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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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在接下來的幾天裏,何喻之找了一份發傳單的工作,還給他的《回響》擴充了聲音元素。

周二,何喻之久違地出現在了藝術史課堂上。老教授幾乎全程都在講文藝覆興時期的建築;不過在臨下課十分鐘的時候,他卻提前收了尾。

何喻之猜測他或許會給油畫部分開個頭。

然而,何喻之只猜對了一半。下一張幻燈片上確實是一張油畫,只不過它顯然來自於一個距現代更近的時期。

畫面上是一支煙鬥,底下有一行他看不懂的字。

老教授解釋說,這張畫作來自於比利時畫家雷內·瑪格利特,底下的小字意思是“這不是一支煙鬥”。

至於這幅畫的含義,老教授說希望大家可以去新邦聯藝術宮的馬格利特展上自行探索。

他將畫面切到了一個二維碼上。

“每個掃碼的同學都可以獲得兩張免費的入場券,”他說道,“遞交觀後感的同學還可以獲得額外的加分。”

何喻之掃了碼,驚訝地發現自己也獲得了兩張票。雖然額外加分對他而言並沒有任何用處,但他還是認真地將頁面保存了下來。

***

周四的絮語工坊上,何喻之第一次在《回響》的伴奏下彈唱了《月下私語》。

盡管伴奏還不能完美地適應他的歌聲,但他仍然收獲了不少稱讚。有人建議他可以自制插件來獲得想要的效果,何喻之便將這個建議記在了備忘錄裏。

成員們紛紛演示了更為完善的作品。在聆聽的同時,何喻之註意到劇場角落裏立著好幾塊比人還高的樹脂板,旁邊還有一個大紙箱。他本以為這些是某位成員的道具,但他並沒有看到任何人使用它們。

當他認定了這些東西屬於其他演出團體後,一直沒分享節目的白修辰卻開了口:“有沒有人能幫我個忙?我需要搭一個隔音間。”

何喻之立刻舉了手。雖然他不敢主動發言,但搭個小屋子還是難不倒他的。

就這樣,他走到角落,折了袖子,開始與白修辰一起移動第一塊板。

“現在搬這個,不會影響到你的傷口吧?”何喻之假裝漫不經心地問道。

“當然沒事。”白修辰微笑道。

二人沒有繼續說話,只是無言地繼續推著樹脂板。

現在距離二人上次的互動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個星期。白修辰在消息中回覆說他嘗試了曲奇,但並沒有詳細評論。

這樣的直接後果是,何喻之的社交能力迅速退化了。他又忘記了應該如何與白修辰對話。

遠洲和另一名成員也推了一塊板過來。大家將兩塊板銜接起來,形成了一個直角。

就這樣,等隔音間建成後,大家再次圍成一圈坐下。白修辰拆了紙箱,從裏面取出各種布料鋪在小空間裏,又在上面擺滿了各種生活用品。他往小空間裏接了許多麥克風,緊接著站在裏面介紹起他的節目來。

“這次我的主題是‘觸碰與感知’。觀眾們會分批進入到隔音間裏,對這些物體與布料進行演奏,就像這樣。”他用指尖滑過一層毛茸茸的布料,又似輪指般在一個陶瓷花瓶上敲擊起來,只不過何喻之聽到的分別是風聲和雨聲,與所見到的並不對應。

“我所做的部分是‘觸碰’。這樣產生的聲音會被程序映射、放大,然後播放給外面的觀眾聽。這就是‘感知’。”

說罷,他從隔音間裏退了出來。

薇薇安問道:“你在裏面的時候,聽得見外面的聲音嗎?”

“聽不見,”白修辰道,“因此裏外的體驗會有區別。這樣可以造成觸碰與感知的割裂感。”

大家點著頭,陷入了沈思。直到何喻之的腦海中冒出了一個想法。

這是他第一次在別人介紹完畢後,想到了什麽具體的建議。

他無聲地張了張嘴,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了白修辰身上。

他感受到時間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緊接著,他聽見了自己的聲音,音色十分陌生:“我……有個建議。”

白修辰的眼中閃過一絲確切的欣喜:“你說。”

何喻之稍微頓了頓,以便更好地組織語言:“我認為……你可以革除視覺的元素,比如給玻璃加上窗簾,還有……讓隔音間裏的人戴上眼罩。”

“有道理,”遠洲附和道,“這樣可以讓觸覺與聽覺的體驗更加純粹。”

娜塔莉卻提出了異議:“你們不覺得視覺與聽覺的不對應正好加劇了觸碰與感知的割裂感嗎?”

大家就著這個話題繼續討論了下去。

何喻之並不在意大家是否認同他的觀點。事實上,他仿佛用完了一整天的能量般,再沒有發過言。但他已經做到了,哪怕只有一次——他剛剛達成了一個原以為遙不可及的目標,並因此感到了完滿與充實。

***

周五晚上,何喻之出現在了米拉社群聚會的地址,並按響了門鈴。

這是一樁獨棟的房屋,雖然不大,但肯定超出了一般未參加上傳者的購買能力。他猜測是社群成員們共同租借而來的場地。

幾秒鐘後,米拉打開了門,熱情地說道:“歡迎!快進來吧!”

何喻之跟著她穿過了狹窄的走廊,來到了客廳裏。

這裏光線昏暗,閃爍著彩燈,還播放著動感的音樂,怎麽說都不太像是米拉這位芭蕾舞者的風格。客廳裏還有七八位社群成員,有些正戴著頭顯一起觀影或是玩樂,而其他一些人正三三兩兩坐著聊天,並在何喻之經過時與他打了招呼。

江止嵐正坐在沙發上,但她並不是客廳裏唯一一個擁有仿腦元件的人。在她旁邊坐著一位留著小波浪卷發的女士。雖然她的發型蓬松,但頭頂上依舊可以看到幾個插孔。這位女士正拿著啤酒瓶一通豪飲,而她面前的茶幾上已經擺了一排同樣形狀的空瓶。

“哎呀,新人!”這位女士朝何喻之揮了揮瓶子,“快,一起來喝酒!”

“別管她,”江止嵐環抱著雙臂說道,“她最近不太正常。”

“哪裏有,”這位女士否認道,“我一直都是這樣的。”

說著她放下酒瓶,向何喻之伸出手來:“我叫希爾達,是這座房子的主人。”

“也是著名編劇,”米拉補充道,“你看過《數字荒原的流放者》嗎?”

難道面前這位“酒鬼”就是那部片子的編劇?

“看過……一點,”何喻之心虛地與希爾達握了手,並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有時間的話,一定要看完哦,”希爾達說著又拿起瓶子,“《流放者》算是我的創作巔峰了。照他們這樣整下去,我能有以前四分之一的狀態都不錯了。”

語畢,她又喝了一大口。

米拉和江止嵐去了廚房,何喻之則找了把椅子坐下。

“新人,你說說看,”希爾達湊過來,“如果有人出價兩百萬,要你寫一部讚頌意識上傳的片子,你會去寫嗎?”

“我可能會拒絕吧,”何喻之沒有細想,“怕寫不好。”

希爾達讚同地點了點頭:“我當時要是有你這麽明智,現在也不用天天發愁了。我自己想寫的東西沒空寫,反而要被意識管理所的人指手畫腳……”

她憂傷地晃著手中的酒瓶。

何喻之小心地問她:“您參加了上傳計劃嗎,還是——”

“我是工作之後才決定不上傳的,”希爾達道,“你想知道為什麽嗎?”

求之不得,何喻之心想。這可是第一個主動提出要講解自己不上傳理由的人。

希爾達自顧自地回答道:“因為我認識到了我存在的目的——也就是創作;但創作這個東西呢,需要痛苦作為支撐。如果我被上傳到了那個‘烏托邦’裏,就會失去痛苦的契機,也會失去表達的欲望。所以我不能上傳。”

何喻之不敢茍同,但他什麽也沒說。

正巧這時江止嵐回來了。她遞給何喻之一杯水,問希爾達道:“你現在這麽痛苦,其實反而會因此感到快樂,是吧?”

“當然!痛苦與快樂本來就是一體兩面的,”希爾達張開雙臂,作哲人演說狀,“享樂越多,快樂的閾值就越高。只有痛苦過,才能繼續快樂。”

她用酒瓶碰了碰何喻之的水杯,繼續道:“很多概念都是這樣的,看起來大相徑庭,實則不然。比如人類和智械,你說對吧,小何?”

何喻之楞住了,而後狐疑地望向她。

“你想呀,安裝了仿腦元件的人類當然就不再純粹了。像我就總感覺大腦裏有另外一個聲音在觀察我、指揮我……現在我是真的很後悔,好想把腦子裏那些鐵疙瘩全都挖走,扔掉……”

但這樣你的大腦就不完整了,何喻之心想。

他沒有繼續聽希爾達滔滔不絕。

米拉從廚房走了出來,開始給大家分發炸雞翅。何喻之覺得有些許不解:為什麽屋子的主人在這裏喝酒,米拉卻在負責招待客人?

米拉遞給了希爾達一份通紅的雞翅,說專門給她加了很多辣椒。希爾達說很香,但還不夠辣。

“我說,你這又是喝酒,又是吃辣,完了之後還熬夜,身體受得了嗎?”米拉問道。

“你聽起來怎麽像我媽一樣。”希爾達理直氣壯道。

米拉的手機忽然發出了提示音。她點亮屏幕看了起來,表情也越來越凝重。

“小陳出事了。”

“怎麽了?”希爾達瞬間嚴肅起來。

“被人搶了,”米拉答道,“她不敢去管理所。”

“我陪她去吧。”江止嵐站了起來,“現在她人在哪兒?”

希爾達卻示意江止嵐坐下。“你還是算了吧,被管理所看到跟我們這幫人混在一起算什麽意思。”她把手上剛喝空的酒瓶拍到桌上,“應該去的人是我,畢竟這裏除了小江,也就我有意識ID了。”

米拉道:“你都喝這麽多了——”

“但我沒醉啊,”希爾達站了起來,確實連晃都沒多晃一下,“早就想教訓一下那群仿腦元件的奴隸了。”

見她那麽義憤填膺,大家也都沒說什麽,由她披上外套,送她出了門去。

“別太擔心了,”何喻之在走廊裏說道,“我之前也被搶過東西,但管理所的人幫忙找回來了。只要人還安全就問題不大。”

米拉搖了搖頭:“真是的,第一次來就被你碰到這種事情。”

“這算什麽,”何喻之道,“只可惜我幫不上什麽忙。”

米拉環顧四周,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麽,便揮手讓何喻之跟過去。

餐桌邊,米拉拍了拍一個男生的肩膀。“你那個新群讓小何加一下吧。”她說道。

“什麽群?”何喻之問。

“找工作用的,不過要驗證,具體你問餘哥。”

餘哥說申請人要發一段視頻,講一下自己的名字、年齡和感興趣的工作類型。

何喻之上了樓,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反覆了幾次才錄好一段滿意的自我介紹。他打開驗證群,正要發送視頻,忽然想起來自己還沒連Wi-Fi。於是他又下了樓去,問米拉和餘哥密碼是多少。

米拉打開手機看了看,道:“148FD1F,然後一個短橫杠,最後是64D。”

何喻之輸入了密碼。148……短橫杠……

等等,這個格式的字符串,他似乎在什麽地方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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