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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舞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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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舞弊(三)

過了些時日,張浩然的科考案結果震驚朝野。

榮慶帝接到彈劾後,立馬讓吏部、都察院等核查,一段時間過後,有了定論。

副主考官馬春華串通張浩然的考官,為了討好張建誠,他們背地裏找人辨認字跡,偷梁換柱,故意錄取了張浩然,此外他們收受賄賂,趁機錄取了其餘兩位行賄的學子。

朝堂上人人自危,此案的調查結果模棱兩可,沒有證據直接表明張建誠和張浩然弄虛作假,徇私舞弊,但榮慶帝勃然大怒,猶豫不定時見了審案的主官,而後下定決心將張建誠革職,張浩然被剝奪功名,永不再錄用為官。

鄒清許剛得知這個消息,好友賀朝來找他吃飯。

鄒清許在腦中亂搜一番,他平日裏好友不多,賀朝是難得的和他聊得來的人。

賀朝一副清秀的讀書人模樣,眉眼稍顯寡淡,他自備花生米,鄒清許聽賀朝說來找他吃飯時喜上眉梢,興沖沖地問:“我們去哪條街的哪家店覓食?”

鄒清許摸著自己空癟的肚皮,做好了準備,顫抖吧大徐人,讓你們看看我的戰鬥力!

賀朝詫異地掃他一眼:“你竟然想出去吃飯?”

鄒清許興奮地說:“我這幾天做了點攻略,聽說長樂街的谷豐樓是當今天下第一大酒樓,有三百個包廂,還有VIP服務,裏面裝修精美,豪華大氣,酒器皆為銀制,山珍海味,應有盡有,如果能在這裏吃一頓飯,我想我不虛此行了。”

賀朝突然突兀地問:“你喝酒了?”

鄒清許:“沒有,剛喝了兩杯水。”

賀朝摸了摸鄒清許的額頭:“你怎麽喝個水也能醉,你知道在這裏吃一頓飯要花多少錢嗎?”

鄒清許小心翼翼地說:“這裏很貴哈。”

賀朝:“你每月入不敷出,怎麽會有閑錢去谷豐樓吃飯,快去下兩碗面,花生米我都帶來了。”

鄒清許:“......”

賀朝說的話鄒清許相信,他這幾日翻箱倒櫃,一個銅板的私房錢都沒掏出來,確實下不了館子,他著實郁悶。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鄒清許做了兩碗清湯面,賀朝嘗了一口後好奇地問:“今天的味道怎麽和平時不一樣?”

鄒清許為難道:“將就著吃吧,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廚房調料匱乏,食材稀少,鄒清許認為自己能把飯做出來已經很給面子了。

賀朝吃了幾粒花生米後,問鄒清許:“張浩然的科考案聽說了嗎?”

鄒清許當然聽說了,心裏暗爽,這對父子終於下馬了,他眼梢悠閑地吊起:“聽說了,都察院的沈時釗還找過我。”

賀朝難以置信地看他:“真的嗎?沈時釗竟然找過你?他沒嚴刑逼供吧?”

鄒清許搖了搖頭:“沒有,他還給我喝了......茶。”

賀朝臉色立馬變得慘白,整個人忽然從松弛進入緊繃的狀態:“沈時釗認賊作父,冷血無情,殘酷暴戾,作為謝止松的幹兒子,作惡多奸的本事深得謝止松真傳,我們可千萬別得罪這種小人。話說,他問你什麽了?”

鄒清許想起自己在沈時釗面前輸出的胡言亂語,尷尬地放下了筷子。

此時已經真相大白,張建誠和張浩然雖然雙雙落馬,但多少顯得有些無辜,鄒清許:“他問我在考場上有沒有發覺張浩然有什麽異常。”

賀朝的坐姿在無形中板正起來:“能有什麽異常啊,考官根本不認識張浩然,連字跡都是他找別人辨認的。”

鄒清許的喉嚨滑動了一下。

他想到自己在沈時釗面前一本正經地說張浩然和考官鬼鬼祟祟的會面,總感覺一點尷尬迎面砸來。

賀朝往嘴裏扔了一粒花生米,略微低頭輕聲說:“你說這事整的,其實都是謝黨一手搞出來的,依張浩然的才學,完全不需要舞弊,那位考官更是糊塗,我還聽說其實他根本沒找人幫忙辨認張浩然的字跡,他根本不認識張浩然,他是為了巴結張建誠,故意這麽說的。嘿,沒想到把自己給坑了。”

鄒清許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這完全是沈時釗所在的謝黨對張建誠的打擊?”

賀朝的目光曼妙深長:“當然了,謝止松和沈時釗他們心裏門清,但聽說他們還是利用了某考生提供的供詞,幹擾和混淆了皇上的判斷,而且據說皇上不滿張建誠很久了,與其說這次他倒黴,皇上小題大做,不如說他活該。”

鄒清許聽得入了迷:“秀啊。”

賀朝:“?”

鄒清許咳了一聲:“你詳細說說,速講。”

屋裏除了他們以外沒別的人,但賀朝還是謹慎地看了四周一眼:“皇上先前想為自己的生母要一個名號,但張建誠是陸黨的人,和太後是一夥的,於是為太後說了兩句話,拂了皇上的面子,皇上自此不怎麽喜歡他,趁此機會,趕緊讓他麻利的滾了。”

鄒清許恍然大悟:“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張建誠得罪了皇上,沒人能保他。”

賀朝的一番話,讓鄒清許心裏起起伏伏。

無上皇權統治之下,順昌逆亡,身家性命不過渺渺煙雲,不經意的一個舉措或是一句話便能帶來滅頂之災,越是高處風景越遼闊,跌落的時候摔得也會更慘。

鄒清許望向窗外,艷陽當頭,浮雲起落,他聽得雲裏霧裏,但他通過和賀朝的對話,捋出不少重要信息。

當前大徐朝堂裏主要有三股強勢力量,分別為以禮部尚書謝止松為首的謝黨、以吏部尚書陸嘉為首的陸黨以及以自己老師梁文正為首的清流黨,這三個黨派呈現三足鼎立的架勢,平時互相制衡,其中,屬謝黨和陸黨鬥得最厲害,兩派明爭暗鬥,勢力此消彼長,清流們往往隔岸觀火。

翰林學士張建誠是陸黨的人,怪不得被謝止松和他幹兒子沈時釗往死裏整。

原本鄒清許聽賀朝講案件詳情的時候,悄悄瑟瑟發抖,自己在沈時釗面前胡說八道鐵定被沈時釗發現了,如果沈時釗想要深究,他勢必吃不了兜著走。

但沈時釗沒有把他抖出來。

鄒清許以為沈時釗這個惡人大發善心,但隨著賀朝進一步碎嘴,事情的真實樣貌出乎他的意料。

沈時釗並未拆穿他,反而踩在胡言亂語上擾亂聖心,並不是因為沈時釗真的想幫他,而是因為沈時釗需要整治自己的政治敵人。

此時,賀朝吃飽喝足已走,屋子裏空蕩蕩的,鄒清許背後冒起一陣涼意。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官場險惡,他本以為是自己利用沈時釗,卻發現他也是沈時釗的一步棋。

鄒清許感到自己大腦的cpu開始燒起來了,嘶嘶冒著煙。

鄒清許在現實世界裏是個社恐,不擅長和人打交道,作為一名藏在鏡頭裏的小主播,他沒多少心機和城府,但他現在似乎開始和人打交道了。

每往前走一步都是新鮮的、未知的、小命不保的。

鄒清許記得自己在上疏彈劾的奏折裏,列舉出所有陷害他家人的兇手和幫兇,具體闡述了他們的罪狀,鄒清許忽然去幾案前提起筆,在紙上寫出了他們七人的名字。

謝止松、陸嘉、吳澤、公孫越、任山、曹延舟和張建誠。

他把禮部尚書謝止松、平陽侯吳澤、工部尚書公孫越和工部侍郎曹延舟圈在一起,把剩下的吏部尚書陸嘉、都察院禦史任山和翰林學士張建誠圈在了一起。

謝黨主要由以謝止松為核心的一群黨羽組成,他們緊密圍繞在謝止松身邊,深得榮慶帝的信任,陸黨則以陸嘉為中心,他們背靠太後和成國公蕭晏安,此外還支持錦王,勢力不容小覷。

榮慶帝子嗣不多,未來有實力和可能性爭奪帝位的只有兩位皇子——錦王和泰王。錦王被陸黨支持,泰王暫時在朝中是個透明人,據說不太受榮慶帝喜歡,看上去不怎麽刷臉,也沒什麽野心。

陸嘉出身官宦世家,順風順水,一呼百應,官運亨通。謝止松出身寒門也曾剛正不阿,批判朝中不良風氣,可惜人心易變,忠心難守,後來他逢迎上意,被天子視為心腹,開始起飛,前程似錦,然而只知忠君但不知忠天下。

兩股力量之間不動聲色的交鋒,老練的棋手臉上時不時映出銳利的刀光,觀棋者穩坐高臺。

這樣的朝堂一點都不擠。

大徐的朝政無非被這兩黨和他們的爪牙掌控,至於清流派,則成天追著兩黨罵,今天罵謝黨貪汙,明天罵陸黨受賄,可惜榮慶帝不怎麽搭理他們,隨他們亂舞。

鄒清許分析了一下自己的站位,他現在應該屬於清流派,清流派主要的一根主心骨是他的老師詹事府詹事梁文正,以及一些零零散散的小官。梁文正沒有背景和後臺,卻是一代儒臣,在文官士子中的名聲威望無人能敵,他清廉正直,性烈如火,名滿天下。

鄒清許初入宦海,他知道此時的自己像一只小螞蟻。

鄒清許分析了一下局勢後,不禁感嘆這個仇要不先別報了,他不行,他是個渣渣,他能吃不能幹,不如先當一只縮頭烏龜。

識時務者為俊傑,龜龜起碼活得長(龜龜叉腰)。

鄒清許先放下心中的仇恨,他初來乍到,做一份大攻略,要先把盛平城裏的美食美景都打卡一遍,不枉重活一遍。

他重獲新生,感謝上蒼,對這條小命無比珍惜。

明亮的天光從窗外闖進來,鄒清許雙手撐在幾案上,盡管他打算放手了,但他拿筆在張建誠的名字上打了一個叉。

七個人中,有一個人已經把自己作下線了。

爽。

走好不送。

無論如何,此地此刻,鄒清許心裏無比舒坦。

鄒清許正看著紙張出神,忽然,他聽到一陣淅淅瀝瀝的敲門聲。

梁君宗又來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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