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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舞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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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舞弊(二)

廳內,寂然無聲,噤若寒蟬。

鄒清許看著自己手邊的素面青白色茶盞,裏面泡著上好的龍井,茶湯香濃,茶色青翠,龍井葉瓣瓣分明。

鄒清許不聲不響地坐著,沈時釗抓他時的理由為懷疑他與一場科考舞弊案有關。

他心裏平靜幾分,盡管現實世界中的自己是個學渣,但書裏的鄒清許博覽群書,才華卓著,何況此人清謹剛直,為人坦蕩,本不應該牽扯到這種事情裏,形勢尚不明晰,他靜觀其變。

屋外隱約忽然落了一聲驚雷。

鄒清許記得出門時還是艷陽天,天兒變得太快了,彼時往外望一眼,濃雲低垂,天幕蒼蒼,遮天蔽日。

沈時釗端坐在方椅上,面無表情,臉若冰玉,他一手端起茶盞品茶,坐姿優雅從容,沈時釗掀起茶蓋,縹緲的熱氣混著茶香迎面撲來,他眼底一片清淺之色,問:“你近來見過張浩然嗎?”

“我不認識他。”鄒清許脫口而出,他可剛穿進書裏,認識毛啊,但鄒清許轉念一想,他腦子裏似乎有張浩然這個人存在。張浩然是翰林學士張建誠的兒子,與自己有過幾次碰面,張浩然長得人模人樣,才思睿智,在士子間有點名氣。

鄒清許伸手去碰茶杯,張建誠這個名字他也覺得熟悉,鄒清許苦思冥想,終於想了起來,張建誠在他的奏折名單裏。

鄒清許抿唇,扶了扶額。

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剛穿過來時做的夢。

少年在田野裏解決完內急,看到路邊的黑衣人殘忍暴戾地屠殺馬車上的家人,他剛要沖出去,母親看到他,朝他搖了搖頭:不要來送死。

黑透了的夜,血流成河。

盡管如此,鄒清許依舊被黑衣人發現,長刀在身後追趕,他發瘋似的在田野裏奔逃,走投無路後跳進冰冷的河裏。

一把火將兩輛馬車點燃,鄒家上下幾十口人全部命喪黃泉,血腥味兒鋪天蓋地的散開。

鄒清許的父親鄒瀚承本是一代名臣,因得罪政敵被捕入獄,全家在被流放南下的路上命喪黃泉。

後來,鄒清許被游歷講學的梁文正救下,他拜師,他報恩,他刻苦讀書,立志平反冤假錯案,懲戒弄權奸臣,告慰親人冤魂。

從那天起,鄒清許臉上很少呈露笑容。

只有把奏折名單裏的人都拖到黑暗的地獄,他才不會夜夜噩夢。

夢裏枯榮明滅,沾滿塵埃,夢醒世道蒼莽,朝堂未寧。

忽然,驚雷當空炸開,驟雨落下,灰敗的天光被紛紛水柱切割的支離破碎,視線透過看不真切的雨幕,鄒清許仿佛看到了經年日久已經腐敗的血跡。

他似在出神,胸口處隱隱發疼,沈時釗若無其事地放下茶盞,擡眸看他:“真的不認識嗎?”

沈時釗將鄒清許的思緒拉了回來,這個人的目光總是讓鄒清許心虛,他年輕的一張臉上竟然生出如此老練和冷漠的目光,漂亮眼睛裏投出的視線掃過來的時候,鄒清許不自然地低頭喝茶,露出一臉痛苦的表情。

純茶裏不加奶不加糖,不加珍珠,不加奶蓋,不加燕麥爆珠,不太好喝。

鄒清許習慣了喝咖啡,不喜歡喝茶,他清了清嗓子,“我知道這個人,但和他沒交情。”

試探不露聲色的展開,屋裏大而空曠,只擺了幾張桌椅,顯得極其冷清肅穆,沈時釗直截了當地說:“張浩然被彈劾會試作假,你和張浩然在秋季的鄉試中雙雙中舉,第二年春季,你們又在會試中一同考中進士。張浩然與你一同參加會試時,你的位置在他身後,你是否徇私舞弊,如實回答。”

鄒清許開始在腦中搜索這場科考,會試時,榮慶帝欽點禮部尚書兼任翰林學士的謝止松擔任主考官進入貢院,後來謝止松感染惡疾需要休息一段時日,副主考官馬春華主持了考試和閱卷工作。

沈時釗鋪墊了這麽多,指向性極其明顯,但鄒清許知道書中的自己肚子裏是有點墨水的,且是一位崇尚氣節的諍直之人,斷然不會做這樣的事,他今日難得嚴肅,斬釘截鐵地說:“沒有。”

又一驚雷落下。

沈時釗臉上明滅交織:“聽聞鄒大人滿腹經綸,德才兼備,一向不畏強權,剛直敢諫,我相信你和這場科考舞弊案無關。我朝科考向來風紀嚴明,公平取士,然而此事震驚朝堂,不知你有什麽看法?”

鄒清許在心裏嘀咕:沒想到自己人設這麽穩,連沈時釗都相信他沒有舞弊,無需自己叭叭叭。

鄒清許記得書裏講過,張浩然本身才思敏捷,讀書作文出類拔萃,並不需要徇私舞弊博取功名。他沒有作弊,但考官為了巴結張浩然他爹,主動上交了投名狀,把張浩然單拎出來,給他上了雙保險,多此一舉被曝光後,榮慶帝重罰考官,整頓科考,但念在張浩然有些才情,對他網開一面。

可惜張浩然後來跟隨他爹一起投靠吏部尚書陸嘉,以陸嘉為首的陸黨和以謝止松為首的謝黨各自編造出盤根錯節的權力網絡,把朝堂謔謔的烏煙瘴氣,此人後來在宦海中歷練出一身本事,精於心謀,城府深重,在大旱期間為了一己私利隱瞞不報,導致成千上萬的流民餓死街頭。

屋裏落針可聞,一同在屋內的都察院的其他官吏一言不發,像空氣一樣,鄒清許緊緊握著椅子上的扶手,心裏浮浮沈沈。

天光昏暗,眼前種種如同被加了覆古的濾鏡,鄒清許不敢讓沈時釗等太久,他很快做了決斷:“我素來與他不熟,見面了連招呼都不會打,但會試時我記得考官似乎與張浩然相識,兩人還打了招呼。”

一整句話說完,鄒清許的眼睫才輕輕閃動了一下。

這些話是他編的。

鄒清許一想到張浩然日後做的喪盡天良的壞事,他便不能容忍,遙想自己也是個憤青,見不得老百姓受苦,張浩然這個狗人,只因他的一己私念,造就了數不清的冤魂。

爆棚的憤怒和正義感使鄒清許不能讓這種人有以後。

沈時釗眉間微微一跳,他收斂神色,正襟危坐,面上一派波瀾不驚。

鄒清許不敢直視沈時釗的眼睛,他對著身前的空地繼續模棱兩可地說:“這件事發生離現在有段時日了,我記不太清楚,只看見有兩人背影像他們,他們在走廊的角落裏交談了一會兒,還請沈大人明察。”

鄒清許說完後,偷偷瞥了沈時釗一眼,沈時釗無動於衷地坐在椅上,再次拿起茶盞喝了一口茶,一如既往的冷傲和端莊。

外面天雲低垂,雨水泠泠,驚雷依舊在天邊奔走,天地晦暗蕭條,大雨澆落連綿不絕。

鄒清許坐立不安,這具身體曾經的主人因為太過剛直,向往清明,不懂變通,不善心計,落得被狠狠針對含冤慘死的下場,他不能這麽虎,自己只是個裝備低級的脆皮,當然不能親自下場,而是要借刀殺人。

張浩然這個人有點才氣,也有兩把刷子,可人品不行,以後一定不能讓他掌權。鄒清許心想他利用一下沈時釗應該沒問題吧?哪怕張浩然和考官不認識,他也要把張浩然和考官扯上關系,官場嘛,只要查,不可能幹凈。

隔了許久,沈時釗終於開了口,他依舊頂著一張堅毅漠然的臉:“你可以離開了。”

沈時釗讓他走,鄒清許求之不得,他站起來,拘謹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確認自己可以離開後,才大步流星般疾步離開。

鄒清許走後,禦史李灃對沈時釗說:“大人,素聞翰林院新來的編修鄒清許博雅有才,以文載道,是百年一遇的當世人傑,但你有沒有覺得今天的鄒清許有些奇怪?”

沈時釗避而不答,他只知道張浩然的確和考官沒有交集,但他不明白鄒清許為何要編造謊言。

鄒清許是梁文正最得意的學生,他為人謙虛謹慎,滿腹經綸,一向是科舉場上的風雲人物,考中進士後,勤勤勉勉,其言切直,風評很好,斷然不會出現去青樓或是滿嘴胡言這種事。

沈時釗輕輕地蹙了蹙眉,問李灃:“今天泡的茶是新茶嗎?”

李灃想起了鄒清許喝茶時的痛苦表情,回道:“是新茶,但鄒清許好像不喜歡,這裏還有上好的碧螺春,但招待鄒清許,我想暫時用不上。”

屋內涼爽,屋外陰寒。

鄒清許一邊往外走一邊看著潺潺雨柱,一出屋,冷意襲來,他不禁開始發愁該怎麽回去。

腦袋瓜子嗡嗡響。

恍惚間,鄒清許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梁君宗撐著一把青白色的竹傘,在門外等候。

他身穿白衣,皮膚素凈冷白,像一朵安然盛開的水仙在水面綻開,一身清雅風骨。

“我送你回去。”

鄒清許楞了一下,看著瀟瀟雨幕,他一時竟不知該欣喜還是難過。

好消息,有人接他回家,壞消息,那個人對他圖謀不軌。

拒絕已經來不及,雨下得很大,梁君宗把傘舉過二人頭頂:“沈時釗沒找你麻煩吧?”

鄒清許視線閃躲,他受不了梁君宗黏膩的目光,渾身豎起寒毛,他不動聲色地把半個身體挪出傘面,將自己和梁君宗之間留出一條涇渭分明的線,說:“沒有,都察院只是找我打探消息。”

暴雨沖刷著天地,梁君宗敏感察覺到鄒清許刻意保持距離,他眸光裏隱約夾雜了一絲濕漉漉的覆雜,梁君宗看著鄒清許俊逸的眉目,平靜地將傘面朝他傾斜,和他一起往前走:“身正不怕影子斜,科考舞弊案不可能和你有關。”

二層小樓上,沈時釗漆黑的瞳孔緊緊盯著二人同撐一把竹傘離開,他置身事外,眸子深靜,眼裏有種水霧模糊的清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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