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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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火
這次考試是姚望學習生涯的滑鐵盧，太差了，直接跌到班級二十名開外。
姚望擰了卷子，說不出什麽感覺，他真用心學了，怎麽會是這個鬼成績？
一上一下的起伏成績是最遭罪的，一會兒覺得自己能考好了，一會兒又覺得不行，給人一種基礎不紮實的感覺，還有心態問題是頭等大患，姚望必須克服。
他放下手上的卷子，拿著籃球，拽著吳濤去操場，兩人打了幾個來回，相互宣洩著不滿的情緒。
“呼。”姚望擦去臉上的汗，甩了甩手，感受著風的涼氣，他這輩子最焦慮的事就是高考了。
“人這麽少啊，都沒幾個打球。”吳濤看了眼周圍，就零零星星幾個人。
“都想著抓緊時間學習吧。”姚望不喜歡打疲勞戰。
“還得你是好人，這天氣拉著我打球。”五六月的天多熱啊。
“v我50，想吃肯德基了。”姚望接過好人卡，並遞上消費單。
“滾，我看你長得像五十塊。”吳濤拒絕了他的消費單，並進行嘲諷。
“還打球呢，還有二十天高考了，別著摔了。”老劉站教師門口，看著一臉汗的他們倆，止不住勸導。
“好嘞，劉哥上課啊。”姚望笑嘻嘻的。
“知道就快進教室，一群活寶。”老劉最喜歡叫他們活寶。
恰巧李玉鳳路過，和老劉聊著天，瞥了眼兩人，“學生管太松可不好啊。”
“那得是李老師有經驗。”老劉咧開嘴客氣道。
姚望碰巧進班，聽見這話只覺得諷刺，李玉鳳有經驗她們班就不會有學生跳江了，也不會讓造謠者還在若無其事辱罵別人。
還好不是我班主任，姚望想。
李玉鳳又說了兩嘴，眼看鈴聲打了，她這才離開六班，前往十班教室。
她一進門，鬧哄哄的教室就瞬間安靜了。
“上課！”一聲令下恢覆正常教學。
十班還是老樣子，努力的努力，擺爛的擺爛。
李玥僑表面和高雯敏卿卿我我，實際背後罵得比誰都難聽，越是了解對方的就越是厭惡，越是親密無間的越是厭惡，至少他們班是這樣。
夏可欣家裏管得嚴，父母期望都壓她頭上，她是家裏第一個準大學生，所以對成績這方面還挺重視，最近兩天考得一般，被訓了一頓，現在下定決心要好好學習，也脫離了原本的社交圈。
其實夏可欣一直不喜歡自己的社交圈，感覺周圍人就是缺個聊天的人，還不時和她罵罵這個，罵罵那個，她不喜歡聊這些，為了能融進去就只能保持沈默。夏可欣知道她們在背後也說過她，但為了不被孤立只能忍著。
只要過了這十多天，就不會再見到對方了，所有人都這麽想。
這些年教室位置沒有什麽特別大的變動，齊歸一直和江影做同桌，除了亂七八糟的言論，他們日子還算清凈，齊歸很多事也只告訴江影，因為知道他守口如瓶，人品也說得過去。
班上不喜歡江影，因為感覺他神神叨叨的，看著陰暗，還沾點和鬼神有關的事，他們雖然學了幾年唯物主義，可秉持著抱團孤立的心態，江影就莫名其妙被孤立了。
他們對江影是暗著孤立，對宋晚意是明著，她討厭這個班。
不知道上次逃課到底給她帶來了什麽，宋晚意又逃了兩次，朱梅一開始還罵她，後來直接不管了，甚至李玉鳳給她打電話都不接。
直到一次放假回家，宋晚意剛進門就被朱梅扇了兩巴掌。
宋晚意一氣之下砸了不少東西，宣洩著心中的不滿，又和朱梅吵了一架，這才肯罷休。
她像個沒事找事的神經病，宋晚意這麽想。
後來索性又離家出走兩次，住了幾晚上賓館，反正都成年了。
人際關系這塊兒一團亂，宋晚意有想過找閔雨婷，但她出來時都是深夜了，閔雨婷這個點還在睡，她只能望著月亮數星星，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怎麽了。
她也曾用別人的苦難安慰自己，至少自己四肢健全活得好好的，沒有出生就死了，但轉念一想不如直接被扔到荒山野嶺死了算了。
好歹自己不叫“招娣”，但有個更難聽的小名。當時她生下來，父母都很不高興，想給她取名宋晚來，寓意是讓她晚點來，後來奶奶生了大氣，還和家裏吵了一架，才給她取名“宋晚意”。
這點她和夏可欣很像，夏可欣原來本改叫夏可惜的，意思很明確，可惜不是個男生，後來姓名登記處的工作人員聽錯了，改成夏可欣。
她們出生那會兒抓二胎，夏可欣只能當獨生女培養，這麽多年思想也改變了點，但培養出了她的討好型人格，而宋晚意是超生，交了罰款的。
因為不是男孩，還要交錢，父母一直不待見她，直到某天聽鄰居說用自己女兒的彩禮給兒子娶親當嫁妝，宋偉勁和朱梅這才對她上了點心，想著養都養了，以後多要點彩禮。
沒錯，有人就是含著父母的恨出生的。
朱梅懷她時和宋偉勁吵架，心情很不好，這份抑郁的情緒給未出生的宋晚意帶來巨大影響，當時她還是個早產兒，差點就沒了，但上天還是讓她出生了。
我活著是為了什麽？為了死去嗎？宋晚意時常這麽想。
生和死的邊界只在一念之間，比起結束生命，她更想結束痛苦。
真矯情，宋晚意無聲著嘲笑自己，痛恨自己的無能，厭惡自己一團亂的人生，她幾乎是癱在桌上疲勞地想。
夏可欣見她情緒不佳，便關心道：“你沒事吧，要不要看看校醫，或者……心理老師？”
可能同樣的經歷更容易讓人惺惺相惜，夏可欣不想她這麽難過。
“我沒病，我就是有點累，沒事的，”宋晚意搖頭，她不喜歡暴露自己的弱點，“還有心理老師靠譜嗎？上一個說自己想死的已經被強制休學了。”
大部分學校其實都這樣，不在意學生的生活，但在意學生的死活。
夏可欣看著她欲言又止。
宋晚意反應回來，立即道，“我就舉個例子，你別多想，我真沒事。”
上課鈴打了，才打斷這次聊天。
宋晚意本學期逃了三四次課了，挨了兩個處分，對考大學還有影響，夏可欣真擔心她想不開，畢竟現在學生抑郁的情況太高了，心理正常的才是少數。
其實處分這點不必過度關心，通常學校會在最後幾個月消除，因為有處分會導致學生不能考本科，而本科率低教育局又會找學校，為了兩邊按住頭，學校通常會誇大處分的作用，但自己轉頭又偷偷消了，不然一個年紀一兩百個處分，這還得了？當然如果非要和主任對著幹，學校也不差這一個學生。
主要是宋晚意自己好像不在乎了，頗有幾分自暴自棄的意味。
拼那麽幾天，又下來，滑下後又不甘心爬上來，起起伏伏狀態挺差。
這學期她成績還行，到期末已經能考五百七十九了，如果下學期學習順利，五個月盡全力可以到提到六百出頭甚至更多，擦邊進外省九八五，但這精神狀態，很難讓人懷疑能不能挺到高考結束。
學習這塊兒散裝江蘇變集合，卷得厲害。
當然也會反噬，24年寒假前各地區十幾連跳，一度沖上熱搜，各地百般壓消息都沒壓下去，事情鬧太大了，上頭重點批評了管理層，學生才獲得二十幾天假期。
不過市中放了二十天，二月二十號返校。
好在沒上網課，大家還以為還得回到網課階段。
疫情時期的網課效益實在太差，這很難改善，尤其沖擊了一波原本成績還可以的人，回來後一落千丈的例子數不勝數。
學習如逆水行舟，不進反退，從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而且越往後，分越難提。
矛盾也是，剪不斷理還亂，繞成一團死結，根本讓人無從下手。
寒假這個時間實在是對她不友好，過年冷不冷清無所謂，主要是家裏爭端不斷。
往小了是雞毛蒜皮，往大了是欠債還錢，底層人永恒的矛盾就是生產資料無法匹配生產成本，簡單來說就是出力多掙錢少，精力幾乎都放在錢上面，別的事顯得格外渺小。
當她打開家門，看到宋偉勁和朱梅又扭打在一起時，宋晚意的心情比之前平靜多了，像一灘死水。
家裏一團亂，東西被砸得亂七八糟，電視劇破了個洞，床單扯了下來，椅子斷了個腳，甚至連水杯都碎成一地，和米啊面啊的混在一起。
本以為寒假回家屋裏暖和點，可天不遂人願，她冷得發抖。
人的適應力真是厲害啊，她這麽想著。
宋晚意一把拿起桌上的打火機，這玩意兒制作成了手槍型，還是宋偉勁特地買的防風款。
兩人沒想到她會突然回來，喋喋不休的爭吵停頓了一瞬，宋偉勁又惡狠狠盯著她。
“你們倆挺吵的，真的。”宋晚意自言自語道，然後按下打火機，火苗乍現，既不小，也不搖晃，是挺好用的，她把打火機靠近了布窗簾。
霎時，明黃的火焰燃了起來，貪婪地吞噬著養料，燃出焦黑的灰燼，很快就燒了窗簾，蔓延向四周。
“你個□□崽子要幹什麽？”宋偉勁立馬推開朱梅，怒罵著朝她跑來。
宋晚意輕輕一笑，又往前幾步，把打火機放到蚊帳上，這回燒得更快，火焰不斷吞噬著獵物，像一條猙獰著漏出獠牙的蛇。
空氣中傳來焦味，以及各種氣體混合的味道。
都燒死算了，全都燒死，宋晚意陰暗地想。
宋偉勁不敢過去了，她身邊就是一團團火焰，但還是指著宋晚意怒罵：“你他娘的瘋了是不是，小賤人！”
宋偉勁這會只感覺宋晚意比他想象中陰狠，尤其是那雙眼睛，帶著明晃晃如刀子般鋒利的恨意。
劣根性是一脈相承的，這才是最真實的她。
“救火，快救火！”朱梅也顧不得別的了，一股腦拿著盆接水，往火上潑。
宋晚意像個局外人一樣觀賞著這場盛大燦爛的鬧劇。
憤怒中夾雜著驚恐，看著宋偉勁滑稽的表情，她嘲諷一笑。
此刻，她深刻領會到了兩個道理：
第一，不要在統一維度解決問題。
第二，人都是利己主義者，不要相信任何人。
“你瘋了啊！”朱梅朝她吼，此時兩人站到了同一戰線，共同的敵人就是宋晚意，即使她剛才還在被宋偉勁打。
“你有種就掐死我啊，廢物。”宋晚意不顧身後燒得如何，直接走到宋偉勁前面，直面這個她恨了十幾年的爹。
“死爛貨，你怎麽敢的？”宋偉勁氣得手抖，雖然她在仰視，但宋偉勁還是下意識往後退一步，他不想承認自己確實有點怕宋晚意，這小賤人比他想的還要瘋癲，可笑低俗的自尊壓抑了驚恐，毫無保留轉化成為憤怒。
他怒是怒，但又怎樣。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不要命的不怕惜命的，身後空無一人，宋晚意無所畏懼。
比起打罵她，宋偉勁氣急敗壞下還知道先救火，因為燒的是他家，耗的是他的錢。
他要解決完火勢，再找這個□□崽子算賬，宋偉勁給自己找了個借口。
“嘖，宋鵬飛呢？又去網吧了？”宋晚意瞥了眼周圍，她打開手機，從黑名單拉出一個名為“耀祖”的人，然後撥打電話，電話鈴響十多秒才接，傳來嘈雜的吵鬧聲。
“幹嘛？我打游戲，你他媽沒事別煩我。”宋鵬飛嘴裏罵著臟話，他正打著排位，誰來都要罵兩句。
“你家著火了，我點的。”宋晚意說完就掛了，又把他拉黑。
宋晚意長呼了口氣，連著心中的郁氣都幹凈了。
“啊！”這感覺真的。
有一股從心底彌漫上來的快感，一股難以言語的舒適，她一時間十分享受。
宋晚意看著火焰，突然明白了那種陰暗的墮落感，好像終於走上了命中註定的道路。
不然她怎麽會這麽興奮？
反正我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她大膽承認自己的卑劣。
宋晚意也不是沒做過什麽惡事，沒有誰生來完美，只是她從來沒有正面面對。她一直報覆心極強，發自內心想捅死每個針對過她的人，哪怕沒實質性傷害，哪怕是只言片語，哪怕是一個眼神。宋晚意深埋在心底的惡意在這一刻沖破禁錮，全部噴湧而出。
她真的在半夜拿著那把水果刀，看著他們三個的。
沒有人能理解宋晚意扭曲的情感，夾雜著恨意與自責的情緒，想帶所有人去死的心態。
宋晚意在顫抖，她早該這麽幹了。
姚望在夢中焦急得想拉回她，甚至想直接一巴掌上去打醒宋晚意，“別陷進去，你清醒一點！”
但這一切都是徒勞，宋晚意聽不見，過去的事也改變不了。
“啊。”姚望失魂般用手抵住臉。
心臟幾乎要跳出來，他能清晰聽到自己的心跳。
姚望感受到一股巨大的無力感，他第一次氣憤到錘床。
那種絕望到想死的感覺，真得讓人汗流浹背，姚望抹了把眼睛，調整了自己的情緒。
他好像在以上帝視角翻開一本自殺筆記，客觀又全面，但無法改變任何事物，姚望只是一個看客。
距高考還剩十四天，好在夢境歸夢境，姚望半小時就能調整好狀態。
姚望在夢裏緊張完了，快到高考反倒輕松了，他對自己五模失利看淡了很多，人生那麽長，不可能高考就把路給堵上了。
除生死之外，人生沒有大事。
他搞起了養生，扔了紅牛，自己搞了點茯苓黃芪泡水喝，茯苓煮沒煮開不知道，但他給了自己心理安慰，別沒考好反倒把自己搞得身心俱疲，這不值得。
吳濤看著他拿著袋裝中藥，忍不住問：“你養生呢，這就虛了？”
“對，你不服？”姚望拆開袋子，倒了點藥材到杯子裏。
“我真和某人水土不服。”孟怡也來倒水，看見他來了一句。
“咳咳。”吳濤尷尬咳嗽，轉了個身，當作什麽都沒聽見。
“等下我，”張夢靈也拿水杯接水，聽見後笑道，“換個風水寶地吧，等會兒吃飯了。”
孟怡搖著頭，對學校飯菜沒欲望，“話說我想買只兔子，你要不要養。”
她們最近的話題已經從傻逼前任轉化成寵物了，畢竟人要往前看，總活在過去沒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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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一下的起伏成績是最遭罪的，一會兒覺得自己能考好了，一會兒又覺得不行，給人一種基礎不紮實的感覺，還有心態問題是頭等大患，姚望必須克服。
他放下手上的卷子，拿著籃球，拽著吳濤去操場，兩人打了幾個來回，相互宣洩著不滿的情緒。
“呼。”姚望擦去臉上的汗，甩了甩手，感受著風的涼氣，他這輩子最焦慮的事就是高考了。
“人這麽少啊，都沒幾個打球。”吳濤看了眼周圍，就零零星星幾個人。
“都想著抓緊時間學習吧。”姚望不喜歡打疲勞戰。
“還得你是好人，這天氣拉著我打球。”五六月的天多熱啊。
“v我50，想吃肯德基了。”姚望接過好人卡，並遞上消費單。
“滾，我看你長得像五十塊。”吳濤拒絕了他的消費單，並進行嘲諷。
“還打球呢，還有二十天高考了，別著摔了。”老劉站教師門口，看著一臉汗的他們倆，止不住勸導。
“好嘞，劉哥上課啊。”姚望笑嘻嘻的。
“知道就快進教室，一群活寶。”老劉最喜歡叫他們活寶。
恰巧李玉鳳路過，和老劉聊著天，瞥了眼兩人，“學生管太松可不好啊。”
“那得是李老師有經驗。”老劉咧開嘴客氣道。
姚望碰巧進班，聽見這話只覺得諷刺，李玉鳳有經驗她們班就不會有學生跳江了，也不會讓造謠者還在若無其事辱罵別人。
還好不是我班主任，姚望想。
李玉鳳又說了兩嘴，眼看鈴聲打了，她這才離開六班，前往十班教室。
她一進門，鬧哄哄的教室就瞬間安靜了。
“上課！”一聲令下恢覆正常教學。
十班還是老樣子，努力的努力，擺爛的擺爛。
李玥僑表面和高雯敏卿卿我我，實際背後罵得比誰都難聽，越是了解對方的就越是厭惡，越是親密無間的越是厭惡，至少他們班是這樣。
夏可欣家裏管得嚴，父母期望都壓她頭上，她是家裏第一個準大學生，所以對成績這方面還挺重視，最近兩天考得一般，被訓了一頓，現在下定決心要好好學習，也脫離了原本的社交圈。
其實夏可欣一直不喜歡自己的社交圈，感覺周圍人就是缺個聊天的人，還不時和她罵罵這個，罵罵那個，她不喜歡聊這些，為了能融進去就只能保持沈默。夏可欣知道她們在背後也說過她，但為了不被孤立只能忍著。
只要過了這十多天，就不會再見到對方了，所有人都這麽想。
這些年教室位置沒有什麽特別大的變動，齊歸一直和江影做同桌，除了亂七八糟的言論，他們日子還算清凈，齊歸很多事也只告訴江影，因為知道他守口如瓶，人品也說得過去。
班上不喜歡江影，因為感覺他神神叨叨的，看著陰暗，還沾點和鬼神有關的事，他們雖然學了幾年唯物主義，可秉持著抱團孤立的心態，江影就莫名其妙被孤立了。
他們對江影是暗著孤立，對宋晚意是明著，她討厭這個班。
不知道上次逃課到底給她帶來了什麽，宋晚意又逃了兩次，朱梅一開始還罵她，後來直接不管了，甚至李玉鳳給她打電話都不接。
直到一次放假回家，宋晚意剛進門就被朱梅扇了兩巴掌。
宋晚意一氣之下砸了不少東西，宣洩著心中的不滿，又和朱梅吵了一架，這才肯罷休。
她像個沒事找事的神經病，宋晚意這麽想。
後來索性又離家出走兩次，住了幾晚上賓館，反正都成年了。
人際關系這塊兒一團亂，宋晚意有想過找閔雨婷，但她出來時都是深夜了，閔雨婷這個點還在睡，她只能望著月亮數星星，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怎麽了。
她也曾用別人的苦難安慰自己，至少自己四肢健全活得好好的，沒有出生就死了，但轉念一想不如直接被扔到荒山野嶺死了算了。
好歹自己不叫“招娣”，但有個更難聽的小名。當時她生下來，父母都很不高興，想給她取名宋晚來，寓意是讓她晚點來，後來奶奶生了大氣，還和家裏吵了一架，才給她取名“宋晚意”。
這點她和夏可欣很像，夏可欣原來本改叫夏可惜的，意思很明確，可惜不是個男生，後來姓名登記處的工作人員聽錯了，改成夏可欣。
她們出生那會兒抓二胎，夏可欣只能當獨生女培養，這麽多年思想也改變了點，但培養出了她的討好型人格，而宋晚意是超生，交了罰款的。
因為不是男孩，還要交錢，父母一直不待見她，直到某天聽鄰居說用自己女兒的彩禮給兒子娶親當嫁妝，宋偉勁和朱梅這才對她上了點心，想著養都養了，以後多要點彩禮。
沒錯，有人就是含著父母的恨出生的。
朱梅懷她時和宋偉勁吵架，心情很不好，這份抑郁的情緒給未出生的宋晚意帶來巨大影響，當時她還是個早產兒，差點就沒了，但上天還是讓她出生了。
我活著是為了什麽？為了死去嗎？宋晚意時常這麽想。
生和死的邊界只在一念之間，比起結束生命，她更想結束痛苦。
真矯情，宋晚意無聲著嘲笑自己，痛恨自己的無能，厭惡自己一團亂的人生，她幾乎是癱在桌上疲勞地想。
夏可欣見她情緒不佳，便關心道：“你沒事吧，要不要看看校醫，或者……心理老師？”
可能同樣的經歷更容易讓人惺惺相惜，夏可欣不想她這麽難過。
“我沒病，我就是有點累，沒事的，”宋晚意搖頭，她不喜歡暴露自己的弱點，“還有心理老師靠譜嗎？上一個說自己想死的已經被強制休學了。”
大部分學校其實都這樣，不在意學生的生活，但在意學生的死活。
夏可欣看著她欲言又止。
宋晚意反應回來，立即道，“我就舉個例子，你別多想，我真沒事。”
上課鈴打了，才打斷這次聊天。
宋晚意本學期逃了三四次課了，挨了兩個處分，對考大學還有影響，夏可欣真擔心她想不開，畢竟現在學生抑郁的情況太高了，心理正常的才是少數。
其實處分這點不必過度關心，通常學校會在最後幾個月消除，因為有處分會導致學生不能考本科，而本科率低教育局又會找學校，為了兩邊按住頭，學校通常會誇大處分的作用，但自己轉頭又偷偷消了，不然一個年紀一兩百個處分，這還得了？當然如果非要和主任對著幹，學校也不差這一個學生。
主要是宋晚意自己好像不在乎了，頗有幾分自暴自棄的意味。
拼那麽幾天，又下來，滑下後又不甘心爬上來，起起伏伏狀態挺差。
這學期她成績還行，到期末已經能考五百七十九了，如果下學期學習順利，五個月盡全力可以到提到六百出頭甚至更多，擦邊進外省九八五，但這精神狀態，很難讓人懷疑能不能挺到高考結束。
學習這塊兒散裝江蘇變集合，卷得厲害。
當然也會反噬，24年寒假前各地區十幾連跳，一度沖上熱搜，各地百般壓消息都沒壓下去，事情鬧太大了，上頭重點批評了管理層，學生才獲得二十幾天假期。
不過市中放了二十天，二月二十號返校。
好在沒上網課，大家還以為還得回到網課階段。
疫情時期的網課效益實在太差，這很難改善，尤其沖擊了一波原本成績還可以的人，回來後一落千丈的例子數不勝數。
學習如逆水行舟，不進反退，從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而且越往後，分越難提。
矛盾也是，剪不斷理還亂，繞成一團死結，根本讓人無從下手。
寒假這個時間實在是對她不友好，過年冷不冷清無所謂，主要是家裏爭端不斷。
往小了是雞毛蒜皮，往大了是欠債還錢，底層人永恒的矛盾就是生產資料無法匹配生產成本，簡單來說就是出力多掙錢少，精力幾乎都放在錢上面，別的事顯得格外渺小。
當她打開家門，看到宋偉勁和朱梅又扭打在一起時，宋晚意的心情比之前平靜多了，像一灘死水。
家裏一團亂，東西被砸得亂七八糟，電視劇破了個洞，床單扯了下來，椅子斷了個腳，甚至連水杯都碎成一地，和米啊面啊的混在一起。
本以為寒假回家屋裏暖和點，可天不遂人願，她冷得發抖。
人的適應力真是厲害啊，她這麽想著。
宋晚意一把拿起桌上的打火機，這玩意兒制作成了手槍型，還是宋偉勁特地買的防風款。
兩人沒想到她會突然回來，喋喋不休的爭吵停頓了一瞬，宋偉勁又惡狠狠盯著她。
“你們倆挺吵的，真的。”宋晚意自言自語道，然後按下打火機，火苗乍現，既不小，也不搖晃，是挺好用的，她把打火機靠近了布窗簾。
霎時，明黃的火焰燃了起來，貪婪地吞噬著養料，燃出焦黑的灰燼，很快就燒了窗簾，蔓延向四周。
“你個□□崽子要幹什麽？”宋偉勁立馬推開朱梅，怒罵著朝她跑來。
宋晚意輕輕一笑，又往前幾步，把打火機放到蚊帳上，這回燒得更快，火焰不斷吞噬著獵物，像一條猙獰著漏出獠牙的蛇。
空氣中傳來焦味，以及各種氣體混合的味道。
都燒死算了，全都燒死，宋晚意陰暗地想。
宋偉勁不敢過去了，她身邊就是一團團火焰，但還是指著宋晚意怒罵：“你他娘的瘋了是不是，小賤人！”
宋偉勁這會只感覺宋晚意比他想象中陰狠，尤其是那雙眼睛，帶著明晃晃如刀子般鋒利的恨意。
劣根性是一脈相承的，這才是最真實的她。
“救火，快救火！”朱梅也顧不得別的了，一股腦拿著盆接水，往火上潑。
宋晚意像個局外人一樣觀賞著這場盛大燦爛的鬧劇。
憤怒中夾雜著驚恐，看著宋偉勁滑稽的表情，她嘲諷一笑。
此刻，她深刻領會到了兩個道理：
第一，不要在統一維度解決問題。
第二，人都是利己主義者，不要相信任何人。
“你瘋了啊！”朱梅朝她吼，此時兩人站到了同一戰線，共同的敵人就是宋晚意，即使她剛才還在被宋偉勁打。
“你有種就掐死我啊，廢物。”宋晚意不顧身後燒得如何，直接走到宋偉勁前面，直面這個她恨了十幾年的爹。
“死爛貨，你怎麽敢的？”宋偉勁氣得手抖，雖然她在仰視，但宋偉勁還是下意識往後退一步，他不想承認自己確實有點怕宋晚意，這小賤人比他想的還要瘋癲，可笑低俗的自尊壓抑了驚恐，毫無保留轉化成為憤怒。
他怒是怒，但又怎樣。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不要命的不怕惜命的，身後空無一人，宋晚意無所畏懼。
比起打罵她，宋偉勁氣急敗壞下還知道先救火，因為燒的是他家，耗的是他的錢。
他要解決完火勢，再找這個□□崽子算賬，宋偉勁給自己找了個借口。
“嘖，宋鵬飛呢？又去網吧了？”宋晚意瞥了眼周圍，她打開手機，從黑名單拉出一個名為“耀祖”的人，然後撥打電話，電話鈴響十多秒才接，傳來嘈雜的吵鬧聲。
“幹嘛？我打游戲，你他媽沒事別煩我。”宋鵬飛嘴裏罵著臟話，他正打著排位，誰來都要罵兩句。
“你家著火了，我點的。”宋晚意說完就掛了，又把他拉黑。
宋晚意長呼了口氣，連著心中的郁氣都幹凈了。
“啊！”這感覺真的。
有一股從心底彌漫上來的快感，一股難以言語的舒適，她一時間十分享受。
宋晚意看著火焰，突然明白了那種陰暗的墮落感，好像終於走上了命中註定的道路。
不然她怎麽會這麽興奮？
反正我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她大膽承認自己的卑劣。
宋晚意也不是沒做過什麽惡事，沒有誰生來完美，只是她從來沒有正面面對。她一直報覆心極強，發自內心想捅死每個針對過她的人，哪怕沒實質性傷害，哪怕是只言片語，哪怕是一個眼神。宋晚意深埋在心底的惡意在這一刻沖破禁錮，全部噴湧而出。
她真的在半夜拿著那把水果刀，看著他們三個的。
沒有人能理解宋晚意扭曲的情感，夾雜著恨意與自責的情緒，想帶所有人去死的心態。
宋晚意在顫抖，她早該這麽幹了。
姚望在夢中焦急得想拉回她，甚至想直接一巴掌上去打醒宋晚意，“別陷進去，你清醒一點！”
但這一切都是徒勞，宋晚意聽不見，過去的事也改變不了。
“啊。”姚望失魂般用手抵住臉。
心臟幾乎要跳出來，他能清晰聽到自己的心跳。
姚望感受到一股巨大的無力感，他第一次氣憤到錘床。
那種絕望到想死的感覺，真得讓人汗流浹背，姚望抹了把眼睛，調整了自己的情緒。
他好像在以上帝視角翻開一本自殺筆記，客觀又全面，但無法改變任何事物，姚望只是一個看客。
距高考還剩十四天，好在夢境歸夢境，姚望半小時就能調整好狀態。
姚望在夢裏緊張完了，快到高考反倒輕松了，他對自己五模失利看淡了很多，人生那麽長，不可能高考就把路給堵上了。
除生死之外，人生沒有大事。
他搞起了養生，扔了紅牛，自己搞了點茯苓黃芪泡水喝，茯苓煮沒煮開不知道，但他給了自己心理安慰，別沒考好反倒把自己搞得身心俱疲，這不值得。
吳濤看著他拿著袋裝中藥，忍不住問：“你養生呢，這就虛了？”
“對，你不服？”姚望拆開袋子，倒了點藥材到杯子裏。
“我真和某人水土不服。”孟怡也來倒水，看見他來了一句。
“咳咳。”吳濤尷尬咳嗽，轉了個身，當作什麽都沒聽見。
“等下我，”張夢靈也拿水杯接水，聽見後笑道，“換個風水寶地吧，等會兒吃飯了。”
孟怡搖著頭，對學校飯菜沒欲望，“話說我想買只兔子，你要不要養。”
她們最近的話題已經從傻逼前任轉化成寵物了，畢竟人要往前看，總活在過去沒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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