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又有一個男子朗聲笑道：“王兄行事一向肆意, 沒想到你也有被管住的一天。”

“房兄何出此言？”於宏笑道。

房山道：“於兄不知道？咱們這位王公子，可是王大人的親侄子, 雖說剛回京沒幾天，但是王兄懼怕他, 是以便不能與我們常來常往了。”

孫九笑道：“王大人可是國之重臣，王兄還要處處依仗他，是以行事收斂些也無妨，只恐時間長了，王兄會將我們這些人給忘了。”

房山又爽朗大笑，“王家的聲勢我也是聽說過的，四大家族裏其他三個都沒落了, 只有王家蒸蒸日上，王大人簡在帝心，更別提還有顧家和姜家兩門姻親, 私下裏不知多少人家想巴結王大人呢。王兄雖為王家人，但仍只是白身, 無論做什麽事都是仰仗著王大人的權勢, 所以自然不敢得罪王大人了, 就算以後和我們斷了這情分，我們也可以理解。”

孫九展開扇子，也笑道：“房兄說的不錯, 為了在京城有立足之地，王兄還是聽從王大人的教誨為好。”

幾人是故意擠兌王仁，偏偏是用開玩笑的方式說出來, 王仁就算心裏不痛快，也只能笑臉相迎。

但是，他心裏還是覺得憋屈。

他享受富貴生活，是因為王家有錢。但他若想在京城過的風光，還是必須依靠王子騰的勢力，許多人願意讓他三分也是因為他出身王家。

可是，即便他心中有數，還是不想聽見人這樣說，明明他是王家嫡支，卻有種寄人籬下之感，這讓他覺得羞恥和憋悶。

他不願在‘朋友’面前丟臉，睨了一眼孫九和房山，“兩位仁兄這話可是說岔了，我也是王家正經的嫡出，想做什麽還要看別人的臉色？再者，我叔父無子，將來王家的一切全是我的，我又有什麽可怕的？”

孫九想了想，笑道：“王兄此言有理，是在下會錯意了。聽聞不久前王兄得了個兒子，孫某在此恭喜你了。”

說著，斟滿一杯酒，和王仁一飲而盡。

房山道：“這個孩子可是王家的獨苗，有了這個護身符，難怪王兄這般無畏。”

一想到兒子，王仁又得意起來。是啊，以後王家還要依靠他的兒子來繼承呢，就算他惹出什麽禍事，叔父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

自此以後，王仁出府的次數越發多了，當然，還是盡量避過王子騰。他已經在朋友面前撂下話了，若他連出府的自由都沒有，讓他的面子往哪擱？

這一日，他剛和那群狐朋狗友在倚紅樓聚了一會，孫九和房山就要走。

王仁道：“誒，急什麽，天還沒黑呢。”

孫九笑道：“我和於兄約好了，今日去他的櫃坊。昨天我一連輸他四局，輸了不少銀子。我一夜沒睡好，就等著今日再贏回來，否者心裏難受。”

房山道：“我可不敢和於兄比，所以昨天我非但沒輸，還贏了五百兩，今日再試試手氣。誒，王兄見多識廣，想來應該去櫃坊玩過罷，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順便和於兄玩幾局？”

孫九撫了撫衣袖，輕笑道：“你饒了他罷，似王兄這等世家子弟，若是與我們一同去櫃坊，被王大人知曉了定不會輕饒他。再者，於兄可是厲害的很，我都敵不過，更何況是王兄呢？”

這話說的隨意，其實是在借著捧於宏而貶低王仁。王仁一向愛面子，若是退縮豈非是被人嘲笑？

他心中的火一下子被點著了，立刻道：“你們也太小瞧我了，橫豎無事可做，與你們一同前去試試手氣又何妨？再者，我也想領教一下於公子的賭技。”

房山與孫九對視一眼，哈哈一笑，“好，夠爽快，我最欣賞的就是王兄這樣人，不像有些人，猶猶豫豫、畏首畏尾的人，簡直不像個男人。”

不經意間，又被戴上一頂高帽子，王仁心中飄飄忽忽，與兩人一同出了倚紅樓。

王仁的確喜歡在外面胡混，但來櫃坊還是第一次，他有些忐忑，但是轉念一想，不就是櫃坊麽，多少官宦人家的公子都來，他為何不可以來？

這麽一想，他似乎覺得有了底氣，步伐也堅定了很多。一刻之後，就來到了一處大門前，頭頂匾額寫著‘萬金櫃坊’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見他在門口站著不動，孫九回頭道：“王兄，還不快些進去？”

鳳姐一直派人盯著王仁，聞言她面上無波無瀾，“哦，他當真進去了？”

顧進道：“千真萬確。”

鳳姐垂頭，仔細的給巧姐兒擦拭著因為抓糕點而弄臟的手，“繼續盯著罷，這件事要盡快解決，以免夜長夢多。”

“是。”

炎熱的夏季，外面的蟬鳴此起彼伏，即使開著窗戶也不減屋裏的燥熱。

鳳姐看著有些困倦的巧姐兒，喃喃道：“娘親也算是為你報仇了。有娘親在，你會無憂無慮的長大，再無人敢害你。”

三日後，姜夫人和王熙和急匆匆的趕來了。

鳳姐笑著到院門口去迎接，“今日倒是巧，嬸子和妹妹一起來看我了。”

“出大事了！”回到屋裏，看著鳳姐坐穩，姜夫人才道。

鳳姐疑惑道：“何事？”

“是你大哥，你大哥他……被人打了！”

鳳姐故作驚駭，“什麽？”

姜夫人道：“這是真的，昨天晚上，你大哥才被人找到，滿身滿臉的血，被人砍斷了雙手，挑斷了腳筋，就連舌頭都沒了，現在連走路都不能夠，只能躺在床上。”

“誰敢打他？或者，他得罪了什麽人，有人蓄意報覆？”

姜夫人嘆了口氣，“你叔父得知此事又是震驚又是氣憤，王仁雖然不學無術，游手好閑，但畢竟是你叔父的親侄兒，他被人害成這個樣子，他豈能坐視不理？所以，他立刻派人去查了。”

鳳姐追問：“查出是誰幹的了？”

姜夫人無奈道：“不知怎麽，王仁迷上了賭錢，結交了一群狐朋狗友去萬金櫃坊，一開始還能接連贏，後來遇上了高手，接二連三的輸。賭這個東西，很容易就讓人上癮，他既然賭了自然就停不下來了，再者他也不甘心從一直贏到一直輸，是以就收買了賭妓。”

賭妓也是青樓女子的一種，但是和普通秦樓楚館的姑娘又有所不同，是專門穿梭在櫃坊的。如果願花重金收買賭妓，她便會將大小告訴賭徒，而王仁為了能贏，便這樣做了。

若是做的密不透風倒也罷了，可偏偏被人發現了。

櫃坊有櫃坊的規矩，敢出千作弊或者輸了不給錢的人，不會有好下場，要不然櫃坊怎麽都會有打手呢？

鳳姐道：“即便櫃坊有櫃坊的規矩，但到底也是開門做生意的，他們難道不知大哥的身份嗎？”

“你叔父派去的人查到，王仁當時喊了他是王家的人，可是那些人根本不聽，直接將他……”

鳳姐蹙眉，“和大哥開賭局的那個人，到底是什麽身份？”

姜夫人道：“是敬王世子。當初陛下還是端王的時候，敬王就是和陛下在一條線上的，有一次敬王還為陛下擋了一箭。因落下了病根，年過半百才有這一個兒子，對小世子異常寵溺縱容，陛下也對敬王府十分優待。小世子也是成日鬥雞走狗，性情乖張，無所不為，更是青樓櫃坊的常客，王仁和他賭自然會輸。素日裏人人都捧著他，可王仁竟然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作弊，他能咽下這口氣嗎？如今能留王仁一條命，已是看在你叔父的面子上了。而且，他還特意讓人將王仁送到王家後面不遠處，顯然是毫無畏懼的。”

鳳姐很是悲傷的模樣，“這件事還有什麽人知曉？”

“老爺說，不能將此事傳出去，否則所有人都知道王仁迷上了賭錢，而且作弊被發現，被人打成了這樣，屆時王家的臉面可就丟盡了。所以，就連查明此事也是暗地裏進行的。”

鳳姐心道，要的就是你們不敢宣揚出去。

“如今大哥落得這個下場，以後該怎麽辦呢？”

姜夫人道：“老爺還在想這件事呢，原本你懷著身孕不該驚動你的，但這畢竟不是小事，還是要讓你知情。”

沈思片刻，鳳姐道：“嬸子，我倒有個主意。”

“說來聽聽。”

鳳姐道：“大哥這般模樣，與其留在京城，還不如將他送回金陵老家好好養著，再安排幾個信任的人照顧他。遠離京城，或許心情也會好一些。”

姜夫人點點頭，“你說的也對，留在京城還不如回金陵呢。回去我和你叔父商議商議。”

“還有一事，大嫂呢，也要跟著大哥回金陵嗎，那麽孩子該怎麽辦？”

姜夫人一楞，“今日一直為你大哥的事焦頭爛額，險些將這事忘了。罷了，我回去問問殷氏的意思，她畢竟是你大哥明媒正娶的妻子，又不是買來的妾室，是去是留隨她的意，只不過這孩子……”

“改日我回王家看看大嫂，有些話嬸子不好開口，那麽就由我來說罷。”

關於王仁的事，就這樣解決了，鳳姐還算滿意。

“那個賭妓送走了嗎？”

顧進道：“夫人放心，她已經‘暴斃’了，屬下已經送她離開京城，給了她銀子和新的身份，從今後她再也不會回到京城。”

“還有房山、孫九……”

“他們會守口如瓶的。”顧進道。

鳳姐淡淡一笑，“能做到萬無一失就好。”

兩日後，顧行遲陪著鳳姐去了王家。

鳳姐先去看了王仁，又去看了殷氏。

鳳姐進去的時候，發現殷氏正抱著孩子發呆。

她輕輕走過去，道：“大嫂是在思考大哥的事？”

殷氏難得沒和鳳姐拌嘴，“你大哥變成這個樣子，我和暉哥兒該怎麽辦？”

“還有叔父和嬸子啊，再不濟還有我這個姑姑。”鳳姐俯身看著暉哥兒，“這個孩子可是王家唯一的香火，我們不會不管他的。”

殷氏猛地回頭看她，“你這是什麽意思？”

鳳姐起身，笑盈盈道：“我們給你時間考慮了，你難道還沒考慮清楚嗎？”

殷氏抱著孩子的手微微收緊，“你們要奪走我的孩子？”

鳳姐收了笑容，神色淡漠道：“他是王家的孩子，是王家的長子嫡孫。就算是奪好了，這也是為了你好，為這個孩子好。”

殷氏失聲喊道：“你要奪走我的骨肉，還說是為了我好？”

“大嫂，大哥已經變成這樣了，叔父已經決定，將大哥送回金陵老家。你呢，是想留下還是跟著一起走？”鳳姐淡淡打斷。

殷氏一愕，“你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大哥已經不值得依靠了，你一個柔弱婦人帶著一個孩子，能依靠的只有叔父和嬸子。”

“那你們也不能奪走我的孩子，他是我十月懷胎生下的……”

“行了，別說的這麽冠冕堂皇。”鳳姐輕飄飄的瞥她一眼，“我知道你是怎麽想的。是，你是孩子的親生母親，你的確疼愛他，可你想的更多的是這個男孩能給你帶來多少好處是嗎？你以為，你的孩子是王家唯一的繼承人，王家的一切都是屬於你的，所以你根本無所畏懼，你以為因為這個孩子，叔父和嬸子就會答應你的一切無理要求是嗎？”

殷氏冷笑：“難道王家肯舍棄這個孩子？”

鳳姐眉梢挑起，“有何不可？原本叔父和嬸子就打算在旁支選一個孩子過繼的，沒想到你有了身孕，這也是個意外之喜。但若你妄圖用孩子來掣肘王家，叔父也不介意換個繼承人。”

“你——你胡說！”殷氏怒目而視。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裏清楚。”鳳姐笑道，“王家子嗣單薄，好不容易有了香火，自然會用盡全力好好教養，絕不允許有你這樣的母親教壞孩子、利用孩子。若你固執己見，那沒辦法，為王家前途計，也只能忍痛放棄這個孩子了。”

殷氏看看孩子又看看鳳姐，心中沒了底，看起來鳳姐不是嚇唬她的，難不成王子騰真願意放著嫡系血脈不要，寧願從旁支過繼？

鳳姐道：“若你不願意，那就算了，我們也不能逼得你們母子分離。你願意帶著孩子回金陵也好，留在京城也罷，我們也不管你了，將來這孩子變成什麽樣也與我們無關，就算成為第二個王仁也是你自己的事。”

看鳳姐的表現，不似作偽，殷氏有些惱，“再怎麽說這孩子也是你親侄兒，你怎麽能說出這般絕情的話？”

鳳姐不以為意，“我是孩子的姑姑不假，但同樣的，我也是王家的女兒，我必須要為王家前途著想，你明白嗎？”

殷氏看著她，突然忘記了要說什麽。

鳳姐見她態度有所松動，繼續道：“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深遠。你身為一個母親，總要為孩子的將來考慮。你好好想想，他留在你身邊能做什麽，學的和你丈夫一樣的德行嗎，一輩子渾渾噩噩的度日？大嫂，你不能只看見眼前的利益，而不為長遠打算。

叔父和嬸子沒有兒子，你若願意將孩子抱給嬸子養，嬸子必定會將他當成親生的疼愛。叔父會請最好的夫子來教他讀書或是習武，用盡全力培養他，叔父為官多年，在朝中自然有自己人脈，將來這孩子的前途定然不可限量，說不定你將來也會得誥封呢，這也是你的榮耀。感情是要從小培養的，交給嬸子撫養才是對這個孩子最好的，再者，又不是不讓你見孩子。”

言罷，鳳姐轉身道：“該說的我都說了，其中的利害關系你自己好好斟酌，屆時該怎麽辦，都聽你的。”

出了院子，鳳姐在園子裏一個涼亭見到了姜夫人。

“你都和她說了？”

鳳姐頷首：“她會想明白的。”

姜夫人嘆道：“希望她別再堅持己見了。”

又過了兩日，殷氏做了決定，她派人請姜夫人過去，告知姜夫人她願意將孩子交給姜夫人撫養，素日裏她只要能見到孩子就行了。

她仔細考慮了鳳姐說的話，覺得鳳姐說的有道理。

只有親自養大的孩子才會當成親生的疼愛，才會事無巨細的為孩子著想。

而現在王仁不頂用了，她只能依靠這個孩子了，孩子有了出息，於她也有好處。

這段日子過的很平靜，除了幾個月後，敬王世子突然落水而亡外，京城平靜的如同一潭死水。

還有就是，賈母病了，除了黛玉又要多去賈府幾次外，對鳳姐沒什麽影響。

快過年的時候，顧瓊華生下一個哥兒，鳳姐月份也大了，不方便走動，連孩子的滿月酒也沒去成。

剛過完年沒多久，鳳姐就生了，這次果然是個兒子。

姜夫人和王熙和前來看她，也為她高興，“這下好了，你也是兒女齊全了。”

王熙和看著跟在巧兒後面的煜哥兒，道：“姐姐，我太羨慕你了，我也想要個女兒。你看巧姐兒，又聰明又可愛，哪像我這個兒子，小小年紀這般沈悶，好無趣。”

聽見有人叫她名字，巧姐咧嘴一笑，露出幾顆白白的乳牙，眼睛亮晶晶的，越看越討人喜歡。

一會，她牽著煜哥兒的手走到了鳳姐面前，趴在鳳姐懷裏撒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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