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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帳前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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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帳前燈

江灼回頭時, 樓燼也在看他。

面前的人雖然頂著朱宣的面容,可那雙眸子裏似笑非笑的深意卻怎麽也藏不住,若明若暗的燭火朦朧地映在他的眼底, 模糊了原本的鋒銳,多了一些令人心生旁騖的誘引。

江灼看著他, 楞楞地伸出手。

所有嘴硬和口是心非瞬間燒成了一把大火,他抓著樓燼的衣領, 情難自已地踮起腳尖,卻被樓燼握著腰按了回去。

“不行。”

於是江灼的吻就落在了樓燼的頸側,熾熱觸碰到了溫涼,在那裏炸開了一朵絢爛的煙火。

江灼閉了閉眼, 滯空感告訴他, 樓燼正抱著他往榻上走。

他起先還掙紮著,咬著下唇警告自己不可沈溺,直到下唇被咬得血肉模糊,他的牙關被兩根手指掐著迫使張開, 那一片可憐的血肉才終於被放過。

樓燼什麽都沒說,只發出了一聲徐長的嘆息。

江灼蜷縮在榻上背過身去,連呼吸都是微微抖著的。

他感到一只手伸了過來,按著肩膀將他掰了過去, 下一瞬, 整個人落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江灼閉著眼,驚恐地推阻著樓燼的臂彎,“樓燼……”

“沒事的,”獨屬於樓燼的慵懶和低沈帶著安撫砸在耳邊, “我幫你。”

在這一瞬間江灼突然感到了極大的委屈,眼淚順著眼尾往下淌, 在半途中被雲朵一樣的觸感給攔截了。

先前的嘆息又傳來了:“哭什麽。”

“我不能再拉你下水了……”江灼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說,“總歸是要死的……我總得好好完成一件事……這件事與你無關,你願意幫我,我自然感激不盡,但這些都……不是喜歡……”

“為什麽你會死?”樓燼不由自主放輕了聲音,“你還有什麽事沒告訴我嗎?你到底在怕什麽呢?”

江灼自暴自棄地搖搖頭。

樓燼也不再問了。

江灼啜泣著,感受到樓燼的手在他的肩頭極其溫柔地拍了拍,然後慢慢下移。

江灼連忙要按,卻被那只手握著手腕反擒住了,掙紮間,江灼仿佛碰到了不屬於自己的熾熱。

“別動。”樓燼咬牙喝道。

他的聲音很低,很好聽,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隱忍和克制。

江灼不敢再動了,更不敢深究自己剛剛碰到的是什麽。

一切就像做夢一樣,藥性持續了多久,江灼就哭了多久,直到最後他只能氣喘籲籲地趴在樓燼懷裏,脫力地推著他的手腕,有一聲沒一聲地喘息。

而樓燼依舊衣衫俱整,慢吞吞地收回了手,手心在被面上抹了一下。

失去意識前,江灼看到樓燼對他笑了笑,俯下身好像說了句什麽,卻已經聽不見了。

黑暗襲來,江灼昏沈睡去。

這一睡就是一整晚,次日清晨,江灼是被清脆的鳥鳴叫醒的。

風致樓又恢覆了那個樸素的客棧模樣,伶人不見了,整個風致樓空空如也,只有幾個打雜的在樓下灑掃,掃把掃在臺階上,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江灼看向鏡中,清朗的日光下,臉側幾抹暧昧的紅痕刺痛了他的眼睛。

對著鏡子,江灼撫了上去,又蹭了蹭,沒蹭掉。

像是指頭印……是他自己不自禁抓的,還是……

江灼沒法細想,撐著床榻坐了起來。

沒有什麽不適,昨晚流逝的那些靈力也在慢慢重新充盈,看來藥性已經完全解了。

樓燼呢?

他四下環顧,沒見到樓燼的身影。

江灼木著臉往樓下走,也沒見到向舒,倒是一個正在灑掃的見到了他立馬放下手中的活,道:“我們東家讓我給您留個口信,說您在這風致樓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必急著走。”

“和我同來的那個人呢?”

“不知道,東家沒有說。”那人說,“另外,東家還說他很抱歉……”

抱歉什麽?抱歉他沒料到江灼會在這普通的香上栽了跟頭?

江灼輕嗤一聲,見那人又開始忙自己的了,便隨處挑了個位置坐了下來,面前很快就擺上了一盞茶。

江灼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卻沒有喝。

方才那些說是向舒給他的口信,應該是樓燼的意思才對。樓燼有事要辦,想讓自己在風致樓等他。

可……究竟是什麽樣的急事……以至於都等不到他醒就得走?

江灼的心緒很亂,其實他醒來之後是很忐忑的,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樓燼,也不知道他和樓燼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麽。他的記憶只停留在樓燼把門關起來為止,之後的事江灼都不怎麽記得了,絞盡腦汁也只能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

比如樓燼的懷抱,輕柔的吻,還有那些聽都聽不清楚的低語。

但在這之外呢?樓燼做了什麽嗎?

不,不能這麽說。應該問……他對樓燼做了什麽嗎?

他坦白他的心意了嗎?

樓燼又是怎麽想他的呢?

江灼無意識地摸著茶杯的杯壁,眼神順著大開的窗戶飄到了千裏之外。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他意亂神迷之時,他好像聽到向舒提到過混淵海三個字。

公上胥要重修混淵海,而他也清清楚楚地告訴了樓燼,混淵海正是如煉當年喪命的地方。

莫非樓燼是去混淵海了?

江灼心頭一跳,手中無意識一握,茶盞瞬間碎裂,滾燙的茶水四濺開來,灑在了人家剛拖過的地面上。

周圍的人被這一聲突如其來的響動驚了一跳,紛紛投來目光,只見江灼匆然往外走,楞了一瞬,跟上前去:“您這是要走嗎?不知貴客幾時回來,需要為您留雅間嗎?”

“不必。”江灼見那人似有似無地看向自己的側臉,便淡淡地看了回去。

那人被這個眼神嚇了一跳,一縮脖子不敢再看,垂下頭硬著頭皮說:“如果您有吩咐——”

江灼沒再聽了。他原地幻化成霧,頃刻間便散在清晨的陽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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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淵海位於神界的邊緣,本是一片蒼茫的海域,在大海最深的地方之上有一個孤島,而這孤島便是世人口中廣為流傳的混淵海。

當年,如煉在此遭受萬神誅罰,削下魔骨的那一瞬,魔氣大盛爆裂開來,整個島都遭受了魔氣的侵蝕,以至於靈力枯竭,一切毀於一旦。

這裏本來就是用來誅神的,在它荒廢之前,所有罪神一向在這裏接受神仙們口中的神罰,如今公上胥要重修混淵海,是為了要以天地的名義誅殺誰嗎?

是清元嗎?

江灼一路如風,很快便看到了廣闊的海平面。

好就好在千百年來這裏的魔氣仍然沒被清除幹凈,所以這裏算是滿神界之中唯一一個江灼能悄摸混進去的地方了。

但江灼沒有貿然靠近,只是隔著百裏的距離遠遠觀望著。

島上一切如舊,殘破的白玉高臺、斷裂的白玉華表、露出河床的靈溪……往前的一切都歷歷在目,江灼甚至還記得如煉跪在那宏偉參天的華表前的模樣。

他強定心神,搜尋著樓燼的行蹤。

然而,他沒找到樓燼,卻在人群之中看到了易明的身影。

“你果然在這裏。”

腦海中突然傳來經過偽裝的人聲,易明下意識回頭看去。

視線範圍內沒見到任何不速之客,不遠處的枯樹叢中的樹枝卻無風而動。

“還不現身!”易明本能地警覺起來,同樣在神識裏回了一句。

然而這聲音卻消失了,易明四下逡巡一圈,除了正勤勤懇懇清理魔氣的同僚以外根本沒有別人。

易明反應極快,很快意識到了什麽。

他慢吞吞地退到枯樹叢中,出手比大腦還快,肘關向後猛然一擊,果然聽到一聲悶哼。

“我就知道是你!”易明瞬間暴跳如雷,但又因不能引人註目而刻意壓低了聲音,“你有病吧!這個時候還來這種地方幹什麽?找死??”

在他身後,透明的空氣緩慢扭曲,最終形成了一個人形。

樓燼笑了笑,揉著剛才被他撞到的肋骨,道:“下手挺狠。”

“不夠狠,”易明咬牙切齒,“我恨不得殺了你!”

樓燼知道他在氣什麽,“你才舍不得。”

“舍不得個屁!”易明怒道,“我腦子有病才會舍不得一個自甘墮魔的人!”

樓燼挑眉:“誰說我自甘墮魔的?”

“當時容嘉從我這拿走救你的法器,結果呢?你不還是墮魔了?故意找死,就是神仙都救不了!”

“……所以你就覺得我是甘願墮魔的?”

“不然呢?”易明冷笑,“總不會是那魔頭逼你的,我看你和他你儂我儂好得不得了,如果不是你自己偏往那歧途上走,誰又能攔得住你?”

這件事說來就話長了,得先從公上胥的背叛導致如煉隕落說起,然後再向易明解釋魔骨的存在,最後才能說到江灼為了保護魔骨而不得不阻止容嘉。

易明本就不認識如煉,又牽扯到他的信仰——公上胥,恐怕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講清楚的。

現在這裏人多眼雜,還得等易明松口之後再慢慢跟他解釋。

所以樓燼識趣地岔開了話題:“說起來,是公上胥派你來混淵海的?”

易明還在氣頭上,沒理他。

“到底是易明上神,神界的頂梁之才,”樓燼誇人不眨眼,“在得知公上胥要重修混淵海時我就在想坐鎮的會不會是你,除了你倒也沒有能擔如此大任的人了。”

說罷,指了指他手中的白玉拂塵,笑道:“恭喜啊,升職了。”

易明下意識看向懷中,又很快扯回目光:“是,比原來那看管神器的差事強一點,不至於丟個東西快入土了才找回來。”

易明在陰陽怪氣昨天才還回來的玉冥杯,樓燼聽出來了,“我一沒收你傭金,二還將玉冥杯原樣歸還,你總不能既要又要吧?”

“少廢話。直接說,你又來找我作甚?”易明冷哼一聲。

樓燼笑了:“我就不能是順路拜訪?”

易明一臉“你當我傻子是吧”的表情。

於是樓燼沈吟片刻,道:“不是我,是赴煙,他想請你幫個忙——”

易明:“滾!”

一聽到赴煙這兩個字易明眼睛裏就冒火,這魔頭是拖他兄弟入歧途的罪魁禍首,又究竟是怎麽敢指使他兄弟跑到他面前大言不慚要他幫忙的?!

樓燼卻道:“聽我把話說完再拒絕也不遲?”

易明正要開罵,眼神卻詭異地停留在了樓燼的脖頸處。

那裏有幾處細微的傷口,不像是擦碰造成的。

於是易明心生疑惑,難免多看了兩眼,又指著那裏沒好氣道:“這是怎麽弄的?”

樓燼垂眼一看。

……昨天晚上江灼啃的。

“不重要,”樓燼幹咳一聲,摸摸鼻子,“先說正事。”

易明一貫封情鎖愛,自然不知道這毫無規則橫豎交錯的傷痕是怎麽來的。

他見樓燼如此本也沒當回事,卻突然想到了什麽,瞪大了眼:“等等,是不是他逼你來的?”

樓燼:“哈?”

“是不是那魔頭幹的?”易明一把扯開樓燼的衣襟,“他虐待你?!”

樓燼:“不是——”

“我知道了,”易明被樓燼推開了,雙眼有點發紅,“那魔頭欺辱於你,因為你打不過他所以不敢聲張,現在又被逼著為他做事!是也不是?!”

樓燼哭笑不得:“不是不是,你想象力別太豐富。”

易明狐疑地看著樓燼,似乎是在確定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在用一些小動作向他求救。

“我沒瞞你,”見狀,樓燼又重覆了一遍,“真沒有。”

說這話時樓燼面色坦然,坦然到沒有一絲怯意,哪裏有半點被脅迫的樣子。

易明沈著臉,終於收回了目光,還不忘補了一句:“我早說了,那魔頭不是什麽好東西。”

樓燼:……

說真的,就憑現在寒傷未愈的江灼,就算真要脅迫樓燼,恐怕也沒那個本事了。

易明的擔心實屬多餘,卻讓樓燼無聲一笑。

易明直接炸了:“你他娘的笑屁?好笑嗎?我他娘的像是在跟你開玩笑的樣子嗎?”

樓燼正要解釋,不遠處傳來一聲轟響,好像有什麽東西塌了,緊接著大地一陣顫抖,還夾雜著一連串驚恐的尖叫。

“那是……什麽東西?!”

“啊——!!”

“我被抓住了!救命啊——!”

“要出來了!快擺陣!!”

易明眼皮一跳,也來不及跟樓燼鬥嘴了,當即便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樓燼緊隨其後。

只見小島中心的白玉高臺上橫亙著一條巨大的裂縫,而白玉臺則像陷入流沙一樣,正在慢慢往下沈!

伴隨著白玉臺的下沈,無數黑氣正從那道裂縫裏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就好像漆黑的海藻一樣,纏到什麽就往下拽,就連倒下的白玉華表都未能幸免於難。

只看去一眼,樓燼倒抽了一口冷氣。

他本以為這些黑氣也是上古魔氣的一種,未曾想,那些竟是成千上萬個被封在白玉臺下近千年的亡魂!

不,不是亡魂!

這些亡魂已經散滅太久了,留在此地的只有它們根深蒂固揮之不去的執念,而從顏色來看……恐怕絕非善念!

他立馬想到什麽,轉頭問易明:“你們用什麽東西做的陣?”

易明也反應過來了:“吸收魔氣的陣眼處放的是神君的元嬰,所以它們是沖著元嬰來的?”

樓燼有點不信。

公上胥竟肯用自己的元嬰凈化這裏的魔氣?

周圍的神仙們很快擺出攻擊的架勢,在一聲聲的震喝中打出一道道刺眼的法決。

這些法決不痛不癢地撞在黑氣團上,就像撞進了一團灰塵裏,直接被連決帶氣整個吞得幹幹凈凈!

眾人接連又打去幾道決,可無一例外全被化解。

他們還是第一次見這種東西,濃烈的黑色和腐敗的陰森味讓他們胃裏作嘔,強忍著才沒吐出來。

“這……這究竟是什麽東西?!”

“我得把元嬰拿回來,”易明當機立斷,轉頭向眾神吼道,“聽我號令!!”

“天!河!海!鏡!”

“破——!!”

眾神連忙強定心神,易明每吼一聲,眾神便隨之掐一道決,一連四道法決加在一起,整個混淵海的法陣驟然紅光大盛。

那些紅光是從法決匯集處散發出來的,在離開光點的一剎那化成一條條赤焰靈蛇向那些黑氣咬去,在接觸到黑氣時又立馬幻變成網,將整個白玉臺兜頭壓住。

這是集眾神之力的一道萬神壓頂,按理說應該能遏制住這些惡心的黑氣才對。

果然,在赤焰之網的壓制下,黑氣有了停歇之意。

眾神見狀,紛紛大松一口氣,但這一口氣僅僅松了一半,就看見那緊密交織的赤焰巨網竟被黑氣破出了一個大口子。黑氣就像一只長著漆黑巨口的怪物一般咀嚼著鮮紅色的火苗,速度快得驚人!

眾神傻了。

“這可是萬神壓頂……竟然都……壓不住它?!”

他們顫抖著又加了幾道決,依舊於事無補!

“易、易明上神!怎麽辦!”

恐懼將他們的心跳攢緊了,在巨大的恐慌之下,一個神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半步。

雖然僅僅是半步,整個陣法瞬間出現了一個缺口,紅光猛然弱了下去。

這人立馬反應過來,極其快速地補上靈力,然而為時已晚,黑氣迅速朝著法力最薄弱的地方撲了過去。

這人悔不當初又避之不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黑氣順著腳腕往上爬,在一眨眼間整個人都被“吞”了進去。

而他甚至連叫都沒來得及叫出來一聲。

在場的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呆了。

有人顫抖著,帶著哭腔說:“陣、陣法不能破……!”

他們意識到,在陣法被黑氣吃掉之前,黑氣依舊會被陣法限制活動,所以陣法絕不能在這個時候破。

但他們已經少了一個人,其餘的人又沒有足夠的靈力頂上去……

然而這赤焰卻不弱反盛,眾人回頭看去,登然大駭:“樓燼?!”

只見恢覆了原本樣貌的樓燼就站在人群的最末尾,懶洋洋地伸出一只手,源源不斷的精純靈力就這麽傳了過來。

而他甚至還笑了笑,道:“不必客氣,都是同僚。”

“誰跟你同僚!”有人霍然大喝,“你身為上神卻與魔頭為伍!你唔——!”

另一人捂住了他的嘴,低聲制止:“少說兩句。”

……他們還指著樓燼的靈力修補陣法呢。

“……”

說是修補,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不過是一個拖字訣罷了。

這些黑氣不算生靈,沒有修為,就像揮之不去的惡念一樣殘留在這世間,沒有什麽人或是什麽東西能逃過它的荼毒。

它們在混淵海下被壓了上千年,混淵海的荒廢無疑是助紂為虐的原因之一。

如今重修混淵海,這些神仙奉命清除魔氣,可再怎麽小心也難免會有差池,畢竟魔氣藏在每一個縫隙裏,他們要想徹底清除魔氣,就只能細致到白玉臺的每一個磚縫裏。

——而這白玉臺以及上面的那幾根白玉華表則正是鎮壓這些黑氣的要物,經過千年的風吹雨打,早就脆弱不堪了。

哪怕有一道裂縫……哪怕只有一道小小的裂縫,這些惡念便會順著那道裂縫奔湧而出,瞬間席卷整個世間。

如果不及時制止,下場只有一個——在這些惡念的蠱惑下,所有人都將原地入魔,六界亦將不覆存在。

入魔並不等同於墮魔,就比如樓燼和江灼,雖都是魔軀,但心智健全,未嘗被惡念所侵占。可一旦惡念挾持了整個身軀……人則不再是人。

在場的所有人都想得通這一點,唯獨僅有樓燼還笑得出來。

易明連嘴唇都在顫抖,但他很快定下心神,在一片火光中飛向了最中心的那一根白玉華表。

公上胥的元嬰就放在這裏,他絕不能讓這些黑氣把神君元嬰都吞噬了。

易明的速度實在是快,快到肉眼都難以分辨,但卻快不過這些沈寂了一千年的惡念。

所以易明只能極其小心地躲避著黑氣,抽空一掌拍向白玉華表的頂端。

白玉華表應聲斷裂,露出其中的一塊空腔來。

易明還來不及細看,這些黑氣聞著味兒就湧上來了,眼看著易明就要被刺到後心,一只手卻橫空伸了出來,揮著廣袖,輕飄飄地一擋。

易明急劇喘息著,駭然回眸。

是江灼!

而江灼也沒跟他多說半個字,身形在黑氣之中游刃有餘地穿梭著,恍若和黑氣融為了一體一樣,只有修為極高的人才能分辨出他的輪廓。

易明還沒回過神來,劫後餘生的心跳聲大如擂鼓。

他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會被魔頭救下一命。

但眼下沒有時間容他多想,他得趁著江灼和黑氣纏鬥的工夫取回公上胥的元嬰才行。

然而在看清空腔裏的那一刻,易明楞了個徹底。

……

地面上,已經有神靈力耗盡不得已退下陣來,他們本以為這就是終結,但沒想到樓燼反手一縛,又添了一道靈力,正好補足了這裏的空缺。

一個,兩個,三個……接連有人堅持不住退下陣來,可他們驚奇地發現,不管少了多少人,樓燼都能無一例外及時補足他們欠缺的所有靈力,以至於到最後幾乎只剩下樓燼還在那裏站著,儼然像一尊屹立千年的雕像一般,而他的靈力就如同混淵海下無盡的深淵,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在場的所有人加起來可能都敵不過他一個人。

要知道,這些人幾乎都是神界的高手,各個位列神班上游!

可樓燼竟然比他們所有人加起來都還要強。

一時間,如果沒有黑氣作祟,混淵海內一定靜可聞落針。所有神仙心中都有同一句話:原來樓燼的境界已經深厚至此了。

其中一人忍不住了,開口道:“你——”

樓燼回眸:“嗯?”

“你……還好吧?”

“還好,”樓燼笑了笑,“你呢?”

現在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在支撐整個萬神壓頂了,這人一點都笑不出來。

好半天,他才冒出來一句:“樓燼……你會對我們動手嗎?”

他問出了在場所有人心中最為恐懼的一個點。

樓燼如果真有殺心,殺死他們恐怕不過是動動指頭的事而已。

“我?”樓燼道,“我為什麽要動手?”

那人不說話了。

——因為他曾經是和龔寧一同在十五夜討伐樓燼的一員。

他親眼見過樓燼的真龍相,知道他不是平凡之軀,卻怎麽也沒想到,在這麽短的時間,樓燼竟然已經到達了這種境界。

“你到底……怎麽做到的?”

“可能我命好吧,”樓燼的表情甚至看上去還很輕松,“要說怎麽做到的——”

那人立馬豎起了耳朵。

就聽見樓燼的後半句話是:“也就是和魔君親了個嘴。”

那人沈默片刻,面色覆雜道:“我知道你定有自己的修煉之法,魔道畢竟不同於神道,雙修……畢竟不是長久之計。”

樓燼:……他好像誤會了。

怎麽辦,不太想解釋。

樓燼於是對那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很快移開視線。

和這人聊天時,樓燼的眼神一直在追著天上的江灼看。在這之前他沒註意到江灼是什麽時候來的,還有點擔心江灼藥性解了之後有沒有什麽後遺癥。

但樓燼看了一會就知道是自己多慮了——江灼就好像和這種黑氣同源而生一樣,他居然能熟稔地駕馭這些黑氣,而黑氣明明就纏繞在他的周圍卻無法近他的身,整個情況看起來……與其說是纏鬥,倒不如說江灼在馴服這些黑氣。

樓燼驟然想起,江灼好像說過要利用龔寧身上的惡念向公上胥報仇來著。

那種惡念和這種黑氣原來是同一種東西……

所以江灼現在是在籌謀以後的覆仇計劃嗎?

樓燼散漫地擡了擡眉尾。

看樣子江灼也並不吃力,應該有空跟他傳聲說句話的才對。

見面第一件事不是問好,腦子裏還是如煉啊,覆仇啊覆活啊那些亂七八糟的鬼玩意是吧。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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