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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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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鏈

和江影聊了兩天,姚望大概明白了自己的情況,但他之後沒在學校見過江影,問了才知道請了一周病假。

今天市中放假,是和閔雨婷約定歸還手鏈的日子。

姚望關了手機,拿著手鏈,走向人民廣場。

死者強烈的情感凝結於生前最珍惜的物品上,他撿到了手鏈,與宋晚意同頻共振,如果是別人撿到,大概率是感受不到的。

而且一旦通靈不能輕易中斷,不然會反噬,姚望只能接受。

但很奇怪,姚望一點都不怕,他沒有半夜被嚇過,也沒有精神失常,只是靜靜地感受宋晚意的記憶,像遠方而來的友人與他對坐,一同品一壺清茶。

換做別人可能去驅邪什麽的,但姚望就是想了解她,想明白她這三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他想感受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生。

姚望這三年都是和趙一陽、吳濤過的,三個人恰好都在一個班。

他除了高一那年家裏出了點問題,一直是平平常常的過,最大的事就是沒考好被老劉訓話,騎電瓶車摔了兩次,差點撞到人,吃外賣被校領導發現。

姚望心態好,無論遇到什麽都往前看,就像他的名字一樣遙望遠方。

他到了商業廣場。

一個職高校服的女生在那兒站了許久,姚望遠遠便看見了她。

那女生也認得出了市中校服,還看見姚望手拿一個小盒子,她發了條信息:我在東門口。

姚望走上前去,打開手機微信聊天界面給她看,直接問,“請問是你加的我嗎?”

閔雨婷也打開手機聊天界面。

兩人核對了信息,確認無誤後,姚望將白盒子遞了過去,裏面是那條水仙花手鏈。

“謝謝你。”閔雨婷定定看著它。

陽光下,銀手鏈的反光也蓋不住她逐漸悲傷的眼神,反而多了一份破碎感。

“沒事的。”雖是回答,但更像是安慰。

閔雨婷與宋晚意是三年的朋友,她們從未吵過架,就算每日待在一起也會有說不完的話,當聽到宋晚意離世的消息時,她幾乎站不穩,沒有誰比她更希望一切都是謠言。

但經多方驗證,宋晚意確實跳江了,閔雨婷被迫接受這個現實。

半月前,宋晚意還是一個鮮活的人,還存在於這個世上。

可如今,她像一陣風消散了。

閔雨婷簡直不敢相信,她有些精神恍惚,為什麽?為什麽會到今天這一步?

“你還好嗎?”姚望這一聲安慰,仿佛一根針刺到她心上。她抿著的嘴唇微微顫抖,面色有些發白,忽而,眼淚如流水便順著面頰落到衣領上,再滑到手鏈上。

手鏈因為淚水的折射,閃爍得更明顯了些。

“唔……”閔雨婷哭了,“唔……”

姚望瞪大了眼,一時間不知所措,連忙從口袋裏掏出紙巾遞給閔雨婷。

閔雨婷擦了擦手鏈,而後才拭了拭眼淚,她呼吸不穩,低低抽噎。

姚望擡起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勸慰她別傷心,又礙於男女有別,舉到空中就放下了。

“宋晚意,是個什麽樣的人?”姚望想了想,才問道。

閔雨婷呼了口氣,回答道,“我和她初中同窗三年,她是個很好的人。”

“雖然別人說她高冷,但我從不這麽認為。她沒有一點架子,有人請她幫忙時從不推脫。她心情最差的時候經常自我調節,盡量不牽連別人,總是用最好的狀態面對別人。”

“她很有耐心,我放學被留半個甚至一個小時的時候,她也會等我一起回家。”

“她會在意我的心情,會在我傷心難過的時候陪在我身邊,會為我每次進步而開心,會細心指導我做題,會記住我的口味偏好,會在有喜歡的東西時第一時間分享給我。”

閔雨婷口中的宋晚意與市中的宋晚意完全不同,簡直是兩個人。

姚望不理解為什麽差距會這麽大,“她有心理問題是嗎?”

閔雨婷稍微調整了一下,“其實……她第一次想跳江,是在中考前。”

“這……”

“那天開家長會,所有同學的家長都被班主任巢一衛罵了一頓,宋晚意也是。”閔雨婷提起班主任的名字時有一絲厭惡,當年畢業班沒一個喜歡他的。

“他對宋晚意的家長說:宋晚意從不去辦公室問問題,怎麽這麽高傲,是在清高什麽?他對我家長說:閔雨婷一天到晚就玩手機,不把心思放在中考上,沒有前途。”

“他是挑不出宋晚意的問題才這麽說的嗎?”姚望皺了眉頭,這人神經病啊。

閔雨婷不可置否,“是的,宋晚意沒有清高,我也早在中考前被限制了使用電子產品。我家長不同意他的觀點,回來後什麽也沒說,我第二天問了別人才知道巢一衛這麽說我。”

“但宋晚意第二天臉色很差,眼睛也有點腫,我問她怎麽了,她說:‘反正我怎麽做他們都不滿意,那大家都別開心。’她當著她父母的面,把從小到大包括那次月考得的獎都撕了,吵得很兇。”

“後來,學校針對強化補習的學生,額外加了一倍的作業。宋晚意熬得很晚,精神狀態很差。有幾次,她想把作業留到第二天早上寫,於是晚上七點就睡了。她父母不知是看不慣還是怎麽的,一氣之下打了巢一衛的號碼。”

“她告訴我,她父母說:我女兒說學校布置的作業少,請問巢老師,真的是這樣嗎?宋晚意當晚氣得把那手機摔到地上,又是一頓大吵。”

“之後巢一衛有意針對她,宋晚意也一直無視他,他們倆互相看不慣。”

“我記得有次,因為過度疲勞和精神壓力,宋晚意眼睛裏的毛細血管破裂,整個眼睛像被血染過一樣,全是紅的,看著特別嚇人,都熬成這樣了,才去看醫生,還好眼睛沒多大事。”

“再後來,宋晚意與她家庭的矛盾達到了頂峰,那年中考前的寒假,也就是春節,宋晚意去超市做臨時工二十天。因為不想寫作業,看了幾次電視,家裏又起了矛盾,她媽動起了手,打斷兩根拖把棍。”

“那天她約我出來,借了我十塊錢,去藥店買了雲南白藥。然後,她和我坐在路邊,當時她哭著說她不想待在這個家庭,她感覺每天都好壓抑,她快受不了了。”

她還記得宋晚意拉開袖子時店員嚇了一跳的表情。

閔雨婷說到這兒,又是眼睛一紅。

“但後面三天不到,宋晚意又被打了一頓,還打在了相同的位置,加重了淤青,臉上凍的發紫,還有巴掌印。”

“她沒有告訴我,我是之後通過大量零碎的信息拼在一起的。宋晚意當天晚上去了江邊。淩晨三點到早上七點,還是在冬天,她說:其實她那次沒想跳江,只想看看升起的朝陽。”

“宋晚意的父母找到她時,她直接跨過了江邊的柵欄,整個人離江水只差一步。但她父母眼疾手快,出其不備地抓住了她,把她塞回車裏,一路上一句話都沒有。”

“後來,宋晚意和她的父母很少再溝通,她父母打罵的次數也減少了很多。”

“大概是從那時候起,她開始封閉自己,不再表露自己的情感和需求,整個人木訥了很多,無論面對什麽嘲笑,她都是選擇無視,好像一個木偶人。”

姚望聽完十分震驚,“這什麽畸形的成長環境?”他很難相信這世界上會有這樣的家庭與學校。

通靈宋晚意的記憶時,姚望雖然早有預測,但沒想到這麽痛苦,光是這兩件事,就能看出背後的環境有多糟。

“宋晚意以為,上了市中就好了,但沒想到,她這次真的……跳了。雖然我不清楚她到底經歷了什麽,但市中對她的大部分評價,我不信。”閔雨婷堅定地擡起眼。

姚望嘆了口氣,他猜到宋晚意跳江的原因了,她經歷的任何一件事都不足以擊垮她,但人的抗壓能力是有限的,長期的積累得不到釋放,總有一天會像山洪一樣爆發。

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時不時就是棍棒教育,十幾年這麽過來,是個人都會扭曲,姚望待著也未必能開朗。

“她的性子才撐著她走了這麽久,如果宋晚意不剛烈一點,只會過得更差。”早就被生活擠成芥末了,姚望說。

有人會在別人落魄時狠狠踩上兩腳,壓榨別人的價值,恰好宋晚意當年處於弱勢,幾乎誰都能壓著她。

“我想去看看她,但我不知道去哪裏。”閔雨婷說。

“你看著這個水仙花手鏈時,她也會看著你。”可能吧,姚望望了眼手鏈。

“很藝術的說法。”閔雨婷說。

“今天謝謝你了,我還有事,再見了,我們可以微信聯系。”閔雨婷學校體檢查出紅細胞異常增多,她要去醫院做檢查以免出問題。

“等等!如果我說,我嗯……”姚望很糾結,到底要不要告訴她?

我能夢到宋晚意,你信不信。

“怎麽了?”閔雨婷轉頭。

“沒什麽,就是聽人說宋晚意有次在班上拎書包直接走了,這是怎麽一回事?”姚望問。

“這個好像是因為她爺爺去世了,巢一衛不給批假。”閔雨婷回憶著。

絕了,姚望很少這麽無語,也沒見過這麽令人無語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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