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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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這天,警察局那邊傳來了消息,高立山想見高玉衡,讓他盡快去一趟。接到消息,高玉衡沒有猶豫,當天就去了警察局。

在昏暗的審訊室裏,高玉衡見到了高立山。高立山穿著白色的囚服,手上戴著鐐銬,一副潦倒頹廢的模樣,頭發更白更亂了,臉色更加憔悴了,眼睛更加渾濁,也更加疲憊了。他整個人都變得形容枯槁,瘦得不成人樣。

高玉衡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這個高立山,和從前那個光鮮赫赫的高立山,居然是同一個人。短短的幾天時間,他就變得面目全非。

高玉衡心裏莫名有些酸澀。但很快,他就忍住了。

與高立山相對坐著,他故作淡漠地看著高立山。高立山的眼睛裏黯淡無光,神情灰敗,整個人看起來是無精打采的。

他們就這樣相顧無言,半晌都沒有說話。屋子裏暗沈沈的,陽光從一扇小窗裏照進來,照得那麽拘謹,那麽虛弱。

許久之後,高玉衡才忍不住先開了口,看著高立山,“你找我來有什麽話要說嗎?”

他的聲音有些暗啞。

高立山的眼睛這才轉動了一下,像是如夢初醒,終於回過了神。他看著高玉衡,然後,就冷笑了一聲,“看到今天的我,看到今天的整個家,你心裏應該很痛快吧?應該很滿意吧?”

高玉衡心裏一沈,目光變得淩厲起來,立刻就反問他,“你覺得你有今天,高家有今天,都是因為我嗎?”

他又轉了幾下眼睛,像是開始思索起來,接著就微喟了一聲,“不是因為你,可是……這也是你希望看到的,你希望我有今天,你想看到我有今天,不是嗎?”

高玉衡卻是臉色一僵,高立山什麽都很清楚,也什麽都很明白。他什麽都看得出來。可他卻裝糊塗,他不在乎。他非要把自己弄成階下囚,才肯面對這一切。

高玉衡直直地盯著他,失望地冷笑,“如果我說,我更希望你好好的,也希望整個高家都好好的,希望我媽還活著,希望我們一大家子和和美美的。你信嗎?”

高立山的臉色凝住了,他驚愕地看著高玉衡,無言以對。

高玉衡又冷笑了一聲,又繼續說:“你到現在都不明白是怎麽回事嗎?這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即便我希望看到你有今天,那也是被你們逼的。我的恨我的怨,也都是你們積年累月造成的!你聽信田成蕓的讒言,誤會我媽,冷落我們母子,還縱容田成蕓和蘇寶華合夥欺負我們。你還奢望我能對你們有什麽希望?”

高立山又是無言以對,臉色沈郁。

高玉衡又接著說:“你當初選擇相信田成蕓,就早該想到會有今天!”

高立山的眼睛突然瞪大了,臉色十分震驚,“你……你……知道些什麽?”

“是!”高玉衡定定地看著他,“我早就知道了!我知道田成蕓誣陷我媽,知道你曾經的那個管家,廖慶卓。我都知道了!我也知道你認為我不是你的兒子!我也看得出來,你縱容田成蕓和蘇寶華欺負我們母子,不過是借她們的手,發洩你自己的情緒。你們一個一個聯合起來害死了我媽!如果不是你們,我媽肯定還活得好好的。既然如此,那麽,你還奢望我怎麽看你?怎麽期待你?”

高立山楞住了,他冷冷地瞪著高玉衡,瞪了好半天,忽然,他就冷笑了一聲,“哼!”他又冷笑了一聲,“哼!”然後,又冷笑了幾聲,“哼!哼……”

接連冷笑了幾聲之後,他突然就沈下臉。臉上浮現出頹然和痛苦的表情來。

他廢然地說:“你說得對!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我高立山在事業上聰明一世,建立那麽大一個糖果廠,卻在家庭上糊塗之至,一敗塗地。我……”他深吸了一口氣,“我信錯了人,愛錯了人,怪錯了人。我……”他又停頓了一下,嗓子似乎哽住了,半晌,他才又接著說:“我對不起你媽!也對不起你!”

高玉衡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他說的話。他居然會向他道歉?居然會給他的母親道歉?這真是荒謬!那個威風八面的高立山,居然會向他低頭?他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

他咬咬牙,目光銳利地瞪著高立山。只可惜太晚了!太晚了!吳秀喜早就死了,而他,也是傷痕累累,心裏千瘡百孔。一句微不足道的“對不起”,根本就於事無補。

但,他還是有些激動,他的鼻子一酸,差點哭了出來。

他立刻調整了情緒,又變得冷漠起來。“你居然會道歉?你為什麽會道歉?難道是這裏讓你想明白了什麽嗎?你別告訴我,是你自己想通的!我不認為你有這個能力,你一向都很自以為是!”

他很肯定,他相信高立山不會這麽快就真心悔過。高立山肯定是因為被困在這裏,因為害怕而不得不低頭。可是,他為什麽會向他低頭呢?他又救不了他。

他不禁又困惑地看向高立山。

高立山的眼睛瞬間瞪大了,接著,他的神色就變得窘迫,變得難堪。他仿佛沒有想到高玉衡會這樣說。他深吸了一口氣,咬緊了牙根,臉上白一陣,紅一陣的,沒有說話。

高玉衡卻好像猜到了,多半是田成蕓自己招供的。

“是太太告訴你的?對嗎?”他問了出來。

高立山沒有說話,而是垂下了頭。

高玉衡明白了,他猜對了。他冷笑了一聲,心裏一片淒涼,也有一陣擠壓般的痛楚。

沈吟了片刻,他才又憤慨地說:“只可惜太晚了!沒有用了!太晚了!我媽已經死了。你的道歉並不能讓她活過來,也無法把我們過去所受的痛苦都抹去!你之前甚至還差點把我掐死!你想用一句‘對不起’來贖罪?天底下沒有這麽好的事!你的道歉……只會讓我覺得你很虛偽,假如你今天還是那個風光的高立山,你絕不會道歉!”

高立山的臉色更蒼白了,他臉上的肌肉抽搐著,看樣子非常激動,但還是沒說話。

“你怎麽不說話了?”高玉衡生氣地問。

他依然不說話,臉色還是很蒼白。

他越是不說話,越是這樣低三下四,一副服罪的模樣,高玉衡就越是生氣,越是怨恨。他早幹什麽去了?他害死了吳秀喜,害了他自己,害得這個家,家破人亡。他才幡然醒悟。他怎麽這麽愚蠢!怎麽這麽糊塗!

高玉衡又憤憤地說:“你別想讓我原諒你!那不可能!如果不是我命大,我早就死在你們手裏了。你大概還不知道,前一段時間,高玉沙差點把我殺了!”

高立山臉色一沈,驚駭地看著他,“什麽?玉沙殺你?”

“是的!”高玉衡冰冷地說:“他和田成蕓聯合起來差點把我殺了!假如你肯盡一個丈夫的責任,負起一個父親的責任,我的境遇會這麽淒慘嗎?你輕飄飄的一句‘對不起’,就想把過去一筆勾銷,這不可能!我如果原諒了你,那我豈不是天底下最窩囊的窩囊廢!”

高立山的臉頰上的肌肉又抽搐了幾下,臉色又變得難堪。

高玉衡不想再提過去的事,他把心一橫,絕情地又問:“你叫我來,不會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的吧?還有別的事嗎?”

高立山卻還是一言不發,仿佛還在激動著。

片刻之後,他才幽幽地說:“玉沙死了!他受到了懲罰。我知道我犯的錯,也是不可饒恕的,所以,老天才會讓寶華和玉沙的事來懲罰我。”說到這裏,他重重地嘆了口氣,仿佛很累很累。

須臾,他又接著說:“至於你,我知道你對你媽的感情很深,一心想替她平反鳴冤,她確實是很冤枉。她的死,我難辭其咎,我也不想為我自己辯解。你恨我也好,怪我也罷,我也沒什麽話可說!我想,關於我們之間的恩恩怨怨,也差不多該結束了。”

高玉衡的心一震,覺得他似乎是話裏有話。但高玉衡沒有問,畢竟,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他們的恩怨也的確差不多該結束了。

高立山深深地嘆了口氣,才又開了口,“我今天叫你來,是想告訴你,工廠的事,以後你就交給你了。”

高玉衡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問:“什麽?工廠交給我?”

“是的。”他很篤定地說:“這個廠是我的心血,我一生的努力都在這個廠上。你以後,務必要好好地經營下去。你的兩個妹妹,年紀都還小,都還在讀書,你也要好好照顧她們。無論如何,她們是無辜的。”

“不!”高玉衡很激動,“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把工廠交給我,我既不懂經營,又……”他停頓了,心裏一陣抽痛,才又忍耐著說:“我又不是你的兒子。你居然甘心把工廠交給一個我這樣的外人?”

高立山卻冷冷地看著他,看了半晌,才沈吟著說:“工廠的事,你管也得管,不管也得管。我已經簽好了文件,也告訴了工廠的負責人李經理。後面的事,他會找你談。”

說完,他就站起來要走。高玉衡也立刻站了起來,急切地問:“為什麽?憑什麽?你為什麽一定要交給我?你可以讓那個李經理暫時代管。”

高立山淡漠地看了他一眼,默然良久,才說:“因為你是我的兒子。你有這個責任!”

說完,他就戴著他那副鐐銬,步履蹣跚地走出了審訊室。

高玉衡楞住了,完全呆住了,他就站在那裏,心裏瞬間滔天駭浪。

幾天之後,警察局又傳來消息,高立山絕食自殺了。接到消息,高玉衡像挨了一記驚雷,瞬間明白了高立山的那句“恩怨該結束了”的意思,原來,他是準備這樣結束的。

然而,高玉衡也只能想到這裏,他顧不得想很多,他迅速地趕回了家,忙著準備高立山的葬禮。從起殯開始,到葬禮結束,他沒有掉一滴眼淚,也沒有感到難過,他只是覺得很恍惚,像是在做夢,覺得眼下非常的虛幻和縹緲。

下葬高立山的那天,陰風怒號,天寒地凍,立了春的天氣,似乎又陡然回到了冬天。

看著黑漆的棺木下肂,高玉衡的眼神是呆滯的,是空洞的,他整個人都是失魂落魄的,很麻木。耳邊親友的哭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綿邈而模糊。

葬禮結束之後,他大病了一場,病得昏迷不醒,臥床不起,每天都在打點滴。

昏迷中,他看見了吳秀喜,吳秀喜溫柔慈愛地對他笑,牽著他的手,在一片碧青的草坪上走來走去,他似乎還很小很小,他很快樂,很滿足。

他還看見了高立山。那是年輕時候的高立山,一頭黑發,意氣風發,對他也是寵溺慈愛地笑。他似乎還是很年幼,高立山抱著小小的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個橙色紙皮包著的糖果給他。

“看看這是什麽?這是爸爸給你做的。來!玉衡嘗嘗好不好吃。”高立山把糖果剝開,把那枚晶瑩剔透的橙色的糖果塞進高玉衡的嘴裏,笑呵呵地問他,“甜不甜?”

“嗯,甜!”年幼的高玉衡笑著點點頭。

高立山幸福地笑了。

但,瞬間,高立山消失了。高玉衡猛地睜開了眼睛,卻發現這只是一場夢。

他楞了半晌,才明白他正躺在臥室裏,外面的天有些昏暗,像是黃昏時分,屋子也是影影綽綽的。他想到剛才的那個夢,心裏一陣悲涼,忍不住蜷縮著身體痛哭了起來。

不知哭了多久,簡鴻豫忽然推門進來了。簡鴻豫嚇了一跳,立刻跑過來蹲在了他的面前,擔心地問:“玉衡!你怎麽了?”

高玉衡淚眼朦朧,什麽都沒說,簡鴻豫似乎什麽都明白了,頓時起身坐在了床上,將他整個人都抱在了懷裏。

“哭吧!哭吧!”簡鴻豫撫摸著他的背,輕聲細語地說:“哭出來就好了。”

聽到這聲安慰,他頓時就放聲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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