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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合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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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合約

所謂風水輪流轉,第三輪預選的萬靜純一改上次的緊繃,狀態超絕。

地鐵口到大會堂的路塵土飛揚,她素面朝天卻美艷非凡,因一種舍我其誰的心態,大步走著,從頭發絲到指尖都散發著明媚自在。

辭職後,她心無旁騖,進益肉眼可見,而且這次,她確實撞大運了。

第三輪預選的必選曲目分了ABC三組,選手需要根據自己分到的組別,從中選擇一首演奏。也就是說,分配結果公布前,所有人都要做三手準備。

巧的是,萬靜純分到的是A組,也是她最有把握的一組。

她把必選曲目、德彪西的《夢幻曲》發揮得淋漓盡致,自選曲目《暴風雨奏鳴曲》更是堪稱絕響。

剛上臺時,不少人知道她第二輪險些出局,眼神不懷好意,懷疑十幾位評委聯手打撈的背後是貓膩。

直到兩首曲目的演奏結束,便只剩狂風呼號般的喝彩和掌聲。

她的出場順序也不錯,演奏完,正好約上鄭笛一起吃個午飯。正想著吃什麽,便接到個好友申請。

萬靜純以為是霖安一中辭職手續有要補的材料,便點了通過。沒料到對方自我介紹都沒有,直接殺了個語音通話過來:“請問是萬靜純小姐嗎?”

對面應該是個年紀稍長的女人,聲音挺耳熟,帶著點磁性的沙啞,知性而誘人。

“是我。請問你是?”

“我是周煜的經紀人韓映棠,我們應該見過的。我有事想和你聊聊,十分鐘。有空嗎?這個點,你應該剛剛比完賽?”

萬靜純和記憶裏的聲音比對了一番,沒多疑,找了間沒人的試音室躲了進去:“有空,請說吧。”

“星譽娛樂想簽你?”韓映棠試探,聽口吻,挺有把握。

萬靜純楞了楞,既然是周煜那邊的人,也沒瞞她:“暗示過,但沒有明說。”

“噢,那他們真是,怎麽說?菩薩心腸。”那邊揶揄完,傳來幾張照片,“你還沒簽約,他們就迫不及待想幫你運作一番了?”

照片很明顯是偷拍的,內容是周煜非要去超市那次。

沒什麽太親密的舉動,只是逛超市本身足夠暧昧。俊男靚女,形影不離,在零食生鮮冰櫃各種貨架前揀選聊天。

那人甚至一路從超市跟到了公寓停車場,拍到他們一起進了電梯,要說是交往並同居,也不是捕風捉影。

萬靜純有點頭疼,蒼白地劃清界限:“我們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韓映棠低低笑了一聲,“那天在機場我就認出你了,你們高中就認識了吧?對他來說算是那什麽,白月光?哦對不起,我查過你了,畢竟周煜這人有種第一次下凡不太熟練的蠢,我得防著點。”

韓映棠一通亂揭,惹得萬靜純太陽穴突突亂跳,慌了神:“你想說什麽?”

韓映棠聲音帶了點傲意和懶散:“其實古典樂和娛樂圈還是有很大差別,私生活而已,掀不起什麽風浪。不過嘛,我自然是不希望辛辛苦苦把他捧到高處,一拱手,變成了星譽娛樂炒作你的嫁衣。而且他現在在談一個要緊的資源,我不想多生事,就壓下來了,欠了八卦小報一個人情。”

萬靜純聞言,很快被懊惱擊潰,心想當初就不該貿然搬去周煜那。

他是好心,可她就應該想到,他們各方面差得太多,關系又不明不白,她身上的泥點子遲早濺他身上。

“給你們添麻煩了。”萬靜純說,“我這兩天會盡快搬走。”

“嗯,這樣也好。” 韓映棠沈默了一陣,才說,“只是普通異性朋友,同居的話,是容易引起落人話柄,其實對你的影響也不好。你要是真的簽了星譽,他們肯定也不會同意你們這樣相處。”

這話甚至設身處地為她著想了一下。

韓映棠確實是個不錯的經紀人,利害分析到位,會談判,上次二重奏見她那次,連許若蘭都能周全得過來。

雖然對萬靜純這個缺心眼,根本用不著這麽費盡心機。

“謝謝。”萬靜純低聲道。

“麻煩你,搬家的事先別和周煜說。”隔著電話都能聽出韓映棠很苦惱,“這人脾氣古怪,很難控制。”

萬靜純應了,掛斷後,有一瞬間失神。

回想起來,韓映棠找上門前這段時間,是萬靜純成年後難得安逸的日子了。

沒名氣,也沒有錢,生活如一灘周煜精心圍起來的小水窪,沒有兇險的風浪,也不至於為了溫飽殫精竭慮。

實則誰都心知肚明吧,越晶瑩剔透就越脆弱。

現在像放了個小長假,要告別了,有點舍不得。

下午結果公布,賽委會玩了個新鮮花樣。十一位選手被叫到臺上,列成一排。十九名評委分成兩撥,站在兩側,搞得跟畢業典禮似的。

中國賽區總幹事當庭宣布入圍名單。

午飯時,鄭笛特意囑咐過萬靜純站在最右邊,好給她拍照。她剛站好,有個外國女評委上前幾步拍了拍她肩膀:“噢,靜純,我必須要說,你今天的表現非常棒。”

評委們能把臺上的人和報名表上的字對上號已經很不容易,這位卻能認出她,還叫得出名字,萬靜純很驚訝:“謝謝,您記得我?”

女評委見她英語也不錯,做個鬼臉:“請原諒我不太禮貌,但……你與其他選手確實展現出了很大的分別。”

“能讓你印象深刻,我很高興。”萬靜純有點好奇,“你更喜歡我演奏的德彪西還是貝多芬?為什麽?”

“德彪西。你對印象派作品有一種天然的掌控力,我非常喜歡你的演奏中令人充滿探索欲的,神秘的特質。”女評委聲音不大,卻說得手舞足蹈,“當然,你在貝多芬奏鳴曲中展現的技巧和理解也非常成熟,甚至和你的年紀看起來並不相仿,非常老道,很有經驗般。”

“天哪。這樣的評價,我……”萬靜純一時詞窮,“謝謝你這麽真誠的肯定。說實話,我甚至考慮過放棄鋼琴。但我想,我不會放棄了。”

“噢,真的嗎?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你沒有放棄是對的,親愛的。” 女評委聞言,眉毛很誇張地耷拉下來,“你不用謝我,我相信你一定非常熱愛音樂。真不敢相信,你比上一次的表演有了如此巨大的進步,這簡直是,噢,非常令人驚喜。”

萬靜純大概可以猜到,這位評委一定是打撈自己的大佬之一。一時感激之情無以言表,只好連番道謝:“真的,感謝您,我會在決賽中帶來更好的表現。”

“我也十分期待在巴黎的賽場見到你。”她笑著點點頭,“祝你好運。”

入圍決賽的名單很簡短,只有兩個名字。

一個是剛上大學的男生,以及萬靜純。

評委們很給面子,紛紛和參賽者們握拳歡呼,鼓掌擁抱。萬靜純總算有了機會,和那位評委擁抱了一下。

她是個身材矮小的白人女性,卻對在國際舞臺上,對不被看好的亞洲選手不吝讚美,這樣的善意實在令人動容。

“我叫瓊·海默斯,在英國格裏夫音樂學院教授鋼琴表演。”她和萬靜純握了握手,“很抱歉,我突然被叫上臺來,沒有帶名片。但學校網站上會有我的聯系方式。如果你遇到困難,我願意為你提供幫助,靜純,你非常出色,去前面吧!”

閃光燈和快門聲中,萬靜純在臺前鞠躬,久久沒有起身。因為站直了,好事壞事就會如颶風席卷而來,把單純安靜的日子攪得支離破碎,所以留戀了一下。

觀眾不知道這些,只是看著她起身,莞爾一笑,如一尾自在的魚,游走社交一陣,下了臺。

於是某種悵然若失轟轟烈烈襲來,愛她的音樂魔力和才華天賦,也愛她巧笑倩兮風情萬種,又恨不能比肩,不能占有,不能擺脫被征服的無力感。

下了臺,萬靜純把禮服換了,朝候場區沙發一癱,問鄭笛:“大小姐,這回有沒有空跟我一起吃飯呀,你難得來霖安一次。”

鄭笛挨著她坐下:“應該是我請你慶祝嘛。我定了家和牛火鍋自助,也不遠。你跟我們車過去?”

萬靜純嘻嘻笑著往她身上倒:“我吃它個二十盤。”

“哎呀你好重!”鄭笛挪了挪屁股躲開,“上次那位經紀總監老孫,這回也跟我一起來了。我們想和你談談簽獨家經紀約的事情。可以嗎?”

萬靜純沒想到她話題轉得這麽快——她甚至還沒坐直。

鄭笛卻很快平靜下來,神色嚴肅:“靜純,我很認真地對待這份事業,所以……這不是好朋友間的小打小鬧,要做出成績傍身的。”

鄭笛的畫外音或許是,多年好友變商業夥伴,要重新校準相處方式,甚至要做好不歡而散的準備。

不知道為什麽,萬靜純沒有失落,甚至有點自豪。

她們一直往前,才沒有錯過這樣成熟、理性的鄭笛,才沒有錯過重新回到臺上的萬靜純。

還是捱到了這一天。到了要把鋼琴作為職業,承擔它帶來的人間名利、世俗磋磨的時候,和它互相傷害也互相成就的時候。

“可以。”萬靜純點點頭,“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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