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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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你現在感覺怎樣?”白修辰問道。

何喻之坐在椅子上,把玩著衣角的拉鏈。他剛聽白修辰解釋了轉移意識的原理,以及這四個多月發生的事情,包括“另一個自己”與智械首領的同歸於盡。

現在的自己是個人型智械。在他腦中,有針對培養液的特別受體,不僅能迅速接收記憶,還能根據液體中存儲的結構進行自動適應。

這分明就是另一場夢。

“我感覺……有些空洞。”何喻之的神情有些恍惚。

白修辰略有些緊張:“你是說,感覺自己的意識不太連貫?”

“不,不是這個意思。”何喻之趕忙握住了他的手,“你別擔心。我只是覺得自己好像穿越了時空,所有的事情都很失真。”

“沒關系,”白修辰道,“慢慢來。你想在這裏休息,或者想出去走走……怎麽樣都行。”

何喻之沒有說話。他在面前展開手掌,再次打量起這具身體來。這細密的掌紋,看起來是那麽仿真,可多半與自己原生的掌紋並不相同。

“我想向你道歉,”白修辰似是感應到了他的某種情緒,“我……欺瞞了你,還擅自把你裝到了這具身體裏——”

何喻之將右手食指懸在了他的唇前。

“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謝你都來不及呢。”何喻之說著收回了手,“我只是覺得……這具身體很有意思。”

白修辰釋懷地笑了:“那就好。”

“不過,我有個問題。”何喻之好奇地問道,“怎樣才能展開機械肢體呢?”

白修辰深吸了口氣:“好問題。答案是——你沒有機械肢體。”

何喻之理解地點了點頭,盡管免不了有些失望。

“這裏有兩個原因。”白修辰解釋道,“首先,歐裏爾批準我們項目的首要條件,就是‘不能制造對人類社會有威脅的機型’。其次,我認為你並不需要這種自傷的武器。”

何喻之認同他列舉的理由。況且,如果大家都用智械技術增強自己的身體,那人類社會恐怕又會爆發新的危機。

“那仿腦元件呢?”何喻之問道,“如果我想的話,是不是也能安裝呢?”

白修辰瞇起了眼:“如果你想的話,當然可以。但你確定要安裝嗎?”

何喻之猶豫了。確實,在被聯合體如此利用過之後,他不可能還對雲端留有多少信任。但與此同時,融入社會一直是他的願望之一。

“如果你不急著體驗雲端的話,可以再等等。”白修辰道,“也許我可以找到一種方法,用培養液把你接進去。”

“聽起來不錯。”何喻之道。畢竟他只是想體驗雲端,並沒什麽數字永生的夢想,所以沒必要替換大腦。不過,說起永生……

“這具身體能用多久?”何喻之問道。

“我不清楚,”白修辰聳了聳肩,“應該能用很久。和我一樣久。”

和他一樣久……這樣的結果,曾經的何喻之連想都不敢想。

何喻之提出想看看白修辰的實驗室;他想知道自己是怎麽被研發出來的。

白修辰於是拉開了簾子,將那些仿真人體組件展示給何喻之看。

何喻之並未感到絲毫懼怕。他捧起一顆跳動的心臟,感受著它的溫度,任由仿真血液從指間滴落。

“你說……我還是我嗎?”何喻之不經意地問道。

身邊的人反問道:“那你覺得,我還是你最初認識的白修辰嗎?”

何喻之一怔。驀然間,他意識到了一個事實:此刻的他們都不再存活於最初的軀殼之中了。

或許,他們早就不再是最初的自己。可這又何妨?

心臟的跳動穩定、堅毅而熾熱。

愛的火苗從未熄滅。

他再次想到了那個古老的名字。他們不僅是有靈魂的安提諾烏斯,更是彼此的創造神。

***

組裏的研究員們魚貫返回了實驗室。他們對何喻之表達了祝賀,還與白修辰一道邀請他去見幾個人。何喻之不確定他們指的是誰,於是狐疑地跟去了一間會議室。

房間內坐著江止嵐和米拉。米拉跑過來給了他一個擁抱,開心得幾乎要抽噎起來。江止嵐則站在一旁,微笑著,向前伸出手來。

“歡迎回來。”她如是說道。

何喻之握住了她的手。

“謝謝。”他語氣鄭重。

感謝,不僅是為這句問候,更是為了她與白修辰的“放手”。

但這場會面,顯然還有另外的目的。

何喻之望向墻壁上的大屏幕。那上面有一個進度條,目前顯示加載到了98%。

99%。

“這是?”何喻之納悶地問道。

話音未落,屏幕上閃現了100%,隨即出現了一個白色的空間。正中的馬賽克褪去,出現了一個久違的身影。

那人留著小波浪卷發,熱情地笑著,露出兩排整齊潔白的牙齒。

“希爾達?”何喻之難以置信地望著她。

希爾達揚了揚眉:“怎麽,不相信是我?”

何喻之轉向白修辰。後者解釋道:“我們從智械雲端提取了所有人型智械的備份。”

那邊,米拉和江止嵐已經與她聊了起來,看樣子她們並不是第一次在這裏見到希爾達。

“……我決定了,”希爾達的聲音傳了過來,“我暫時不想覆活,也不想搬去雲端。”

江止嵐問道:“為什麽?”

希爾達不以為意地說道:“不論快樂還是痛苦,我都已經體驗過了。我認為還是在服務器裏睡覺比較適合自己。”

白修辰道:“我們會尊重你的意願。”

“其他人型智械呢?”希爾達問道。

“有一位做出了與你相同的選擇。”白修辰答道。

希爾達席地而坐,單手撐著腦袋:“我呢,也不是想永遠不覆活。如果你們五百年後還留有我的意識數據,或許可以再問我一次。說不定我會變卦呢。”

她笑了笑,又問何喻之道:“所以你現在也是人型智械了。”

何喻之點了點頭。

“你最喜歡吃的東西是什麽?”她半開玩笑地問道。

何喻之瞬間明白了她想問什麽。辣椒之於希爾達,正如檸檬之於白修辰。至於何喻之自己……他剛想說自己還不知道,結果被白修辰搶了先。

“我們身上的某些感官不夠靈敏,”白修辰道,“這個bug在何喻之身上已經被修覆了。”

太可惜了。何喻之倒還挺想知道某種東西特別好吃是什麽感覺。

“那我們其他的異常之處呢?”希爾達又問,“我是說那些解離一般的感覺。”

“那是由於聯合體的幹預,”白修辰道,“並不意味著我們本身有什麽故障。”

“原來如此。”希爾達道。

她又問何喻之:“所以你後來有沒有看完《流放者》?”

何喻之說他看完了。

“總覺得你和亞當的命運有點像。你們起初都服務於智械,但最終都救贖了自己,成為了人與智械的結合體。不過區別在於,你還是自己。”希爾達評論道,“這遠比他的結局更好。”

“沒想過重操舊業嗎?”白修辰問道。

“當然想過。創作的機會,朋友的陪伴,甚至辣醬、酒精……”希爾達笑了,“我知道選擇不覆活會錯過什麽。但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何喻之覺得她如此決定的理由應該不是“想睡覺”那麽簡單,因為她顯然仍對活著的狀態留有念想。如果要猜測的話,聯合體的利用再加上人類殘忍的研究,或許撼動了她對這個世界的信任。

但希爾達依舊面帶微笑:“哎,說起來,我之前被查封的資產,能不能幫忙捐給新大電影系?”

白修辰說當然可以,只要她在電子文檔上簽名即可。

希爾達與米拉、江止嵐二人進行了最後的交談。她為大家留下了祝福,並從屏幕上消失了。

一時間大家都沒有說話,直到米拉打破了沈寂:“大家……要不要一起來我家吃夜宵?”

***

米拉的公寓內,白修辰分享了最新的人型智械項目計劃。他說項目組會與醫療機構合作,為需要幫助的人們提供堪比原生肢體和器官的義體。價格方面,他說會比金屬義體更低廉,因為他爭取到了XR的讚助。

盡管目的可疑,但這的確像是何新然做得出來的事。

“那其他的試驗體呢?”何喻之問道。

“他們會逐漸被轉移到人型智械的軀體之中,就像你一樣。”白修辰道,“這方面的開銷全部由意識管理所負責。”

話題轉到了何喻之身上。江止嵐說歐裏爾計劃給他發一筆獎金。江止嵐、白修辰、艾芙琳以及那名幫忙傳話的試驗體都將獲獎。何喻之很慶幸他們考慮到了那名試驗體。

他也得知了自己“覆活”的消息尚未被公之於眾。

“想什麽時候回歸、以什麽形式回歸……這些都是你的決定。”白修辰認真地說道。

何喻之拿起一塊炸雞翅,陷入了沈思。

***

一周後,新大磁浮站地下通道。

這裏是故事的開端。何喻之摘下口罩,從琴包中取出了尤克裏裏。他迫不及待地想用這副新身體進行彈唱了。

還沒等他開口,已經有人註意到了他。他們沒有叫出他的名字,只是三三兩兩討論著,遠遠地望著他。

何喻之閉上雙眼,思緒順著時間軸逆流。

他曾因不自信而躊躇,也曾因害怕辜負白修辰而緊張。但此刻,他無所畏懼。他不需要空洞的完美;他只需要講述自己的故事。

這樣想著,他唱了起來,仍舊是那首熟悉的《月下私語》。

於是,也終於有人喊出了他的名字。

何喻之睜開眼來,發現不知不覺已經圍過來了大群行人。

就是現在,他心想。

在下一個剎那,果然有小提琴的聲響從樓梯的方向傳來。

行人們紛紛轉向那邊,並爆發出了歡呼。他們讓出一條窄道,裹挾著何喻之走向白修辰。

何喻之註視著他。對方換上了那件熟悉的大衣——何喻之專程搶救回來的那件大衣。

他有些想笑,雙眼卻有些模糊。

人群開始移動。何喻之在學院街找到一個空隙,演唱了另外幾首樂曲。白修辰還獨奏了他的巴赫和肖邦。

這次再沒有管理員來阻攔他們,因為他們提前申報了演出。何喻之甚至看到幾名管理員混雜在人群之中,跟著節拍揮手,其中就包括曾經驅趕他的那名大叔。

挺令人唏噓的,何喻之心想。

起初,他不知該如何與人群互動。在白修辰的引領下,他走向了人群,與他們擊掌,還鼓勵他們一同合唱。

他跟著音符跑動著,把現實轉化成了夢境的模樣。

何喻之走到了學院街的下一個岔路口,便向人群揮手道別,與白修辰乘車去向了下一個地點——濱江公園。

這裏是鋼筋叢林之下的綠色窪地。潘教授已經幫忙設置好了麥克風、鍵盤和各種其他的設備,但他並未設置一個擡高的舞臺,也沒有框定出確切的表演區域。

何喻之坐在了一棵樹下,再次抱起了他的琴。

天色漸暗,也有愈來愈多的人聚集到草坪上,席地而坐。

他唱到特定的小節時,觀眾中站起了幾個熟悉的身影。

遠洲、薇薇安、阮瑄寧、蘇若帆,還有絮語其他的一些成員,以及米拉和她的朋友們,都加入了表演的陣列。就連回到波士頓的娜塔莉,也通過遠程連線加入了合唱。

觀眾們通過仿腦元件與現場分發的按鈕控制音軌,共同參與了創作。

在這裏,沒有觀眾與表演者的分別,更沒有人與智械的分別;沒有“他們”,只有“我們”。

現場升起了七彩的氣球。

何喻之望向白修辰,他的鏡片後是一雙溫暖的笑眼。

當初若沒有接受對方的幫助,這一切都不會成為現實。

曾經的何喻之總被虧欠感所困,仿佛溺於水中不得呼吸。而現在他終於抓住了那一只手,得以在水面上大口喘息。

沒有人生來就不配被愛。

沒有人生來就可有可無。

他不是弱者;他從來都不欠缺決斷的勇氣。

白修辰放下琴來,將他攬入懷中。華燈初上。他們在歡呼聲中擁吻。

***

12月31日上午10時,意識管理所4樓。

何喻之在母親和白修辰的陪伴下用頭顯接入了雲端。

他回到了外婆的小洋樓前,並在這裏見到了小姨一家與舅舅一家的擬真形象。他們謹慎地與何喻之保持著距離,一語不發,並率先向花園中的外婆走去。

母親和白修辰很快接了進來。何喻之和他們一同進入了花園。

外婆穿著精致的印花連衣裙,熱情地擁抱了每一位訪客。盡管她笑靨如花,空間的氣氛卻異常凝重。

外婆選擇了退出雲端,即將在兩個小時後被永遠抹除。何喻之並不感到特別意外,因為外婆早就對雲端產生了厭倦之情。在得知了智械的所作所為,以及自己失憶的真相後,她更是對所謂的數字永生失去了興趣。

這並不是一個輕松的決定,尤其是在小姨和舅舅表示反對的情況之下。當然,現在外婆的決定已經登記在案,否則何喻之相信他們會繼續嘗試說服她。

“你們怎麽一個個都愁眉苦臉的。”外婆說道,“死亡是人生的常態。我活得已經夠久了,也見證了喻之和修辰一起改寫新邦聯的命運。我很感動,也很驕傲。

“現在喻之的健康問題解決了,還遇到了這麽愛他的人。這是最圓滿的結局了,所以我希望……大家可以笑著陪我走完這最後一程。”

小姨無奈地搖了搖頭。

“外婆,以後我們真的就見不到你了嗎?”小表妹擔憂地問道。

“不會呀,”外婆年輕的面龐上露出了和藹的笑,“你還可以去空間相冊找我;我呢,也會時不時去你夢裏拜訪。”

小表妹的憂慮似乎化解了些許。

雖然外婆極力想讓氣氛輕松一點,但何喻之禁不住感到心情沈重。他在一旁的秋千上坐下,望向外婆的背影。白修辰也走了過來。

“我以為只要理解她的決定,自己就不會那麽難過了。”何喻之笑了笑。

白修辰靠在秋千架上,右手順著吊繩滑落到何喻之肩頭。他安慰何喻之道:“悲傷……再正常不過了。”

“我知道,”何喻之說道,“但是,你不覺得意識的永久消失,終究還是一件憾事嗎?”

不僅是外婆,還有希爾達,以及……何永然。

白修辰的臉上閃過了一絲詫異:“你比我想象的更加在意死亡。”

是這樣的嗎?

何喻之的視線轉向雲端的落日。

他想到了已然消亡的另一個自己。他自然設想過失敗的可能性,但他終於未因胡思亂想而放慢腳步。

他喃喃道:“也許我在意的不是死亡……而是遺憾本身。”

並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能完美收官。唯一重要的是,他曾留下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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