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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鐘庭嶼視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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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鐘庭嶼視角三

他曾一而再、再而三地, 試圖從海裏撈一段月光。

*

手機振動,又一次從夢中醒來。

鐘庭嶼黑發微亂,目光幽深, 喉結上下滾動,沒有理會某處昭然若揭的存在, 起身徑直進了浴室。

冷涼的水流自頭頂澆淋下來, 落在瓷磚地面上時,聲音冷且硬。

鐘庭嶼仰頭, 任由冷水打濕面龐, 涼意侵入月幾膚,借由這份生冷的快意,壓下-體內騰起的微妙的失控感。

他早已學會約束自己的欲念,自己解決排遣的次數並不多。

等穿好浴袍從浴室裏走出來,放在安眠藥片旁的手機振動起來, 是家裏老爺子的電話。

鐘庭嶼垂了下帶著水汽的眼睫, 拾起手機走到落地窗前接起電話。

老爺子未開口先嘆氣, 沈默了幾秒, 才說:“庭嶼, 你裴叔估計不行了,剛讓明霄和阿晚定下婚約。當然,他們現在還小, 就是口頭先定下,讓他們先相處著,等年紀大一些再結婚……”

老爺子後面似乎還說了什麽,鐘庭嶼沒有聽清楚, 腦海裏的嗡鳴一聲高過一聲。

阿晚,和明霄, 定下婚約?

鐘庭嶼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響,喉嚨仿佛被什麽堵住,胸腔也悶得難受。

夜晚的陽臺被濃釅的夜色吞沒,像客輪漸漸沈入海底深處,而他是甲板上唯一的乘客,只能無望又清醒地看著自己一點點陷落。

空氣變成實質感的海水,黏重得幾乎要將五臟六腑壓碎,窒息感爬滿全身。

“你看下,要是有時間的話,回來送一送你裴叔。”老爺子的聲音似乎在遠處響起,喚回鐘庭嶼遙遙飄散的思緒。

他伸手撐了下透著涼意的玻璃,回答的聲音啞得不可思議:“好,我知道了。”

結束通話後,鐘庭嶼給莊特助發了一條消息,然後罕見地摸出煙盒,抖出一支銜在嘴裏,然後偏頭點煙,火光將他的臉映亮一瞬又寂滅。

他也不抽,只是就這樣把煙夾在指間靜靜坐著,任由煙自顧自燃著,青白色煙霧模糊了他的臉。

等煙灰蓄了長長的一截,手機再次振動。

鐘庭嶼回神,擡手把煙灰撣落到煙灰缸裏。淺藍色的玻璃容器裏,煙灰撲簌簌堆疊起來,像極了火山灰。

手機上是莊特助發來的航班信息。

鐘庭嶼看完後,按滅屏幕放到一旁。他靠著沙發椅背,頭向後仰,擡起手臂橫在額前,思緒不受控地牽引到裴知晚身上。

阿晚怎麽就和明霄定下婚約了?

他知曉鐘家和裴家以往的婚約,是他大哥和阿晚的養母裴舒蘭。雖然後來發生變故,兩家婚約取消,來往也減少,不過老爺子多次主動聯系,期間裴老爺子帶著阿晚兩次來鐘家上香……

他原以為,兩家的關系會就這樣持續下去。沒想到兩家會重新定下婚約,而履行婚約的人選成了阿晚和明霄。

也就是說,在將來的某一天,阿晚會成為他的侄媳。

小叔和侄媳。

多荒唐。

一旦那些克制不住的浮想聯翩,同這個詞產生聯系,便有一種為人不恥的背德感油然而生,宛如身上枷鎖,時刻提醒著他要剝離多餘的心思。

最好,讓兩人徹底疏遠,讓他有足夠的時間,將那些陰暗的、見不得光的心思遮掩起來。或許等到某一天,會漸漸變得淡薄,最終無人知曉曾經發生過什麽。

但是,他必須要回去一趟。

倘若裴老這回熬不過真這麽走了,她該會有多難過……

當晚,鐘庭嶼再度做了一個夢。

夢裏依然是黑暗冰冷的沼澤地,如同經歷了一次火山爆發,厚厚的火山灰遮天蔽日,將沼澤地遮蓋成荒蕪一片。

黑壓壓的天地間,僅餘他一人。曾經誤闖這片荒蕪地的蝴蝶,也飛走了。

此後,蝴蝶再與他無關。

*

之後,鐘庭嶼乘坐飛機回國。

在飛行過程中遭遇嚴重氣流顛簸,有一位隨行秘書受了傷,好在飛機最後安全降落。

在落地之後,鐘庭嶼第一時間安排人將秘書送往附近醫院,自己則是趕往蘇城,去看望裴老爺子和裴知晚。

醫院裏,鐘老爺子和鐘明霄正好在走廊外說著什麽,看到他這麽快就出現,前者有些吃驚,後者則是瑟縮了一下。

鐘庭嶼淡淡掃了鐘明霄一眼,克制著情緒,回應了老爺子的話,之後,進入病房看望裴老爺子。

裴老雙頰枯瘦深陷,眼神昏黃渾濁,比起上一回在展覽館見面時狀態差了太多。

而他記掛的人同樣瘦了許多,正站在床邊,調節著滴液的速度。註意到他進來時,她轉頭看了一眼,微紅的眼眶濕-潤的睫羽都暴露在光線中。

令所有人的意外的是,裴老爺子難得清醒幾分後,主動提出想和鐘庭嶼說說話。

在確認其他人都走了之後,裴老才開口:“庭嶼,明霄太年輕不經事,往後怕是會生事端,如果兩家婚事有變,希望你多照看小晚幾分。”

既是這樣,為什麽還要讓兩人定下婚約?

鐘庭嶼沈默了半晌,在裴老爺子半是期盼半是請求的目光裏,咽下問話,答應了下來。

再後來,裴老爺子離開了。

裴知晚安頓好生病的外婆後,同幫忙的鐘家人道謝,其中自然包括了鐘庭嶼。

她說:“鐘小叔,之前麻煩您了,謝謝您。”

鐘庭嶼聽著這一聲“小叔”,再看著站在她身旁的鐘明霄,心口像被人用力揪住,垂落在身側的手屈伸,又握緊。

有一瞬間,想不顧一切同她說自己的心思,說他的渴-望,他的念想,可轉念間,對上她澄澈的眼眸,什麽情緒都被壓下了,最後也只是說:“不必客氣。”

之後,鐘明霄被鐘老爺子提點著,帶裴知晚出去走走散散心。鐘庭嶼遠遠看了兩人一眼,同鐘老爺子說臨時有事需要連夜出國。

其實哪有什麽急事?

無非就是不想看到鐘明霄以男友、甚至是未婚夫的名義站在裴知晚身邊,僅此而已。

否則,他會嫉妒到發瘋的。

*

在鐘庭嶼的記憶中,後來又見了裴知晚幾回。

有一回是在正月,老爺子邀請裴知晚參加鐘家家宴。

當時正新年,小姑娘罕見地穿一身暗紅色的古法旗袍,以百合與蝴蝶的刺繡作為點睛之筆,整個人看起來格外鮮活靈動,笑起來乖生生的,很討人喜歡。

她經過鐘庭嶼身側時,淺淡的香氣軟軟地拂過他的鼻尖,之後遞東西時,指尖無意間劃過他的手心。

鐘庭嶼喉結微動,修長的手指攥住筷子,不著痕跡地換了一個坐姿,掩飾自己忽起的谷欠望。

看,他就是這麽一個卑劣而扭曲的人。

面上端莊自持,心裏卻滿藏著對阿晚見不得光的心思。

席間,裴知晚筷子掉了,想彎腰去撿起來放到一旁被制止了,鐘明霄讓人給她換了一雙。

鐘庭嶼目光在裴知晚臉上輕落了一瞬,從她含笑的眼到微濕的唇,微不可聞地輕笑了一下,心想,倘若她方才彎腰低頭撿那雙筷子,興許就會發現一個對自己侄媳有反應的、骯臟的、卑劣的、下-流的他。

但是她沒有。

於是他又躲過一回。

之後,掩飾、控制、壓抑,幾乎成了本能的反應。

「克己慎獨,守心明性」,出自《禮記中庸》這一句話,他再熟悉不過。

理性占上風時,會牢記年齡身份、道德良知和倫理綱常,保持著距離,壓住私心,生怕冒犯、唐突到她。

情感占上風時,又會想不顧一切地將她從鐘明霄身邊搶走,拘在房裏,在床-上。將她囚-禁起來,如夢裏一般,腳上鎖上金屬鏈條,手腕用領帶縛住,用最傳統的姿勢擁抱住她,或者從背後深深地進|入。

在反覆的壓抑與克制中,在人前他已然能夠將那份心思掩飾得滴水不漏,同時心裏也最清楚,他阻止不了自己淪陷,再難從泥淖抽身,只能無可挽回的崩壞著,成為妄念的囚徒。

有一次,鐘庭嶼夢醒,想起年少在蘇城時,小阿晚自己編的撈月童話。

她說:“很久很久以前,海邊的森林裏住著一只小矮人。有一天,她家裏的燈熄滅了,村裏的長者同她說,只要能夠從海裏撈起月亮,就可以重新點燃燈盞。”

她頓了一下,又說:“小矮人知道後,開始用各種方法去撈月亮,第一次是用手去掬一捧水,可水光搖曳,月亮就碎了。第二次用竹籃,可撈起的月亮和水一同從竹片縫隙裏溜走了。第三次用剛交易來的陶碗,可放入水裏時,陶碗被水裏的石子磕破了……”

當時鐘庭嶼恍惚間想,他也成了故事裏那個撈月亮的人。

人真的很矛盾,不是嗎?

想破壞的同時又想守護,企圖疏遠的同時又忍不住靠近,無望又清醒,和飲鴆止渴沒有兩樣。

有時候,生怕她會知道,懼怕,會逃跑,會就此遠離,連聲“鐘小叔”也不敢再喊;可有時候又恨不得她知道,這樣她就能徹底疏遠他,不會哪天被他拖著一起下墜到泥沼裏。

阿晚如月一般,沈靜皎潔,溫柔純善,不該落入那般境地。

*

後來又有一回老爺子過壽,大家齊聚老宅。

彼時,裴知晚坐在鐘明霄身邊,三姐鐘庭蕓出言打趣兩人感情不錯,裴知晚臉頰微紅,向鐘明霄投去求助的眼神。

鐘明霄卻低頭看著手機,沒有回應。

鐘庭嶼掀起眼簾,開口問姐夫最近的研究方向,轉移了三姐的註意力。

飯後,鐘明霄提議說去庭院裏放煙花,熱鬧熱鬧一下。三姐的女兒沈筠借機溜到裴知晚身邊,挽住她的手,問:“阿晚,你喜歡看煙花嗎?”

“喜歡。”裴知晚眉眼溫柔地彎起,聲音柔和,“之前看新聞,有人在夜裏在海邊放煙花,看起來很漂亮。”

“哇,在海邊看煙花嗎?我也沒看過,一定很漂亮!”沈筠格外捧場,性子活潑的她拽住裴知晚往外走,“走,海邊的現在是看不到了,我們先去看看明霄表哥放的煙花。”

鐘老爺子怕小輩太鬧騰,讓鐘庭嶼出去盯著點。鐘庭嶼應了一聲,落在裴知晚身後不遠處,不疾不徐地往外走著,恰好將兩人的對話聽個正著。

沒多久,各色煙花燃放,焰火不斷騰起,歇落的那刻,碎火星紛紛下墜。

沈筠笑著問:“阿晚,你看這煙花像不像流星?”

裴知晚認真看了看,微笑著點頭,說:“像。”

沈筠好奇繼續問:“那如果真的是煙花,你會想許什麽願望啊?”

“許願嗎?”裴知晚仰頭看著一朵朵綻開的煙火,笑了下,“那就希望老爺子身體健康,福壽如意。”

沈筠也跟著仰頭,說:“阿晚你就一個願望啊?我還以為你會許願和明霄表哥長長久久?”

裴知晚轉頭,璀璨的火光煙焰將她的側臉勾勒出精致的線條,不答反問:“那你呢?筠筠你想許什麽願望?”

沈筠想了幾秒,聲音大了點:“我也希望外公長命百歲,希望你和明霄表哥百年好合,希望今年期末考簡單點,希望除夕壓歲錢多一點……”

鐘庭嶼聽見大半對話,同樣仰頭。

倘若真能許願,亦或者煙花願望真能成真,那他也想許一個願望。

他不祝福她百年好合,只祝她順心遂意。

*

之後有一回,是在國慶假期過後。

當時鐘庭嶼被邵雲深拉著回國,去了一趟港城後回到京市,碰巧撞見裴知晚和鐘明霄兩人。

他們似乎鬧了矛盾,鐘明霄板著一張臉,話不多,裴知晚同樣抿著唇,沒有像以往那樣露-出笑臉。

註意到他時,鐘明霄才一改臉色,匆忙打招呼後,拽住裴知晚的手腕將她帶出客廳,壓低的聲音遠遠地傳了過來。

“你別和我置氣,你懂我的,我就是隨口那麽一口,又不是故意的,你別放在心上。”

“我保證,下次不說旗袍評彈不好,行不?我們不吵了,不然等下小叔看見,我不好交代。”

鐘庭嶼在原地站了一會,驀地想起當初裴老爺子臨走前說過的話,近乎潰敗地輕嘆了一聲。

鐘老爺子也知道了爭吵的事,笑了笑,並不在意,只感嘆:“明霄還年輕脾氣又急,好在阿晚是個性子好的。”

鐘庭嶼眸光微動,垂下眼簾。

阿晚的好脾氣,並不是受到這般對待的理由,不是嗎?

更何況,明霄的過錯,並不僅僅是這一點。

倘若歐洲傳來的消息無誤,明霄和某位欒姓女同學來往太過密切……

之後又見了幾回。

在又一年新春,看見鐘明霄回國倒時差生病,裴知晚照顧他後不久,他收到了鐘明霄出-軌的消息。

有一瞬間,他卑劣地希望那是真的。

他知道,以阿晚的性子,她會容不下這一點,勢必會提出解除婚約。可轉念一想,取消婚約後,阿晚必定會減少與鐘家的聯系,可能形同路人,往後他可能連一聲“鐘小叔”也得不到。

可倘若消息是真的,他也不會瞞著阿晚。

他珍之重之放在心尖的人,不該被明霄如此對待。

即使,鐘明霄出局,並不意味著他就有資格站在裴知晚身邊,他也心甘情願。

他的阿晚,值得更好的。

*

時值七月,在得知鐘明霄與欒曼珍一起過夜後,鐘庭嶼結束港城的行程,提前回京。

出發途中,安排在欒曼珍身邊的人傳話過來,說欒曼珍透露會聯系裴知晚,他沒有讓人阻止。

抵達京市後參加酒宴,得知裴知晚會到茶館表演評彈,他讓人給王總透露口風,之後順勢應下邀請,一同前往茶館。

於是,再次同裴知晚見面,是在古商業街附近的妙弦茶館裏邊。

小姑娘身穿著一襲天青色暗紋旗袍,懷抱琵琶坐在臺上,低眉信手續續彈,曲聲婉轉,聲色清麗。

鐘庭嶼擡眸,視線同她對上,壓抑許久的情緒幾乎在瞬間決堤。哪怕已經半年沒見,哪怕他曾在夢裏無數次遇見她,可在這一刻,仍舊能聽見心裏發出極為清脆細微的響聲,有如江冰裂隙。

她是他的求之不得,他不敢奢想,又控制不住。

當晚,小姑娘大概接到了消息,在夜裏出門打車去酒吧,撞見她身上單薄的衣服時,鐘庭嶼微地斂眉。

之後,跟在她身後不遠處,看著她出酒吧回公寓。在公寓的燈亮起的那一瞬,鐘庭嶼在樓下遙遙望著,任由雨水打濕頭發和衣服。

樓上的燈亮了多久,他便站了多久。

無數次想上樓敲門,又無數次克制住想法。

次日午後,發現裴知晚到工作室後,他始終提起的心才稍稍降下一點。

爾後,如數年前的那一回,借由老爺子的話,順勢應下接裴知晚回老宅的事。

知道了鐘明霄酒吧的事,裴知晚在面對鐘家人時,並沒有改了性子,同樣溫和柔婉,只在上車後,在他不著痕跡的打量視線裏,提出自己的請求。

她說:“小叔,我可以問你一件事情嗎?”

她說:“下個月的訂婚儀式可以取消嗎?”

之後視頻電話響起,對方劈裏啪啦幾句將鐘明霄的事情說透,匆忙掛斷通話後,小姑娘將話語重新說了一遍。

她說:“想清楚了,我要退婚。您能幫我嗎?”

他的阿晚怎麽會知道,在那一刻,他克制將她擁入懷中的念頭,克制著既然鐘明霄出局,他是否能順勢入局的想法,克制著油然而生的欣喜和心疼的情緒。

然後,盡量用平淡的語氣開口,說:“好。”

回應他的是她微紅的眼角和真摯的道謝聲音。

小姑娘幾乎將心思寫在臉上,坦蕩純真簡單易懂,正認認真真地以小輩的身份,向應下請求的長輩表達謝意。

然而。

他真正想說的並不止如此。

他真正想說、卻沒有說出口的是——

“我的阿晚,你該知曉,我是個很卑劣的人。”

“你別高估我,我並不坦蕩,我也有私心,別太信任我。”

小姑娘不曾察覺,似乎在想事情,之後的話很少。

在抵達老宅下車時,她踩到松動的地磚,身體失去平衡。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皮挨著皮,肉抵著肉,細-膩-柔-軟的觸感經由掌心蔓延開來。他幾乎能想象,小姑娘薄-嫩的皮膚下是奔湧的血液和跳動的脈搏。

與夢裏無二,卻比夢裏更真實可感。

令人想聽從內心的想法,拘住她,將她壓-在各個地方用各種方式將她弄哭。

可是,她會怕。

鐘庭嶼克制住不堪的心思,收回手掌,以最平穩的聲線,淡淡開口,說:“註意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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