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二姐到顧家這些時日, 也曾來玉笙居見鳳姐，但每次都被鳳姐婉拒了, 沒曾想今天又來了。

平兒笑道：“夫人不睡了？”

鳳姐起身，道：“現下不能出府走動, 只能待在房裏歇息，其實也睡不著了。再者，外面天冷，人家既然來了，我也不好不見客。”

少傾，尤二姐就帶著滿身寒氣進來了。櫻珠道：“天越發冷了，難得姨娘跑一趟, 先去烤烤火罷。”

尤二姐即便不是第一次到鳳姐的房裏，還是不禁多打量了幾眼，眸中閃過一抹欣羨。現下鳳姐有了身孕, 若是換成別的男子，早就納幾個通房或妾室了, 就算丈夫不主動, 家中長輩也會做主塞人。

可大房從來都是幹幹凈凈的, 顧行遲也只守著鳳姐一人。老夫人也通情達理，不管孫子後院之事，這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來的。這樣一對比, 鳳姐著實幸運。

如今尤二姐的身體已經好了，再加上精心打扮，容貌還是一如往常的嬌艷動人。再加上她溫柔體貼會哄人, 不勝嬌弱惹人憐愛，顧鴻很難不被她打動，倒是時常去她房裏。

而雪姨娘，總是以孩子為借口請顧鴻過去，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顧鴻也厭煩了。再加上尤二姐不著痕跡的上眼藥，顧鴻愈發不喜去雪姨娘房裏了。

也難怪，尤二姐最近春風得意，好似已經忘記了失去孩子的痛苦。

鳳姐請尤二姐落座，又讓香兒上茶，溫聲笑道：“前幾次姨娘來的不巧，我都在休息。她們幾個得了侯爺的吩咐，不敢叫醒我，是以我也沒能見上姨娘一面，姨娘可別見怪。”

尤二姐手握著滾燙的茶盞，笑道：“婦人懷孕辛苦，若是打擾您休息才是我的不對呢。好在今日碰巧，得以見到夫人。”

尤二姐也不敢喚鳳姐為‘姐姐’了，看來，她已經能認清現實，適應了自己的身份。

鳳姐唇畔弧度很淺，“不知姨娘此次前來所為何事？”

尤二姐自然沒有什麽要緊事，她不過是做給雪姨娘和馮氏看的而已。讓雪姨娘誤以為她和鳳姐關系很好，不敢給她使絆子。

她從流螢手中接過一只食盒，親自打開來，瞬間香氣撲鼻。

鳳姐傾身望去，微微驚訝，“這是什麽？”

尤二姐面上浮上一抹雲霞，語帶嬌羞，“這幾日我正學著為二老爺做糕點，順便多做了幾份，給府上各位夫人姑娘送去，這一份是夫人的。若是夫人不嫌棄，便留下嘗嘗罷。”

鳳姐垂眼一瞧，食盒裏裝著好幾種糕點，模樣精致，味道清甜，很能勾起人的食欲。最下面一層是一碗百合粥，可謂是極為體貼周到了。

“你有這份心，我自然要領受，剛好，我也想換換別的口味。只不過，我才剛吃過，只能等一會再吃了。”

只要收下就好。尤二姐神色輕松了不少，“若是夫人喜歡，改日我做了別的，再給你送來。”

鳳姐微笑道：“這樣不會勞累姨娘嗎？”

“不過是區區小事，有什麽可勞累的，反正做一份也是做，還不如一次多做幾份呢。”

“如此，那我就不推辭了。”

尤二姐還不知道鳳姐早已知道她和賈珍父子的事，又道：“很快就是蓉哥兒的大婚之日，不知夫人去不去寧國府參加喜宴？”

鳳姐道：“我就不去了，屆時我會派人送去賀禮的。”

尤二姐有些失望，還是笑道：“你現在的確不適合出府，想必大姐也是可以理解的。”

這樣一來，她就不能跟著鳳姐一同去寧國府了，而且她還要請示馮氏才能出府，屆時不知道馮氏會不會為難她。

尤二姐又在這裏小坐了一會，察覺到鳳姐有些倦怠，便告辭離開了。

香兒送尤二姐回來，就看見鳳姐正盯著一盤梅花糕看，不由也走近了道：“尤姨娘的確手巧，如此別致的糕點，想來是精心準備的，夫人要不要嘗一嘗？”

鳳姐將糕點推過去，“不必，將這些都倒掉罷。”

“扔了？”香兒驚訝，她聞著香甜的氣息，“這不可惜了嗎？”

鳳姐笑了笑，“玉笙居的小廚房做的糕點你還吃不夠嗎，快丟掉罷。”

最終，香兒不敢違背鳳姐的命令，只能忍痛扔掉了。

炭火燒的旺盛，屋內燃著許多燭火，整個屋子明亮非常。香幾上燃著安神香，裊裊香煙在空中盤旋。馮氏穿著雪白的寢衣，坐在銅鏡前，由著小丫鬟給她梳頭發。

她從鏡子裏面看著屏風邊上的人影，摸了摸不再年輕地臉，“她今日又去大房那邊了？”

流雲好不容易等尤二姐房裏吹了燈，悄悄過來的。她笑容諂媚道：“是，這次侯夫人倒是見她了，還收下了她做的糕點和百合粥。”

馮氏將一只耳環摔在銅鏡上，“哼，她倒是會巴結，但也要人家願意讓她巴結。這都去了幾次了，才得以見人家一面，還真是有恒心啊。做了這許多天的糕點，也算沒有白費心思。”

“奴婢聽聞，過幾日寧國府那邊辦喜事，許是尤姨娘想跟著侯夫人一起去，為自己長些臉面。不過，侯夫人好像拒絕參加喜宴了。”流雲道。

青竹笑道：“這樣一來，過幾日尤姨娘又要來求夫人了。她再得寵又如何，還不是要看夫人的臉色行事？”

馮氏冷笑了兩聲，又問流雲，“可曾給雪姨娘送去了？”

流雲趕緊道：“除了老夫人拒絕了，府上所有的人都送了，自然也包括雪姨娘，聽聞老爺直誇她賢惠呢。”

“還真是面面俱到，一個不落。”一個妾室，使用下作手段進了顧家，現如今還想博一個賢惠的名聲，不覺得荒謬嗎？妾室都能被稱為賢惠，那正室算什麽？

“既然她想做個賢惠人，那就做罷。”馮氏對青竹道，“她想用糕點收買人心，那我就成全她。若是尤姨娘想去小廚房要什麽，不必為難，直接給她。”

青竹道：“奴婢明白了。”

少傾，馮氏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流雲面前。又從手腕褪下一只翡翠鐲子，放到流雲手上。

她摸了摸流雲的臉，笑道：“是個機靈的丫頭，我就喜歡你這種識時務的人。以後好好為我辦事，盯著西跨院的一舉一動，自然少不了你的好處。”

流雲感激涕零，跪下給馮氏磕了一個頭，“夫人放心，夫人對奴婢這樣好，奴婢一定會好好為夫人辦事。”

馮氏揮揮手，“好了，你回去罷。”

青竹扶著馮氏到床上躺下，又將蠟燭吹滅，只留了床前兩支。

“夫人，天色不早了，睡罷。”青竹為馮氏蓋好被子。

馮氏卻沒有睡意，盯著床帳上的流蘇，嘆了口氣。

青竹撥了撥炭火，道：“夫人還是擔心大姑娘和四公子的事嗎？”

馮氏翻了個身，“朝雨是我的心頭肉，我自然希望她嫁個好人家，只是說起來容易，找起來難吶。”

其實，依照顧朝雨的出身，嫁給一個世家公子或者官宦人家的公子很容易。可偏偏，母女兩個怎麽看都不滿意，非要一挑再挑。

青竹道：“忠義伯夫人不是有意替她家二公子求娶大姑娘嗎？二公子是大姑娘的表哥，嫁過去總不會受欺負的。”

馮氏輕笑一聲，“你知道什麽？我那個大嫂，最是心胸狹窄，為人刻薄，還是個笑面虎。外面人都誇她好，我還不知道她真正的面目嗎？若是她替她的長子求娶朝雨，我還能考慮一下，可若是次子，那便算了。我的女兒，嫁個侯府、公府的嫡次子也是可以的，何必要嫁給他們家？

馮家雖是我娘家，我卻也知道，馮家的勢頭大不如前了。讓朝雨去做嫡次子的媳婦，絕無可能。長子還未娶妻，就被她塞了四個通房，我女兒嫁過去還不被欺負死？文哥兒是男子，倒不急著娶妻，總要挑個有助力的岳家才好。”

更重要的是，她還沒放棄奪爵的心思。若是顧彥文現在娶妻，絕對娶不了權貴人家的嫡女，可若是二房襲爵就不一樣了，還不是京城貴女隨便挑？可惜朝雨的年紀等不了。

更可氣的是，前幾日陸夫人又帶著陸思柔來靖安侯府了，拜見過老夫人後，直接去了三房。

青竹遲疑道：“可奴婢覺著，馮二公子對大姑娘挺好。前幾日還托四公子給大姑娘送了一匣子首飾呢。”

馮氏諷刺道：“只要有腦子的人，都知道如何哄騙女子。就算用了心又如何，有本事也像陸離一樣得個探花回來？陸離將來是要襲爵的，卻還這般努力。馮鶴軒還只是個白身，如何配得上我女兒？”

雖然馮氏和柳氏不對付，可她真的覺得陸離是個很好的人選，無論是家世、才學，還是人品，都挑不出一點不好來。這麽好的人，怎麽就瞧上了三房呢？

青竹琢磨了馮氏的心思，勸慰道：“夫人別多想，這不還沒定下嗎？既是陸家給世子挑選未來兒媳，總要多參詳參詳，不會這麽快就能決定的。”

馮氏心中煩悶不已，又道：“自前幾日朝雨和文哥兒從馮家回來，我就瞧著她臉色不好，別是病了罷？”她想了想，又坐起來道，“反正也睡不著，我去看看她。”

尤二姐越發殷勤，無論對誰都是笑臉相迎，即便柳氏等人不給她好臉色，也不好拒絕她的好意，後來也不得不承認她心靈手巧。

每隔幾日，尤二姐都會親自做了糕點給鳳姐送去，偶爾鳳姐會見她。

但每次都一樣，她帶來的東西，鳳姐不會動一分一毫。

“倒是難為了她的一片誠心了。”鳳姐笑道。

顧行遲道：“你若是不喜歡她，下次直接拒絕她就好了。”

“不必，我是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麽，能堅持多久。”

“罷了，隨你罷，只要不傷害到你就好。”顧行遲親自為她端了粥。

鳳姐搖頭，“我不餓。”

顧行遲皺眉，“怎麽會不餓，別任性，快些用飯。”

鳳姐推開他，“你還說呢，還不都是你害的。每日讓我待在玉笙居，不許我出去。我除了睡覺沒有其他事可做，自然無聊了，一無聊，吃的就多了，吃的多了自然就不餓了。”她摸了摸臉，“你看，我現在的樣子......”

顧行遲看她苦惱的模樣，低低笑出聲來。

“是我的錯，我應該多陪陪你的。”顧行遲看她嚴肅的表情，趕緊正色道，“過幾日我會稟明陛下，等不忙了，自然每天都可以陪你了。”

鳳姐立刻道：“這倒不用，還是你的事重要。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別當真。”

顧行遲的唇碰了碰她的額頭，一雙桃花眼彎起，“傻娘子，你才是最重要的。”

兩人膩膩歪歪用完飯，天已經黑了，院子裏滿是燈火，照亮了黑暗的夜空。

鳳姐抱著手爐，倚在美人榻上，等著顧行遲沐浴回來。

忽而，聽到外面傳來一陣笑聲，好像發生了什麽喜事。然後，香兒搓著凍紅的手進來了，眉眼間盡是喜意，“夫人，外面下雪了。”

鳳姐也是又驚又喜，忙到了門口。果然，就看見大片的雪花紛紛揚揚的灑落下來，彌漫了整個院子，在燭火的映照下，越發晶瑩剔透。開滿枝丫的紅梅，也染上了點點白雪，襯的梅花也格外艷麗多姿。

“都在做什麽？”一道聲音從背後傳來。

眾人忙安靜下來，“侯爺。”

然後，趕緊四散開來。

顧行遲將她攬住，進去屋裏，“夜裏天冷，明日再看。”

看了看外面的紅梅白雪，他又道：“不然我去和三嬸說說，過兩日舉辦一場宴會，邀請一些客人來府上做客。你這些天一直待在府上，一定悶壞了，剛好趁此機會解解悶。為了二妹和三妹，三嬸也定然樂見其成。”

鳳姐眼睛一亮，“這個主意好。”

翌日，一開門，就看見外面的皚皚白雪，舉目望去，全是白茫茫一片，四處都是玉樹瓊枝。

顧行遲說了宴會之事，柳氏和馮氏自然讚成。柳氏想要趁此機會讓陸夫人帶著陸離過府，馮氏則是想再瞧一瞧可以和哪家高門顯貴攀親。

...

顧瓊華剛將一幅畫收起來，柳氏就進來了。

她起身迎過去，“娘親。”

柳氏拉過顧瓊華的手，神神秘秘道：“瓊華，娘有事要與你說。”

“娘要說的是我的親事？”

柳氏訝然，“你怎麽知道？”

顧瓊華笑容溫婉，“娘親，我可不是三妹。”

“好孩子。”柳氏笑道，“人人都說顧家大姑娘端莊大氣，我卻知道她不過是裝的好罷了。依我看，我的瓊華心思通透，才最難得呢。”

顧瓊華道：“母親是想和陸家結親？”

柳氏點了點頭，認真的道：“不瞞你說，我很喜歡陸離那個孩子。其他的不重要，人品是沒得說。只不過，正是因為他太好了，所以可挑選的餘地也多。陸夫人還好說，就怕南寧侯和陸老夫人那裏......若是你看得上，娘也可以爭取一下。”

顧瓊華凝視著書案上幾枝梅花，淡淡一笑，“那又如何呢？”

“這是何意？”

顧瓊華仍是一派淡然溫婉：“沒什麽意思，不過是順其自然罷了。”

柳氏突然覺得，她有些猜不透這個女兒的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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