令牌很好用，只要拿著它，便能夠通暢無阻的穿過三四層之間的結界，輕松踏入她們之前未曾涉足的區域。
與下面三層相比，內門弟子可以借閱的區域一眼看過去明顯要高端許多，每一層的書冊都在書架上分門別類的擺放著，有的還細致的貼著標簽。
至於借閱的區域，則是一個個以木板間隔開來的小房間，彼此互相獨立，可以挑選好自己想要借閱的典籍，尋一個無人的房間慢慢研讀，不會被打擾。
季棠跟虞思悄悄的對視了一眼，兩人分頭去尋找自己想要閱讀的類型。
過去的三個月，虞思又給季棠煉制了不少靈氣丹。季棠粗略估計了一下，以現在她使用靈氣的頻率，這些靈氣丹的數目估計可以供她使用半年。
但即便如是，虞思還是一直掛念著怎麽幫季棠把靈氣丹持續的時間延長，所以借閱的都是與靈醫師，靈脈，藥草等相關內容的書冊。
至於季棠......她則是挑選一些之前聞承霽提到過的劍法相關書籍，並在其中夾雜幾本關於明劍宗地形地勢與宗門記載的書冊。
這麽在藏書閣裏泡了幾天，竟然真的讓季棠找出幾條有用的信息來。
百問川此川，位置在長明山正下，深入地底之處。
它曾經是九州的百川之源，諸流發源之地，後因明劍宗立宗於此，立起護山大陣，陣法範圍上包九霄，下括地底，幾乎算是將整個長明山密不透風的包裹起來，與外隔絕。
也因為此陣，百問川通往九州的支流被悉數截斷，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變化成為位於明劍宗地底的一條暗河內流。
多年之前，明劍宗確實是有一條能夠直接進入百問川的通道，但此通道幾乎全部位於地下，有一年因山體震動，而塌陷了許多部分，後來為保證安全，明劍宗便封了此通道，棄置不再使用，轉而改成了傳送陣法通行。
季棠將書冊上關於此的段落文字摘記下來，按照它所描述的位置畫了幾遍圖，最後確定這個通道的位置......
竟然就在距離聞承霽教她練劍的那位置不遠處。
這位置......
季棠思索了片刻。
雖然長明山上入秋開始下雨，但是聞承霽並沒有提出練劍的中止，因此季棠每日還是去那片外山與後山交界相連的空曠地方。
下雨而已，兩人都不是很在意。
但是如果她要想辦法探查那個被封住的百問川入口......聞承霽的存在，就顯得有些麻煩了。
季棠思索了片刻，擡頭問對面的虞思：“怎麽能不留痕跡的拒絕一個人？”
虞思正抱著一卷厚厚的竹簡書冊在啃，聞言楞了片刻，擡起頭來，呆呆地看著季棠：“阿尚，你......”
“聞師兄給你表白了？”
季棠：“？”
季棠疑惑的擰起眉頭：“什麽？”
“沒，沒有！”虞思手腳慌亂的把手裏的竹簡書冊合上，又打開，調整了一番，才深吸一口氣，低著頭悶悶的出聲問季棠道，“所以，你是要拒絕誰？”
“聞承霽。”季棠說。
“哦，聞承霽，聞師兄......”
虞思話語硬生生停了一瞬，擡起頭來：“所以還是聞師兄？”
不過這次她語速很快，沒等著季棠反應，便繼續道：“你要拒絕聞師兄什麽？”
“也不能......算是拒絕。”季棠說，“我只是最近不想再去找他練劍了。”
“為什麽？”虞思不解，“你們吵架了？”
“沒有。”季棠搖頭，“我只是最近不想去了。”
“好吧。”虞思抓了抓臉頰，“那你......直接告訴他就好了？聞師兄感覺是性格很好的人，總不至於因為這個生氣吧？”
聞承霽會不會因為這個生氣......
季棠倒是沒想過這個問題。
她沒想過聞承霽會生氣。
她之所以問虞思，是想知道怎麽開口能不讓人心中起疑。
但是虞思的話，竟然讓季棠認真的思考了片刻：聞承霽會不會因為她說不去練劍而生氣？
......
想不出來。
她不是聞承霽，她怎麽知道聞承霽在想什麽。
季棠嘆了口氣，決定不去思考這個問題。
但是這道極輕的嘆氣聲音卻被虞思敏銳的察覺到了。
藍白色弟子服，腦門上團著雙寰的少女望了她一眼，聲音弱弱的說：“阿尚，你要是真的怕聞師兄不高興，你就送他個禮物......不管什麽情況下，人收到禮物，總是會開心的吧？”
送禮物？
季棠倒是沒想過這個思路。
她對禮物沒有什麽概念。之前在青桑山上的時候，每年生辰都會受到不少禮物，但是大多是些華而不實的無用東西，季棠想不出為什麽會讓人心情變好。
不過......如果聞承霽心情變好的話，應該就不會在意她不練劍是去做什麽了？
季棠還是把虞思的提議認真記錄下來：“還有其他的方法嗎？”
虞思：“啊......啊？”
·
虞思又給季棠提了七八條建議，季棠一一記錄下來，最後整理挑選出幾個比較可行的。
比如準備一個禮物，用來轉移聞承霽對於“她暫時不打算練劍”的註意力。
再比如聞承霽若是非要深究，問起原因，她就把虞思拉出來當擋箭牌，說自己要跟虞思一起去藏書閣看書。
若是......
準備了一大堆，但是當季棠真的向聞承霽提起這件事情的時候，聞承霽卻只是微微反應了一片刻，點頭道：“當然可以。”
季棠楞了一瞬，下意識脫口而出：“師兄不問為什麽？”
“為什麽？”
灰蒙蒙的天色下，青年衣衫被雨水打濕數點，數顆晶瑩的小水珠掛在他額前細碎的發上，隨著風吹微微搖擺著。
“這有什麽為什麽的。你已經接連不斷，風雨無阻的練了三個月了，想要休息一段時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人總不能不休息的。”聞承霽道，“說實話，你之前那種狀態，我其實是有點擔心的，甚至還在想怎麽才能讓你休息幾天。”
“你自己提出來，反倒叫人放心不少。”
季棠提前準備好的所有說辭都凝固在喉嚨裏：她不是聞承霽，她果然不知道聞承霽在想什麽。
不過聞承霽幫她找的這個理由倒是讓她松了口氣。
季棠點頭道：“謝謝師兄，我知道了。”
她想了想，還是把在虞思建議下準備的禮物拿出來——兩盒專門跑去山下連州城裏買的糕點。
連州城裏糕點的種類實在很多，一眼看過去叫人眼花繚亂，大部分季棠都叫不出名字。
她也不知道聞承霽喜歡吃什麽，就每種都放了兩個，最後裝了滿滿兩盒子。
看到季棠手裏兩盒裝得滿滿的糕點，聞承霽楞了足足有半盞茶的時間。等到回過神的時候，眼前少女早已將糕點塞進他手中，一溜煙兒跑沒影了。
聞承霽低頭，看著手中的糕點。雨水細碎的落在盒子的表面，留下一層半圓形趴伏著的小水珠。
聞承霽打開盒子，從裏面捏出一塊麻團糕。
咬了一口。
芝麻和黃豆粉的香氣包裹著微甜的紅豆沙餡兒，在口腔之中蔓延開來。
·
搞定了聞承霽，季棠重重的松了口氣，感覺一直壓在心頭的石頭算是扔了下去。
開始為進入百問川探查做準備。
季棠已經提前探查過入口處的環境情況，因為那入口位於外山與後山交界之處，方圓半裏都是寬闊平坦，沒有什麽樹木石林遮掩。
除了那被封住的入口處。
入口是垂直向下的，像是一口井，開口處被一堆亂石掩埋。若非是知道位置大約在此處，來回尋了數遍......季棠還真不一定能註意到。
不過這些都不是問題，問題是明劍宗對於這入口做的封禁。
封禁的陣法很巧妙，正常的從亂石旁邊過，或者踩過亂石並不會將其觸發，唯有試圖挪動那塊最大的，壓住入口的大石時，才會發揮效用，產生攻擊。
季棠研究這個封禁陣法，嘗試了數次，發現它每兩次的攻擊生效過程中會有很短的間隔時間——
也就是說，只要接下陣法的第一次攻擊，在這間隔中，將亂石挪開，鉆進去，便可以了。
這實在是一個很考驗判斷和反應能力的方法。
季棠提前準備了用作照明的珠子，和虞思給她煉好的，滿滿兩小瓶靈氣丹，帶著青玄木劍，在一個雨色淅瀝的夜晚，來到百問川的入口處。
按照季棠的計劃，她不能直接簡單粗暴的將壓陣的大石劈開，只能憑借靈力硬生生的去挪動其位置，這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靈力持續存在。
季棠計算了一下，抓了十顆靈氣丹在手中，深深吸了口氣，沒有立刻將其捏碎，而是以右手一點一點摸過大石的表面，尋找便於使力將其推動的凹槽。
尋到後，她才迅速的捏碎靈氣丹。
十顆靈氣丹帶來的靈力一瞬炸開，順著掌心經脈灌註入季棠的身體。
幾乎是瞬間，季棠便感受到體內的靈力恢覆過往調遣自如的狀態。
她按在大石表面凹槽的右手迅速使力，左手同時也覆蓋上去。附定在石頭上的陣法立刻被觸動，在漆黑雨色之中現出橙黃色的陣光來。
三道靈氣如刃，幾乎是同時向著季棠的身體撞過來。
季棠沒有吭聲，硬生生的受了這靈氣攻擊，手上猛然用力，將巨石推開，從露出的井口處向下跳進去。
井中一片漆黑，進入後季棠便感受到腳下並無實處。
她整個人身體不受控制的向下墜落而去。
而頭頂的巨石，發出滾動的聲響，在陣法作用下自動挪回了原處，將井口重新嚴嚴實實的覆蓋住。
視線可見的，僅有的半分微薄光亮被吞沒。
季棠深吸了口氣，將一顆準備好的照明珠向下扔去。
這百問川的入口就算是一口井，也有其落地的時候，她要在落地之前有所準備。
照明珠速度比季棠要稍快些，季棠的目光追隨著它一路向下，卻只看到光芒落到盡處，只一瞬便被吞沒，並沒有傳來落地的清脆聲響。
緊接著，便是季棠掉落下去，濺起巨大的水花。
冰冷的川河之水蔓延而來，一下子便將她吞沒。
幸好季棠對於水性並非完全陌生，在水中翻騰了片刻，便向上冒出頭來。
濕冷的空氣驟然湧入鼻腔。
眼前果然是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見，只能感覺到自己身處川流之中，正在順水而飄。
季棠從袖中取出提前準備好的，第二顆照明珠。
珠子雖然只有核桃大小，但是卻柔柔的照亮上方一整片的空間。
季棠擡起頭，看向所處之地的上空，一根根倒懸生長的巨大鐘乳石映入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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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又交手了數次, 聞承霽能夠明顯感受到，李尚木身上那股子登千羅階和練習揮劍時的執著勁兒似乎又出現了一般。
一次次，一遍遍。哪怕被擊飛出去, 也會立刻調整站定, 再次握劍沖上來。
沈澱澄黃的天色之下，少女的神色認真而嚴肅。她手中緊握著那把青玄木劍，額前碎發被汗水沾濕，分散的貼在額頭上。
從聞承霽的視角看過去, 像是一片亮晶晶的燦爛。
讓他的心臟不由停楞一瞬。
他能夠清楚的感受到, 李尚木並不是在盲目的與他對練。這姑娘似乎在不斷地試錯和分析，想要預判他的劍招, 解析他的劍路。
只是......
學劍這件事對於聞承霽來說太過容易。
因為年幼的時候他學什麽都不費力氣, 為了讓他一直有事情做, 不至於驕傲自滿，心浮氣躁，掌門師伯幾乎是按著他的頭逼他看完了宗門整個藏書閣關於劍道的典籍。
所以聞承霽的腦子裏，什麽流派的劍招劍路都有, 他用出來，也非單一的某個流派, 而是仿佛雜糅融合，難以判斷。
某種程度來說，想要分析他的出劍，幾乎是不可能的。
聞承霽思索了一瞬, 攻勢稍放緩慢，將出劍時劍招的使用範圍縮小, 只固定在幾種相對常見，簡單易解的劍路上。
李尚木拆解他劍招的速度肉眼可見變得迅速。
甚至很快以這劍招來反攻他。
對練的方式由聞承霽進攻無形之中轉變為聞承霽防守。
李尚木手中的劍橫掃, 堪堪擦過聞承霽的鼻尖，然後驟然懸停，向下，懸在他的喉頸處。
微涼的晚風在樹木中穿插而過，兩人保持著靜止的姿勢，都沒有動。
聞承霽目光掃了一眼這讓人莫名有幾分熟悉感的場景：“要休息一會嗎？”
李尚木卻沒有應答。
少女手中木劍幹脆利落的挪開，旋轉一圈劍尖向上收起來，目光盯著他，只說了三個字：
“你放水。”
聞承霽楞了一瞬，沒料想自己的心思被察覺到了：“我是怕你......”
“我可以。”李尚木打斷他，語氣堅定道。
......
“行吧。”
聞承霽輕笑著嘆了一聲：“那繼續。”
·
兩人一直練習到星辰漫上天空，還是聞承霽打掉了季棠手中的劍，才強行中止這一次練習。
他擡頭看了一眼頭頂天色，道：“時候不早了，今天就到這裏吧，我送你回去。”
“至於以後......還有很多時間，你不必太過著急。”
季棠彎身從地上拾起被打落的青蒼木劍，沈默的點了點頭。
聞承霽說的對，有些事情急不得。
她想要從他那裏旁敲側擊的得到一些問題的答案，還不露痕跡不被察覺，可能需要很長的一段時間。
她還有很長的一段時間，能夠讓現在的自己變強。
“謝謝聞師兄。”季棠道。
·
時間過得飛快，三個月一閃而逝。
季棠對於劍招與劍勢的領悟得到了長足的提升。
從前在季家，她也會研究練習劍招，但是季家畢竟以陣法為長，關於劍之一道的典籍數目有限。
但如今與聞承霽對練，聞承霽就像一個巨大的劍道知識庫。
他不光能夠通曉運用這些東西，而且還能在她提出疑問的時候迅速做出講解，並且單獨摘拎出來給她演示。
這也讓每天去找聞承霽練劍，變成了一件使季棠有所期待的事情。
聞承霽也發現了這一點。
這個小師妹，似乎對於他所知道的東西似乎有著極大的興趣。
但是劍招無盡，他不可能一一盡數教給李尚木，又不知曉哪些適合李尚木。
於是他回去昆羅頂翻了許久，翻找到一塊在他小時候被掌門師伯強行塞到手裏的藏書閣準入令牌，拿去交給李尚木。
“宗門的藏書閣共有十三層，藏書分類千萬，並沒有特定的人員看守，而是以準入令牌作為憑證。”
“一到三層的書籍是所有弟子可以借閱的，三到十層則是內門弟子才可進入閱讀，且不可帶出。這是一塊有著內門弟子權限的藏書閣借閱令牌......”
他看了季棠一眼，神色微有幾分不自然道：“你可以用這個在藏書閣裏借閱所有你想看的藏書......只要註意點，別被旁人撞上發現就行。”
季棠楞了一瞬，看著被遞到眼前的，巴掌大小，玄黑色，上面以深銀色烙著一個“令”字的玉牌。
這段時間，她一直想要找機會詢問聞承霽關於百問川的事情，但是兩人的話題很難繞到那個方向去，季棠又不敢說的太明顯刻意。
所以這三個月的時間，對於百問川的了解，她幾乎是未有寸進。
季棠甚至萌生了直接放棄聞承霽這個方向的想法。
她雖然每日都來找聞承霽練劍，但是每天都會擠出一個時辰的時間去明劍宗的藏書閣裏泡著，去搜尋裏面與百問川相關的記載。
她粗略瀏覽完了前三層的所有書籍，卻也只在一篇有關連州的風物志裏看到百問川是自明劍宗立宗之前，便存在於長明山地底的一條川河，九州諸多河流都是源於此川，因而被稱作百川之源。
百問川的名字大概也是由此而來。
至於更詳盡的相關記載......便沒有了。
季棠也不是沒想過嘗試向更高層去搜尋，但是第三層與第四層之間存在有一堵看不見的透明結界，她嘗試了數次，都沒有找到能夠通行的方法。
季棠已經開始思索新的方向了，沒想到聞承霽竟然拿了一塊藏書閣的準入令牌給她。
真是......瞌睡了遞枕頭。
“謝謝師兄。”季棠接過令牌，低聲道。
·
三個月的時間，足以讓夏日過去，秋時來臨。
山間本就潮濕，霧氣濃重，在天色接連陰了幾日後，開始霧蒙蒙的一片，下起小雨來。
細密的雨絲打在霜紅落葉上，發出滴滴答答的斷續聲響。
按照往年的情況，長明山上的秋雨據說要持續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因此剛開始下雨沒多久，淞雲坪上白日的授課便取消，外門弟子被告知在沒有授課的這段時間可以自由修行，去藏書閣借閱典籍，與接取事務堂發布的任務下山去完成都可以。
為了賺取玉銖，大部分弟子都會選擇先去接取事務堂的任務。
季棠跟虞思商量了一下，既然聞承霽給了藏書閣的準入令牌，那麽兩人正好可以趁著這個時候，錯峰避開人群，去藏書閣三層以上的地方看一看。
——因為在入門後的幾個月裏，不管是季棠，還是虞思，都已經將一到三層的典籍看得七七八八了。
聞承霽給的準入令牌很好用，只要拿著它，便能夠通暢無阻的穿過三四層之間的結界，輕松踏入她們之前未曾涉足的區域。
與下面三層相比，內門弟子可以借閱的區域一眼看過去明顯要高端許多，每一層的書冊都在書架上分門別類的擺放著，有的還細致的貼著標簽。
至於借閱的區域，則是一個個以木板間隔開來的小房間，彼此互相獨立，可以挑選好自己想要借閱的典籍，尋一個無人的房間慢慢研讀，不會被打擾。
季棠跟虞思悄悄的對視了一眼，兩人分頭去尋找自己想要閱讀的類型。
過去的三個月，虞思又給季棠煉制了不少靈氣丹。季棠粗略估計了一下，以現在她使用靈氣的頻率，這些靈氣丹的數目估計可以供她使用半年。
但即便如是，虞思還是一直掛念著怎麽幫季棠把靈氣丹持續的時間延長，所以借閱的都是與靈醫師，靈脈，藥草等相關內容的書冊。
至於季棠......她則是挑選一些之前聞承霽提到過的劍法相關書籍，並在其中夾雜幾本關於明劍宗地形地勢與宗門記載的書冊。
這麽在藏書閣裏泡了幾天，竟然真的讓季棠找出幾條有用的信息來。
百問川此川，位置在長明山正下，深入地底之處。
它曾經是九州的百川之源，諸流發源之地，後因明劍宗立宗於此，立起護山大陣，陣法範圍上包九霄，下括地底，幾乎算是將整個長明山密不透風的包裹起來，與外隔絕。
也因為此陣，百問川通往九州的支流被悉數截斷，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變化成為位於明劍宗地底的一條暗河內流。
多年之前，明劍宗確實是有一條能夠直接進入百問川的通道，但此通道幾乎全部位於地下，有一年因山體震動，而塌陷了許多部分，後來為保證安全，明劍宗便封了此通道，棄置不再使用，轉而改成了傳送陣法通行。
季棠將書冊上關於此的段落文字摘記下來，按照它所描述的位置畫了幾遍圖，最後確定這個通道的位置......
竟然就在距離聞承霽教她練劍的那位置不遠處。
這位置......
季棠思索了片刻。
雖然長明山上入秋開始下雨，但是聞承霽並沒有提出練劍的中止，因此季棠每日還是去那片外山與後山交界相連的空曠地方。
下雨而已，兩人都不是很在意。
但是如果她要想辦法探查那個被封住的百問川入口......聞承霽的存在，就顯得有些麻煩了。
季棠思索了片刻，擡頭問對面的虞思：“怎麽能不留痕跡的拒絕一個人？”
虞思正抱著一卷厚厚的竹簡書冊在啃，聞言楞了片刻，擡起頭來，呆呆地看著季棠：“阿尚，你......”
“聞師兄給你表白了？”
季棠：“？”
季棠疑惑的擰起眉頭：“什麽？”
“沒，沒有！”虞思手腳慌亂的把手裏的竹簡書冊合上，又打開，調整了一番，才深吸一口氣，低著頭悶悶的出聲問季棠道，“所以，你是要拒絕誰？”
“聞承霽。”季棠說。
“哦，聞承霽，聞師兄......”
虞思話語硬生生停了一瞬，擡起頭來：“所以還是聞師兄？”
不過這次她語速很快，沒等著季棠反應，便繼續道：“你要拒絕聞師兄什麽？”
“也不能......算是拒絕。”季棠說，“我只是最近不想再去找他練劍了。”
“為什麽？”虞思不解，“你們吵架了？”
“沒有。”季棠搖頭，“我只是最近不想去了。”
“好吧。”虞思抓了抓臉頰，“那你......直接告訴他就好了？聞師兄感覺是性格很好的人，總不至於因為這個生氣吧？”
聞承霽會不會因為這個生氣......
季棠倒是沒想過這個問題。
她沒想過聞承霽會生氣。
她之所以問虞思，是想知道怎麽開口能不讓人心中起疑。
但是虞思的話，竟然讓季棠認真的思考了片刻：聞承霽會不會因為她說不去練劍而生氣？
......
想不出來。
她不是聞承霽，她怎麽知道聞承霽在想什麽。
季棠嘆了口氣，決定不去思考這個問題。
但是這道極輕的嘆氣聲音卻被虞思敏銳的察覺到了。
藍白色弟子服，腦門上團著雙寰的少女望了她一眼，聲音弱弱的說：“阿尚，你要是真的怕聞師兄不高興，你就送他個禮物......不管什麽情況下，人收到禮物，總是會開心的吧？”
送禮物？
季棠倒是沒想過這個思路。
她對禮物沒有什麽概念。之前在青桑山上的時候，每年生辰都會受到不少禮物，但是大多是些華而不實的無用東西，季棠想不出為什麽會讓人心情變好。
不過......如果聞承霽心情變好的話，應該就不會在意她不練劍是去做什麽了？
季棠還是把虞思的提議認真記錄下來：“還有其他的方法嗎？”
虞思：“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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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思又給季棠提了七八條建議，季棠一一記錄下來，最後整理挑選出幾個比較可行的。
比如準備一個禮物，用來轉移聞承霽對於“她暫時不打算練劍”的註意力。
再比如聞承霽若是非要深究，問起原因，她就把虞思拉出來當擋箭牌，說自己要跟虞思一起去藏書閣看書。
若是......
準備了一大堆，但是當季棠真的向聞承霽提起這件事情的時候，聞承霽卻只是微微反應了一片刻，點頭道：“當然可以。”
季棠楞了一瞬，下意識脫口而出：“師兄不問為什麽？”
“為什麽？”
灰蒙蒙的天色下，青年衣衫被雨水打濕數點，數顆晶瑩的小水珠掛在他額前細碎的發上，隨著風吹微微搖擺著。
“這有什麽為什麽的。你已經接連不斷，風雨無阻的練了三個月了，想要休息一段時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人總不能不休息的。”聞承霽道，“說實話，你之前那種狀態，我其實是有點擔心的，甚至還在想怎麽才能讓你休息幾天。”
“你自己提出來，反倒叫人放心不少。”
季棠提前準備好的所有說辭都凝固在喉嚨裏：她不是聞承霽，她果然不知道聞承霽在想什麽。
不過聞承霽幫她找的這個理由倒是讓她松了口氣。
季棠點頭道：“謝謝師兄，我知道了。”
她想了想，還是把在虞思建議下準備的禮物拿出來——兩盒專門跑去山下連州城裏買的糕點。
連州城裏糕點的種類實在很多，一眼看過去叫人眼花繚亂，大部分季棠都叫不出名字。
她也不知道聞承霽喜歡吃什麽，就每種都放了兩個，最後裝了滿滿兩盒子。
看到季棠手裏兩盒裝得滿滿的糕點，聞承霽楞了足足有半盞茶的時間。等到回過神的時候，眼前少女早已將糕點塞進他手中，一溜煙兒跑沒影了。
聞承霽低頭，看著手中的糕點。雨水細碎的落在盒子的表面，留下一層半圓形趴伏著的小水珠。
聞承霽打開盒子，從裏面捏出一塊麻團糕。
咬了一口。
芝麻和黃豆粉的香氣包裹著微甜的紅豆沙餡兒，在口腔之中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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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定了聞承霽，季棠重重的松了口氣，感覺一直壓在心頭的石頭算是扔了下去。
開始為進入百問川探查做準備。
季棠已經提前探查過入口處的環境情況，因為那入口位於外山與後山交界之處，方圓半裏都是寬闊平坦，沒有什麽樹木石林遮掩。
除了那被封住的入口處。
入口是垂直向下的，像是一口井，開口處被一堆亂石掩埋。若非是知道位置大約在此處，來回尋了數遍......季棠還真不一定能註意到。
不過這些都不是問題，問題是明劍宗對於這入口做的封禁。
封禁的陣法很巧妙，正常的從亂石旁邊過，或者踩過亂石並不會將其觸發，唯有試圖挪動那塊最大的，壓住入口的大石時，才會發揮效用，產生攻擊。
季棠研究這個封禁陣法，嘗試了數次，發現它每兩次的攻擊生效過程中會有很短的間隔時間——
也就是說，只要接下陣法的第一次攻擊，在這間隔中，將亂石挪開，鉆進去，便可以了。
這實在是一個很考驗判斷和反應能力的方法。
季棠提前準備了用作照明的珠子，和虞思給她煉好的，滿滿兩小瓶靈氣丹，帶著青玄木劍，在一個雨色淅瀝的夜晚，來到百問川的入口處。
按照季棠的計劃，她不能直接簡單粗暴的將壓陣的大石劈開，只能憑借靈力硬生生的去挪動其位置，這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靈力持續存在。
季棠計算了一下，抓了十顆靈氣丹在手中，深深吸了口氣，沒有立刻將其捏碎，而是以右手一點一點摸過大石的表面，尋找便於使力將其推動的凹槽。
尋到後，她才迅速的捏碎靈氣丹。
十顆靈氣丹帶來的靈力一瞬炸開，順著掌心經脈灌註入季棠的身體。
幾乎是瞬間，季棠便感受到體內的靈力恢覆過往調遣自如的狀態。
她按在大石表面凹槽的右手迅速使力，左手同時也覆蓋上去。附定在石頭上的陣法立刻被觸動，在漆黑雨色之中現出橙黃色的陣光來。
三道靈氣如刃，幾乎是同時向著季棠的身體撞過來。
季棠沒有吭聲，硬生生的受了這靈氣攻擊，手上猛然用力，將巨石推開，從露出的井口處向下跳進去。
井中一片漆黑，進入後季棠便感受到腳下並無實處。
她整個人身體不受控制的向下墜落而去。
而頭頂的巨石，發出滾動的聲響，在陣法作用下自動挪回了原處，將井口重新嚴嚴實實的覆蓋住。
視線可見的，僅有的半分微薄光亮被吞沒。
季棠深吸了口氣，將一顆準備好的照明珠向下扔去。
這百問川的入口就算是一口井，也有其落地的時候，她要在落地之前有所準備。
照明珠速度比季棠要稍快些，季棠的目光追隨著它一路向下，卻只看到光芒落到盡處，只一瞬便被吞沒，並沒有傳來落地的清脆聲響。
緊接著，便是季棠掉落下去，濺起巨大的水花。
冰冷的川河之水蔓延而來，一下子便將她吞沒。
幸好季棠對於水性並非完全陌生，在水中翻騰了片刻，便向上冒出頭來。
濕冷的空氣驟然湧入鼻腔。
眼前果然是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見，只能感覺到自己身處川流之中，正在順水而飄。
季棠從袖中取出提前準備好的，第二顆照明珠。
珠子雖然只有核桃大小，但是卻柔柔的照亮上方一整片的空間。
季棠擡起頭，看向所處之地的上空，一根根倒懸生長的巨大鐘乳石映入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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