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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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說來奇怪,自從哭過以後,高玉衡的病就痊愈了。雖然病愈之後,他的心情還是不好,可他也嘗試著振作了。

他打算先把糖果廠的事情處理一下。這天,他約了工廠的代管人,李經理,一個年過五十的老人,從一開始就跟著高立山一起打拼,對高立山忠心耿耿。他打算先跟李經理初步了解一下工廠的工作。

只是,他對工廠的事完全是一竅不通,雖說可以慢慢學,但他還是有點擔心,他對生意上的事,實在是太陌生了,而且,他對生意這種事情也很抵觸。他不是個做生意的料,對一切生意上的事都不感興趣。

思來想去,他就有了把工廠賣掉的想法。

去之前,他和簡鴻豫坐在樓下的餐廳吃早飯,就隨口把這個想法跟簡鴻豫說了。

簡鴻豫當時正在喝白粥,聽了他的話,簡鴻豫差點吃嗆了,他不可思議地看著高玉衡。

“為什麽?你為什麽要賣掉?”

高玉衡蹙然,“我不懂生意,不懂經營,我根本就管理不了這麽大一個工廠。”

“你可以學著做啊!”簡鴻豫放下碗筷,認真地勸他說:“我相信以你的聰明,你很快就會學會的。”

高玉衡卻搖頭,“這跟我的聰明不聰明完全沒有關系,假如你讓我去辨別一本書的好壞,我是可以辨別出來的。但是生意上的事,我真的是完全不懂。更重要的是,我也沒有興趣懂。沒有興趣的事,又怎麽可能會學會呢。”

“那也沒必要賣掉!”簡鴻豫又勸他說:“你可以讓這個李經理全權負責經營,你負責把把關就好了。這麽好的工廠,經營得紅紅火火的,你就這麽賣掉,實在是太可惜了!況且,這是你爸爸一輩子的心血,如果你賣掉了,你爸爸如果在天有靈知道了,恐怕也會很難過吧。”

高玉衡如當頭棒喝,無言以對。瞬間想到高立山臨終前給他的囑托。他遲疑了。

但,他真的不懂生意,也沒有把握能經營好這個工廠。

他只能勉強地說:“先看看情況再說吧。”

吃完了飯,他就去了工廠,簡鴻豫不放心他,就陪著他去了。到了工廠,聽著李經理的匯報,他簡直是像在聽天書,什麽都聽不懂。

李經理說得舌敝唇焦,他卻是兩眼茫然,聽完之後,他看著李經理那張認真專註的臉,實在是覺得於心不忍,於是,只得說:“我知道了,這些報表我先拿回去看看,不懂的地方我再問你。”

從工廠裏出來,他覺得整個人像從地獄裏逃出來了一樣,終於重見天日,逃脫升天。他長籲了一口氣。

簡鴻豫笑著盯著他,“怎麽樣?覺得很難嗎?”

他苦笑著搖頭,“何止是難!簡直是難如登天!不!”他又說:“是比登天還難!”

“沒這麽誇張吧?”簡鴻豫拍拍他的肩膀,笑著說:“你只是感到陌生而已,等你熟悉了,你自然而然就會懂的。”

“這麽說來,你好像很懂。”高玉衡睨著他,調侃著說:“那我接下來有什麽問題,我還是直接問你吧。這樣就不用麻煩李經理了。”

說著,他就擡腳朝停車的地方走過去,簡鴻豫立刻跟了上來,“話不是這麽說!隔行如隔山!我對你們這一行完全不懂!”

“所以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高玉衡又奚落他,“我又何嘗不是隔行如何隔山,你好歹隔的只是行業的山,我不僅隔著行業的山,我還隔著職位的山,我簡直是頭大!”

說著,他們就走到車跟前,兩人分別打開車門坐進去了。簡鴻豫接著他的話說:“你不用緊張,慢慢來。反正有李經理在,我相信他會把你帶出來的。”

他卻又苦笑,“現在不談這個了,我想回家拿些行李。”

簡鴻豫點了點頭,微笑著說:“好,那我們現在就出發。”

然後,他們又開著車,回了高家。

到了去高家的那條馬路,高玉衡的心裏莫名地開始緊張起來,他現在回家,就像是要去墓園憑吊一樣,心裏很不是滋味。

離得遠遠的,他就嗅到了那股死氣沈沈的味道。

到了家,一進院子,果然不出他所料,天氣回暖,院子裏雜草叢生,像空置了很久似的,一片衰敗的氣象。高玉衡眉頭攢聚。

走進了屋裏,屋裏也是一片冷寂昏幽,一個人都沒有。曾經熟悉而富麗的房屋,竟然變成這副冷冷清清的模樣。高玉衡的心裏五味雜陳。

徐媽不知道突然從哪裏冒了出來,笑呵呵地走了過來,“二少爺!您回來了!”她又看看簡鴻豫,“呦!這不是簡公子嘛,您也來了。您快請坐!”

她熱情得有些反常。

高玉衡卻不為所動,而是冷冷地問:“人呢?都去哪兒了?”

徐媽的臉一沈,苦笑了一下,“二少爺!您是過糊塗了,家裏哪還有什麽人,太太病著,每天在床上躺著,大小姐一直守著她,離不了身,正在樓上陪著她呢。二小姐也是心情不好,有時候會出去,有時候一出去就是一整天。這不,她今天又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裏了。”

高玉衡和簡鴻豫面面相覷,神色都有些淒然。

高玉衡又接著問:“太太的病,醫生怎麽說?”

“哎!”徐媽重重地嘆了口氣,憂心忡忡地說:“還能怎麽說,大少爺一死,太太就差不多快瘋了,醫生只說她這是心病,影響了腸胃,每天就吃一些管腸胃的藥,但是總吃也不見效。”

“那家裏幫忙的除了你還有誰?”高玉衡又問。

“除了我就是趙媽了,工錢開不出來,其他的幾個人都被大小姐遣散了。”徐媽悶悶地說。

高玉衡楞了一下,想不到一夜之間,整個高家就這樣傾塌了。高家終於傾塌了。他默默地想著。

半晌,才說:“我知道了。你忙去吧。”說完,高玉衡就和簡鴻豫準備上樓。

徐媽卻突然叫住了他,“二少爺!”她諂笑了一下,訕訕地說:“這個月的工錢,太太還沒給我們呢。我們也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每個月就指望著我掙這點工錢過活呢,現在家裏那邊催著跟我要,說家裏快要缺米面了。”

“我明天叫人送過來。以後你們就安心地做下去吧,工錢的事,我每個月會叫人按時送過來。”高玉衡說。

“哎哎哎!”徐媽連連點了幾個頭,高興地笑了,“多謝二少爺!以後有什麽事,您盡管吩咐!”

高玉衡淡淡的,只說:“行了,你去忙吧,院子裏的草記得除幹凈。”

“是!是!我這就去除。”徐媽笑呵呵地走了。

高玉衡和簡鴻豫終於上了樓,來到二樓的客廳,高玉衡站住了,簡鴻豫也跟著他站住了。

高玉衡看著這一如往常的二樓,許多往事頓時浮現在他的腦海裏,同樣的二樓,同樣的布置,卻和樓下的客廳一樣,冷冷清清,透著股濃濃的蒼涼的氣息。

“怎麽了?”簡鴻豫小聲地問他。

“我想去看看她。”高玉衡看著田成蕓的房門說。

那朱漆的房門緊閉著,嚴絲合縫,卻透著一股冰冷的,陌生的氣息。走過去,他遲疑了一下,就擡手敲了敲門。須臾,門內傳來一陣噠噠的腳步聲,接著,房門就被打開了。

高翠明出現在了門內,她穿著一襲白色滾黑邊的旗袍,左邊袖子上別著黑紗,臉色十分憔悴,眼睛浮腫又布滿了紅血色。

看著他們倆,她大吃一驚,他看看高玉衡,最後卻把目光停留在了簡鴻豫的身上,隨即,她的臉上就浮現出一股不自然卻又憤懣的表情。

“你們怎麽來了?”她很不客氣地問。

“我有些事要跟你們說。”高玉衡坦白地說。

“是誰?”一個嘶啞而無力的聲音從屋裏傳了出來,高玉衡聽得出來,那是田成蕓的聲音。

“是我!”高玉衡脫口就答,接著,他就推了一下門,自顧走了進去。

簡鴻豫歉然地看了高翠明一眼,也跟了進去。高翠明扶著門,咬了咬嘴唇,臉頰有些抽動。

進去之後,看到田成蕓,高玉衡就嚇了一跳。如果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誰,他一定會覺得自己見了鬼。

田成蕓倚著床頭坐著,看起來非常虛弱,她的頭發全白了,臉頰瘦削得凹了下去,臉上溝壑縱橫,爬滿了皺紋,臉色萎黃。原本還算飽滿的手臂,已經瘦得皮包骨頭。她的眼睛黯淡又渾濁。她看起來像一具骷髏。

高玉衡怔住了,他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這個人,就是那個曾經心高氣傲,不可一世的田成蕓。那個鮮活跋扈的田成蕓,她居然病成了這樣。

隨後而來的簡鴻豫也怔住了,他看著田成蕓也是目瞪口呆,滿臉的不可思議。

田成蕓也怔了一下,隨即就掙紮著坐直了。

“居然是你們。”她氣若游絲地說,眼睛裏忽然浮現出憤恨的光芒,“你們居然還敢來。”

高翠明匆匆地走了過去,拿起旁邊的枕頭,塞在她的背後,把她扶坐穩了。

“媽!你別激動。你千萬別激動。”她焦灼而痛心地說。然後,她就大聲地對他們說:“你們要說什麽趕緊說,不說就趕緊走。我媽現在受不了一點刺激。”

“我怎麽能不激動!”田成蕓又掙紮著說,雖然說得咬牙切齒,卻氣息奄奄,沒有什麽力量。“他們兩個,一個是殺害你哥的兇手,一個是拋棄你的負心漢。我怎麽能不激動!”

“你當初害我媽的時候,早該想到有今天的!”高玉衡冷冷地說:“你造她的謠,汙蔑她,和蘇寶華一起刁難她,針對她。你那時候應該感到很痛快吧!你肯定沒有想到你會有今天!”

田成蕓的臉色凝住了,氣焰頓時熄滅了。

高玉衡又說:“過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今天我來也不是為了跟你吵架的。我只是想告訴你,爸爸把工廠給了我,往後你們的生活……由我來負責。”

田成蕓一震,“什麽?你說什麽?”她面色惶惶然,聲音突然有了力量。“老爺把工廠給了你?”

“是的!他把工廠給了我。”高玉衡很平靜地說。

田成蕓的臉色僵住了,隨即就無聲地抽泣起來。

高翠明立刻沖到高玉衡的面前來,紅著眼睛,憤憤地說:“現在你贏了,你得到了工廠,你害死了我大哥!你還跑過來跟我們耀武揚威!你滿意了吧?你很痛快吧?你該說的都說完了吧!說完了就趕緊滾!”

高玉衡面色如常,並不生氣。他只是冷冷地看著高翠明。

簡鴻豫看不過去,跳了出來,“翠明!你冷靜一點!事情發展到今天,跟玉衡一點關系都沒有!你大哥的死更是與他無關!你不能這麽冤枉他!”

“你也給我滾!”高翠明對簡鴻豫大吼了一聲,“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你跟他一唱一和!你們兩個聯手害得我們家破人亡!你們都給我滾!”

簡鴻豫的臉色驀地變得蒼白。

高玉衡咬了咬牙根,拉著簡鴻豫的胳膊,“我們走!”然後,他們轉身就走。

他們來到三樓,高玉衡很快打包了一些他的行李,就和簡鴻豫一起離開了。

但,剛走出大門,他們又碰到了剛從外面回來的高翠輝。

高翠輝穿著一身黑色絲絨的旗袍,外面披著一件白色的線衫,頭發剪成了齊肩的短發,別了一枝白色的小花。臉色也像她頭上的那朵白花,蒼白得沒有任何血色。神情也很冷漠。

她吃驚地看著高玉衡和簡鴻豫,卻沒有說話。

高玉衡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簡鴻豫訕訕地看看他們倆,心領神會地先開了口,“翠輝?你剛回來嗎?”

她冷冷地看了簡鴻豫一眼,又冷冷地看了高玉衡一眼,沒有回答。看得出來,她很生他們的氣。她應該跟高翠明一樣恨他們吧。高玉衡暗暗地想。

把手上的行李箱放在了地上,高玉衡走到了她面前,很簡扼地說:“你快開學了吧?開學的學費到時候找我要。”

高翠輝卻還是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那樣子仿佛恨他。她卻還是不說話。她轉頭就進了院子。

高玉衡和簡鴻豫紛紛驚然。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一路無話,車子裏的氣氛有點沈重。簡鴻豫專註地開著車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高玉衡則是心有戚戚,心裏有說不上來的煩愁。

回到新居,歸置好行李,兩個人各點了一根煙,安靜地坐在客廳裏抽著。高玉衡抽完了之後,就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即將到來的暮色,心情似乎更低落了。

簡鴻豫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了他,好一會兒,簡鴻豫才說:“別去想那些不開心的事了。雖然,它們很沈重,可是,畢竟事情已經發生了,誰都改變不了它。未來的日子還長,你不能一直沈浸在悲痛裏。就算是為了我,好嗎?”

高玉衡似夢初覺,心裏驀然震動了一下。他轉過身來看著簡鴻豫,簡鴻豫的神情很凝重,很擔憂。這些天來,他只顧著處理自己家的事,只顧著自己的心情,卻把簡鴻豫忽略了。

他歉然地笑了笑,“對不起,我忽略了你。”說著,他就輕輕地撫摸著簡鴻豫的臉頰。

簡鴻豫欣然地笑了,用手覆住了高玉衡撫摸他臉頰的手,深深地註視著高玉衡的眼睛,“我不要你的‘對不起’,我只要你好起來,我想讓你開心起來,振作起來。”

高玉衡振作地笑了笑,“你放心,我會好起來的,我會的!為了你,我一定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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