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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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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違心

窗欞邊停了一只靈雀, 纖密的翅羽就搭在那層薄薄的窗戶紙上。

它許是累了,想找個落腳的地方,偏生這窗戶又緊緊關著, 於是靈雀用喙碰了碰羽尖的窗戶紙,啄出了個小洞, 整個圓滾滾的身子偷溜著鉆了進來。

靜謐的空間裏闖入了一聲清脆的鳥鳴,江灼一驚, 睫毛短促地顫抖兩下,慌張地翕動著,和那只靈雀的翅羽一樣。

良久,江灼遲緩地搖搖頭, 因為呼吸困難而下意識扯松了領口。

——他很熱, 像被放在火爐上烤一樣。這不知名的香薰讓他恨不得將自己渾身上下扒個精光,然後再跳進極西之地的冰水裏,好像這樣才能得到些許的緩解。

比體溫稍冷的空氣鉆進他的衣衫,江灼深深吸了口氣, 又緩緩地吐了出來。

他還是很熱,熱到發瘋,但他知道就算跳進冰水裏也於事無補,因為他清楚, 自己究竟在渴望什麽。

就像偷偷溜進屋內的靈雀一樣, 這是悄然隱匿在藥性之下的、永遠說不出口的渴望。

此時江灼整個人的體溫燙得離譜,在這種情況下就算說出什麽大概率也是胡言亂語,可樓燼卻沒打算就此放過他,半是催促半是蠱惑地說:“江灼, 喜歡,還是不喜歡。”

江灼幾次張口, 不知道怎麽回答,最終什麽都沒說。

“很難受麽?”樓燼問。

江灼艱難地點點頭,“難……受。”

於是樓燼勾著江灼的衣襟,故意將他扯松的那一點又拉緊了。

指尖的冰涼似有似無地擦過脖頸,江灼不能自拔地追著指尖前傾。樓燼則趁勢將他往前拽了拽,壓低了聲:“江灼,你告訴我答案,我幫你。”

“江灼,告訴我。”

江灼不設防地咕噥一聲,瞬間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猛然將樓燼推開。

樓燼猝不及防被推,手中一空,正要去撈江灼,江灼卻似有似無地避開了他的手,也因此失去重心向後跌了過去,重重磕在桌邊,發出一聲悶哼。

在看不見的地方,江灼死死掐著掌心,疼痛終於讓他找回了一絲神志。

“你在發什麽瘋?”他擡起頭看向樓燼,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出去!”

那些少許的暧昧瞬間蕩然無存,樓燼瞇起眼:“你說什麽?”

江灼收回目光,“我和你不一樣……我有我要做的事,除此之外……一切都不重要。”

“我沒問你這個。”

掌心裏,血珠已經冒了出來,疼痛帶來的片刻清明最終還是敗下陣去,江灼的大腦又開始發昏了,江灼指著門道:“出去!”

見樓燼還在那站著,他忍無可忍地大吼:“聽不懂話嗎?我不喜歡你,更不用你幫我!”

江灼態度轉變過於突然,樓燼看了他片刻,嘆了口氣:“罷了,你說是就是吧。”

他自然而然地下了個臺階,帶著安撫的口吻說:“我先帶你走,解藥性比較要緊。”

他在江灼面前蹲下,正要伸手,江灼卻反手一掌拍來,迅速拉開了二人的距離。

這一掌沒有什麽力道,按在胸口上不痛不癢,可樓燼卻沈默了。

江灼展現出的戒備讓樓燼有些意外——他很久沒見過這樣的江灼了,上一次還是在妖界的石室裏,江灼質疑他是不是和公上胥一夥的。

他突然非常不喜歡江灼的疏離,可看到江灼這副模樣又生不起氣來,便只當江灼是個耍酒瘋的無賴,盡可能放輕了語氣哄著:“好了,不提了,就當我多嘴一問,好不好?”

可江灼也不知道哪根神經搭錯了,壓根不吃他這一套:“離我遠點!”

樓燼笑道:“已經很遠了。”

江灼擦去額間的汗,蜷縮著蹲坐在角落裏,又將身子往角落裏藏了藏。

“你……一向如此,說話之前從不掂量,你從未考慮過別人聽到會是什麽心情……”

“我真就順口那麽一問,”樓燼很無奈,“若是讓你感到心情不好了,或是感到被冒犯了,我可以道歉。”

說完,樓燼還鄭重地補了個對不起。

可江灼沒在聽,事實上他是有點聽不清。

他努力想分辨樓燼在說什麽,所以他得仔細盯著樓燼的嘴唇才行。那雙薄唇就在面前開合著,是坐起來稍一擡頭就能碰到的距離。

那雙唇的滋味,江灼知道。

幹燥而溫暖,很柔軟,像兩片雲一樣。

於是樓燼說的什麽都不重要了,江灼滿腦子都只有一個念頭:

……想親。

此刻的江灼呈現一個極其矛盾的姿態,他渾身的所有神經都叫囂著渴望歡愉,可他又不得不將一切都深深壓在心底,繼而爆發出了濃到化不開的絕望。

“走!”江灼低吼,“滾!別讓我看見你!”

樓燼沒動:“你自己不行的。”

他就像一座山一樣蹲在那裏,江灼知道罵不走他,便集全身之力拿起手邊一切能拿到的東西往樓燼身上砸去。

一邊砸,一邊罵道:“滾!聽不懂話嗎!我讓你滾!!”

以江灼此時的力道,那些東西根本砸不痛樓燼,可他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

他不想要樓燼的幫忙。

樓燼稍一施法,砸來的東西便向一旁飛開。但江灼卻沒有停止,於是樓燼面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唇邊最後一絲弧度也無影無蹤。

他不明白,江灼為什麽會像個刺猬一樣對他戒備到這種地步。

“你到底怎麽了?”

莫非江灼真的沒有那些心意麽?

這也不可能,人頭木通曉世間萬物,它不會說謊,只有江灼一直樂此不疲。

樓燼本以為江灼只是不想承認罷了,但這根本說不通,江灼渾身表現出的抗拒就好像在面對一只洪水猛獸一樣。

是因為他覺得丟面子了麽?

可江灼不像公上胥,雖然位處魔界的極峰,但他從沒有那些冠冕堂皇的面子要維護。他我行我素慣了,從不在意旁人對他怎麽想——他需要的只有服從,而不是尊敬。

樓燼想不通,到底為什麽?

對於這人來說,動情……就這麽不堪嗎?

“我討厭你!!”崩潰的江灼渾身顫抖,幾乎口不擇言,“你再怎麽自戀也該有個度!你也不想想你是什麽人,而我又是什麽人?!”

“那你說說你是什麽人,”樓燼頓了頓,說,“江灼,你說你是什麽人,你和我哪裏不一樣?”

“哪裏都不一樣!”江灼咬牙道,“你還不如問問自己,從始至終,我們……有過什麽瓜葛麽?”

樓燼沈默了一會,反問:“難道沒有嗎?”

“你求我聯手,讓我幫你為你那早死的師父煉制軀殼,甚至不惜用心頭血為我解蠱,助我突破瓶頸……”

“那都是為了——”

“為了你的大業?”樓燼輕嗤一聲,打斷了他,“怎麽,修為低微的上仙沒法幫你,只有能跟你比肩的人才能幫你找到易明?”

江灼已經難受得不行了,以至於差點沒聽出來樓燼話中的反諷之意。

“……你愛怎麽說怎麽說。”

“只有鬼會相信你說的鬼話,江灼。”樓燼慢慢地說。

他看向江灼的眼神中含著一些非常覆雜的東西,有疑惑,有探尋,如果江灼此時是清明的,只要一擡眼就會撞進那雙眸子裏的認真和憐憫。

但江灼並不清醒,也沒有擡眼,高束的烏發垂了下來,遮住了一半的臉。

樓燼想替他把那縷頭發別過去,卻被江灼一把拍開:“別碰我!”

短短三個字,每個字的結尾都帶了些微的顫抖——他在害怕。

樓燼不明意味地笑了笑,收回了手。

良久,他終於站了起來,往門外走去。

在他背後,江灼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瞬間卸下力氣,癱在了墻角。

他聽著樓燼的腳步聲慢慢走遠,然後消失不見。

……走了麽?

他已經熱到受不了了,只能瘋狂地撕扯著自己脆弱的衣襟。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靈力正在慢慢流失,最可怕的是,他不知道藥性會持續到什麽時候。

一天,還是兩天,又或者……

樓燼說過,向舒為了研制這種香費了不少功夫,那麽藥勁一定也很大,想來也不是輕易能消除的。

江灼又閉上了眼,清脆的鳥啼聽不見了,什麽都聽不見了,唯獨狂亂的心跳聲充斥在耳畔,毫無節奏,幾乎沖破胸膛。

混沌之間,他好像看到一雙烏靴向他走過來,在面前停住了。

是誰?

江灼費力地睜大雙眼,入眼卻是一片迷蒙。

頭頂,樓燼的聲音傳來了。

“魔君陛下好大的架子,要我出去我就得出去?憑什麽?”

江灼肩頭一震,不可置信地擡起頭。

只見去而覆返的樓燼就那麽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輕輕勾了勾唇:“這雅間是我跟人家要來的,你讓我走我就走?我不要面子的麽?”

“……樓燼!”

“要走你走,”樓燼好整以暇地坐在桌邊,微微垂下眸,“去找向舒要解藥,再要麽就找山歡幫你,或者那個忠心的滕陰也行,就是不知道以滕陰的修為能不能幫到什麽忙。”

他唇角噙著一抹笑,落在江灼的眼中卻是無盡的戲謔。

罪魁禍首竟然還不知死活地揚起眉,火上澆油道:“喲,生氣了。”

江灼從不知一個人能無賴到這種程度。

也是,他都快忘了樓燼本來是什麽樣的人。

行,你不走,我走。

江灼跌跌撞撞從地上爬起來,大腿撞到了桌角,要開門時又撞到了胳膊。

他緊緊攢著門環,外面歡笑聲格外刺耳。就在這一剎那,江灼猶豫了。

……從這裏出去的話所有人都會看到他狼狽的樣子。

他沒法去找向舒,更不可能去找山歡,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麽才能化解體內的燥熱。

但不管怎樣都比留在這裏強。

他唯獨不想讓樓燼看到他這副……狼狽到猶如困獸的模樣。

於是江灼閉了閉眼,拉開廂門——

拉不動!

這扇門在拉開一條小縫之後就像被卡住了一樣,江灼又使了點勁,依舊紋絲不動。

江灼遽然擡眼,只見一只手骨節分明的大手正抵在門框上。

“……讓你走,你還真走。”

樓燼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點無可奈何的縱容。

然後,那只手微微用力,輕輕向前一推。

隨著“碰”的一聲輕響,門在江灼的面前重新關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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