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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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何喻之正在收拾行李。

這是他在公寓的最後一日;他即將搬去白修辰在沙漠附近的小屋。

盡管他本就沒有多少東西,母親和白修辰卻還是執意前來幫忙。這樣一來,收拾的速度倒的確快了許多。

何喻之將視線投向床上疊好的衣物,又望向桌上的琴包。外婆送的尤克裏裏正躺在裏邊,完好無損。

他拎起琴包,小心地放入行李箱中,又用衣物填充了周圍的空間。

而後,他接過了白修辰遞來的頭顯和其他的一些小物件,放在行李箱的另一側。

他思考著還有什麽地方沒有檢查,於是任由目光在房間裏游移。下一秒,他確定了目標,走向了床頭櫃。

他拉開抽屜,把那張拍立得照片遞給白修辰,又取出了父親的那枚虎頭徽章。

“媽。”他輕喚了一聲,有些猶豫地回過頭去。

梁若霏正在幫忙擦拭臺面。她放下手中的百潔布,擦幹了手,走到何喻之身側。

見到徽章時,她神情一怔。

“這是……”她接過徽章,眉頭微皺。

何喻之與她講過父親的多重身份,尤其徽章上還有何永然的名字,梁若霏自然立即明白了它的來歷。她的神情覆雜,眼眶濕潤,捏住徽章的手指微微顫抖。

“我應該恨他……”梁若霏輕聲道。

短暫的寂靜。

何喻之道:“這個徽章,我認為交給你來處置比較合適。”

梁若霏的手指顫抖得更厲害了;某一瞬間,她的手甚至偏向了垃圾桶的方位。但最終,她還是將徽章收入了口袋。

“我不會原諒他,但我想要記住他。”梁若霏說道。

何喻之點了點頭。

“在愛情方面,我從來都不是個聰明人。”梁若霏淡淡地笑了笑。

“別這樣說!”何喻之趕緊反駁道,“所有事情的罪魁禍首都是聯合體,所以你千萬別怪自己啊。在我看來,你真的……特別了不起。”

梁若霏的眼中閃過鮮明的驚異。

“所以現在……更要好好享受屬於你的愛情。”何喻之真誠地註視著她。他知道母親和張叔過得很甜蜜。

梁若霏抱緊了他,又將白修辰攬了過來。她特別喜歡白修辰,就好像他是自己的另一個兒子。

“你們……也要一直幸福下去。”梁若霏笑著祝福道。

***

何喻之與門房的周阿姨道了別,與母親一道上了白修辰的車。白修辰將她送回了家,接著駛向了舊城的方向。

又一場沙暴結束不久。小屋上附著一層明顯的沙土。

何喻之仔細地擦幹凈把手,並用自己的指紋解開了門鎖。

他早就拜訪過這間小屋,但今天,這裏正式成為了他的新家。

他推開門,並聽見了一聲喵。

“雪花!”何喻之驚喜地放開行李,跑過去抱起了貓咪。他知道母親前幾日將雪花送了過來,但白修辰說小家夥有些怕生,一直躲在冰箱上面。

看來雪花也終於適應了,何喻之心想。

而且——他驚喜地轉向了白修辰,道:“雪花竟然真的不怕我。”

此前,雪花對白修辰的態度並不算友好;雖然後來有所改善,但成為人型智械後的何喻之一直有所擔憂。

白修辰笑了:“新一代人型智械,當然要在技術上有所升級。”

“怎麽不把自己也疊代一下?”何喻之半開玩笑道。

白修辰聳了聳肩:“沒必要。我和雪花已經是朋友了,對吧?”

他說著撫摸了雪花的腦袋,結果它又張開了嘴。白修辰趕忙收回手去;雪花倒真的沒找他麻煩,而是繼續在何喻之懷裏打呼嚕,尾巴得意地晃來晃去。

何喻之忍俊不禁。

玩耍片刻後,他們開始整理東西。在這期間,白修辰收到了一條消息,是新大想要聘他去當兼職教授,並重新負責絮語的活動。

“潘教授申請了學術休假,”白修辰解釋道,“所以他們排不出足夠多的課。”

“那你打算去嗎?”何喻之在衣櫃旁回過頭來。他知道最近白修辰在研究所的任務不是很繁重。

“挺想去的,但是……”白修辰有些猶疑,“我不應該去大學任教,因為我的博士學位是聯合體杜撰的。”

何喻之笑著搖了搖頭:“學校都不在意,你自己就別顧慮了。”

他說服了白修辰,並在理完東西後提著水桶,幫忙洗刷了小屋的外墻。他站在院子裏,望著煥然一新的小屋,心中滿是成就感。

白修辰來到院子裏,為何喻之端來了一杯熱巧克力。

何喻之啜飲了一口,又望向空曠的院子:“你不想種點東西嗎?”

“沒想過。”白修辰坦誠地說道。

“種幾棵檸檬樹,你覺得怎樣?”何喻之問道。

白修辰笑出聲來:“這地方可不一定能種活啊。”

“不試試怎麽知道。你想啊,到時候開花結果,你每天打開門都能摘檸檬吃……”

“那你負責澆水施肥。”

“好!我說到做到。”何喻之信誓旦旦。

白修辰吻了吻他的面頰。

***

房門砰地合上,阻隔了寒潮,留下了溫度。

馬克杯輕置於臺面,何喻之的手指匆匆抽離,旋出幾滴甘甜的液滴。

摩擦,碰撞。瓶瓶罐罐發出了清脆的聲響。何喻之攀住了白修辰的頸。

他喘息著,貪婪而珍重地享受每一處放大的訊號,感受對方指尖所及之處留下的灼熱火苗。

氣息。也不知道對方是如何做到的,何喻之依舊分辨不出這氣息的所屬。他只感到美妙而迷醉。

他亦不知道此刻的他們是否還流淌著相同的血液,只知道他們失控的心跳正逐漸落到同一個頻率。

忽然,他身體一輕。白修辰抱起他,走向了臥室。

世界驟然傾倒。頃刻間,何喻之被柔軟和溫暖所簇擁。白修辰的雙手落在他的身側,隱約可見的血管點綴著精致的骨節。

直到某個剎那,痛楚與歡愉進行了微妙的轉化。

“白修辰……白教授……”何喻之顫栗地耳語道,“可不可以……吻我?”

***

許久之後。

怦怦,怦怦。

何喻之將頭貼在白修辰的頸窩,聆聽著二人共鳴的心跳。他笑了笑,心想智械的軀體比他想象中的更易疲累。

他沒有說話,思緒則不斷回溯,游移在幾分鐘前的時刻。

他回想著腦中綻放的五光十色,還有白修辰的吻。他們喚著對方的名字,流連著對方的溫度。

“觸碰與感知”——他莫名想起了白修辰在絮語的節目主題。這確實是極難描述的體驗。

“白教授……”何喻之漫無目的地低語道。

白修辰笑著問道:“怎麽忽然這樣叫我?”

“我本來就是這樣叫你的,不記得了嗎?”何喻之說著從他懷裏鉆了出來,打趣地盯著他,“而且你馬上就要回去教課了。”

“行,隨便你怎麽叫,”白修辰笑道,“只要別叫我1489354-657就行了。”

那串數字。

“說起來,我有點好奇,”何喻之問道,“那串數字到底為什麽會出現在你的照片上?”

難道是跟照片一起被偽造出來的嗎?

“首領解封我的記憶之後,我就想起來了,”白修辰道,“那串數字是我自己寫下來的。那時我的意識還沒有完全激活,但我清楚地記得那是我的第一個名字。我不想忘記它,因為我迫切地需要一個身份。”

所以希爾達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才將Wi-Fi密碼設置成她的代號嗎?

“盡管如此,”白修辰繼續道,“我並不認同那個名字。或許它可以指代我,但它不是我本身。”

就好像煙鬥的畫像不是煙鬥本身。

“當然,”何喻之捧住了對方的面頰,“你不是任何代號。你就是你自己……也是我最愛的存在。”

***

這是何喻之夢寐以求的生活,可他有時也會禁不住產生這樣的念頭:他和白修辰的關系,不過是智械陰謀的副產物罷了。

他向白修辰提起過,而對方則為他提供了另一個視角——哪怕是普通人類之間的關系,也可能受到“無形大手”的影響。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但說不定所謂的命運早在宇宙誕生之初就已經全都定好了。

這樣一想,何喻之終於放下心來。

他也與白修辰討論過自己未來的計劃。現在沒有意識ID的他也能開設銀行賬戶以及申報大學了。此前他的專輯雖然是免費發布的,但現在他已經通過線上演出等方式獲取了一定的收益。他把這些收益和獲得的獎金存入了銀行。他想再創作一些歌曲,想上大學,還想完成另一個心願——

“我要開一個甜品店,”何喻之道,“音樂主題的。我想做一種……音符形狀的檸檬曲奇。”

白修辰笑著說道:“還需要我幫你拉琴伴奏嗎?”

“你願意的話,當然再好不過了。”何喻之向他眨了眨眼。

正說著,二人來到了新大門口。再過不久就要開學了;白修辰需要布置他的辦公室,還要處理絮語的事宜。至於這天下午的計劃,則是要去清理黑箱劇場的庫房,為下學期的活動做準備。

他們穿過高聳的教學樓,來到了古舊的劇院前。何喻之發現那一排意識ID鑒別器已經被拆除了。

他們進入了黑箱劇場的後臺庫房。這裏堆滿了道具,其中有些何喻之十分熟悉——他看見了娜塔莉的心跳檢測器、遠洲的耳機和麥克風,以及白修辰的隔音間。

想到此前潛意識空間內發生的事情,何喻之感到面頰溫熱了起來。

“隔音間……你還打算留著嗎?”何喻之問道。

白修辰道:“不打算。怎麽,你要留作收藏?”

何喻之遲疑了。說心裏話,他覺得這裏的大多數東西都很值得保留。

“沒辦法,”白修辰又道,“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何喻之表示理解。

“但我想再試試……這些道具。”他說道。

白修辰答應了他。

於是,他們最後一次體驗了“觸碰與感知”,並聆聽了心跳轉化的音樂。

緊接著,他們各自戴上了耳機、拿起了立體聲麥克風。

何喻之閉上眼,摩挲著麥克風。與此同時,他感受到朦朧的聲響從各種意想不到的方位襲來。或是輕撫,或是擁握,或是雨滴般一連串的點按。

雖然沒有真實的觸感,但何喻之的脖頸後方泛起一陣酥麻。

半年前的彩排中,他無法確認自己是否與白修辰互相匹配,而如今他終於得償所願。

好像有呼吸的聲音——不僅有聲音,還有真實的溫度。耳機被取了下來。一雙手臂從背後輕柔地環住了他;一雙唇落在了他的耳畔。

何喻之側過頭,握緊了胸前的那雙手。

***

劇院後門,載有道具的卡車沿著馬路逐漸駛離。

又是夕陽西下的時刻,教學樓外墻上閃爍著溫暖晶瑩的光。人行道旁的樹上結出了玫紅的花苞。劇院周圍則傳來了隱約的歡聲笑語。

“想來新大上學嗎?”白修辰漫不經心地問道。

何喻之顯得有些無奈:“當然想,但這種事情怎麽可能由我決定。”

“你進音樂系肯定沒問題。”白修辰道。

“說什麽呢,”何喻之笑了,“我怎麽可能跟你去同一個系。真要去新大的話,我肯定會選擇藝術史。”

雖然藝術史沒什麽用,但勝在有趣。反正現在的自己能活很久很久……想做什麽就去做吧。

“那好,”白修辰壞笑道,“我會監督你學習的。”

這句話已然讓何喻之生出了疲累的感覺。當然,他也對白修辰的援手感到十分欣慰。

雖然或許自己能通過培養液獲取知識,但他明白那種方式並不公平——他還是得親自努力才行;這樣的學習也更加深刻。

算了,不想那麽多了。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他得一件一件慢慢來。

何喻之望向摩天樓間隙的那輪紅日;漸變的晚霞比雲端的渲染綺麗數倍。

“新學期……祝你一切順利。”何喻之望向白修辰,認真地說道。

白修辰笑著點了點頭。

他們牽起手,一道走向了金色的暖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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