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駒過隙, 轉眼就到了上元佳節。

這段時日王熙和一直安靜地在家中，倒是平平安安。但是為以防萬一, 姜夫人將王熙和院子的丫鬟全都換了，狠狠敲打了她們, 免得再出一些背主之人。

賈家用來迎接元春省親的院子也修建好了，只等著正月十五這日迎接元春的到來。

對此，賈家人激動而驕傲，一早就準備著迎接元春，鳳姐不是賈家的媳婦，自然沒機會見識到了。當然，她前世已經見過了奢華的省親別墅和盛大的排場, 現下也沒什麽興趣觀看。

她只是替薛家‘心疼’銀子罷了，也不知道省親結束後，薛家還能剩下多少家底。

今天宮中有宴會, 鳳姐作為靖安侯夫人自然要參加的。顧老夫人上了年紀，越發不喜歡進宮, 是以便推脫身子不適去不了, 皇家自然也不會計較這點小事。

馮氏和柳氏坐在對面, 一眼就看得見對方。馮氏見柳氏言笑晏晏的模樣，嫉恨的握住了帕子。

同樣都是嫁為人婦多年，柳氏卻依舊顯得那麽年輕貌美, 被人愛護著，笑起來就像一個孩子，氣質嫻雅如蘭花。而她卻好像越發老了, 即便塗抹再多脂粉，也掩蓋不住逐漸衰老的容色。當她照著鏡子，會發現眉眼間滿是怨懟，根本就像個怨婦。

好幾次她氣的想砸掉鏡子，她不願相信鏡子裏的人是她。憑什麽這麽多年過去柳氏依舊能被捧在手心愛護，她卻要被夫君嫌棄？她和柳氏沒有什麽仇恨，不過是嫉妒人家過得比她幸福罷了。她最引以為傲的就是生了個兒子，而柳氏沒有。沒想到柳氏一把年紀又得了個哥兒，這下子她唯一能比得過柳氏的也沒有了。

這麽多年了，三老爺身邊一個通房丫頭都沒有，更別說妾室了。但她的夫君卻十天半月不進她的房間，一有時間就去找小妖精，根本就是嫌棄了她年老珠黃，不解風情。

現在她只能指望兒子，只希望誰都不能比得上他兒子才好。

可惜的是，顧家本就男丁稀少，怎麽偏生柳氏得了個兒子呢，這不是要搶奪他兒子的風頭嗎？

思及此，她的目光落到柳氏身上。

“二嫂為何這樣看我？”柳氏笑道。

馮氏立刻回過神來，“弟妹今日也要去宮中，可舍得明哥兒？”

想到自己的兒子，柳氏心中一軟，“自然是舍不得的，但有那麽多婆子丫頭照看著，我勉強能放心。如今瓊華和瓊琚也大了，也該帶她們出去見見世面，二嫂不也是這麽想的嗎？”

想到自己的女兒，馮氏尷尬的笑笑。

柳氏暗自腹誹，當誰看不清她的心思，有必要遮遮掩掩嗎？今天宮宴，不但能見到各貴族世家的姑娘公子，還能見到諸位皇子，不少夫人就是抱著為兒女相親的念頭去的。柳氏不奢求女兒能嫁給某位皇子，但也要挑個好人家才是。

想來馮氏和顧朝雨卻是不甘平庸的。

馮氏笑道：“小孩子就是招人疼，怪不得老夫人每天都要抱一抱，如果是我也舍不得放手的。”

提起小孫兒，顧老夫人笑容越發慈和，“年紀大了，就喜歡小孩子，不像那兩個大的總是惹我煩心。”

馮氏也玩笑道：“早知道老夫人這般嫌棄文哥兒，就該攔住他不讓他去和朋友參加什麽詩會，留在家裏向老夫人賠罪才好。”

柳氏笑吟吟道：“二嫂竟是舍得嗎？”

“能在老夫人跟前露臉是他的福氣，可惜他素日在書院讀書，不能在老夫人身邊盡孝。”

柳氏似笑不笑，“只要文哥兒好好讀書，考取功名，為顧家光宗耀祖，就是最大的孝心了。老夫人，您說是不是？”

顧老夫人呡了口茶，點點頭，“你說的很是。”

柳氏瞥了一眼馮氏，又道：“以文哥兒的資質，若是今年下場一定能高中。幸而他年紀尚輕，若是求穩，等三年也無妨。想來，無論怎樣，文哥兒必會高中。”

馮氏恨不得給柳氏幾巴掌，柳氏分明是給她挖坑。若是三年後文哥兒不中，豈非要別人笑話死？

外人不知道顧彥文幾斤幾兩，她還不知道嗎？不過是說出去好聽罷了，一下考場就會露餡。好在還有三年，等顧彥文回來，她一定要督促他好好讀書！爵位爭不到，科舉又不成，實在是太丟臉。

她不想眾人的註意力集中到她兒子身上，狀若無意道：“老夫人這樣喜歡孩子，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抱上曾孫呢。”

此言一出，眾人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到了鳳姐身上。

馮氏的目光在鳳姐身上掃了掃，道：“說起來鳳姐兒嫁進顧家也半年多了，怎地遲遲不見懷有身孕？”

鳳姐放下茶盞，一時沒有言語。

但她知道，雖然顧老夫人從未提起過，卻還是很期待的。

但是聽著馮氏不懷好意的關切，她還是有些生氣。淡淡道：“勞煩二嬸為我操心了，只是我年紀尚輕，並不著急。”

馮氏搖頭輕笑，就像長輩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傻孩子，說什麽胡話。我在你這個年紀，已經有了一個哥兒了，只不過我福薄，好好地哥兒夭折了，幸而後來又有了文哥兒。我在生下文哥兒的時候，二老爺比昭華現在的年紀還小呢。大房本就子嗣單薄，你要抓緊才是。”她拍拍鳳姐的手，安慰道，“不過你也不要太過擔心，我認識一位大夫，最擅婦人之事，我可以替你引薦一下，請她為你調養調養身子。”

鳳姐覺得她這話太膈應人，將手輕輕從她手中抽出來，“不勞煩二嬸了，我身子很好。”

成功給鳳姐添了堵，馮氏心中十分暢快，假惺惺道：“也罷，若你以後需要，盡管去找我就是。”

以後？馮氏是巴不得她無法有孕啊。鳳姐笑道：“聽二嬸的意思，是與那位大夫很是相熟了。想來二嬸也時常請她為你看診，所以才這般信任她罷？”

馮氏剛打出一拳就被人打回來了，心中憋悶不已。暗暗詛咒大房無後才好，這樣一來侯府爵位就是她兒子的了。

不管馮氏怎麽想，鳳姐繼續陪顧老夫人說笑，沒過多久，就有丫鬟來回稟，說馬車準備好了。幾人便向顧老夫人辭別，一同進宮去了。

到了宮門口，已是黃昏時分，不少人都在這個時候進宮了。

進宮之後，顧行遲就和鳳姐分開了，臨走時，小聲囑咐她道：“和三嬸在一起便是，不要亂走。外面冷，不要站在風口吹風。若有人挑釁你，也不必忍氣吞聲。還有，小心別人給你的酒水。”

“好了，我知道了，你已經說了好幾遍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知道就好。”顧行遲左右看看，趁人不備，捏了捏她的手，“好了，我這就走了。”

柳氏打趣道：“年輕真好啊，看你們兩人感情這樣要好，不知讓多少人羨慕呢。”

鳳姐臉一紅，“三叔對三嬸也很好。”

柳氏揚起眉眼，笑道：“那是。”

馮氏咬牙：“......”

不要臉！

一路上遇到不少認識的夫人姑娘，不過是寒暄幾句便各自走了。

少傾，便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原來是顧家三位夫人。”

幾人一回頭，發現是陸夫人。身邊還跟著兩位姑娘，其中一人便是陸思柔了。

柳氏和陸夫人有些親戚關系，是以陸家和顧家也很是相熟，大家相互問了好，就一起走了。

今日宮宴，有許多夫人姑娘都在，鳳姐不想出風頭，打扮的很是低調。但是她模樣生的好，就算有心低調也還是被人註意到了。再者，她搶了許多人想要的靖安侯夫人的位置，聽聞顧行遲對她很是寵愛，這麽長時間身邊只有她一人。那些人在好奇不甘之下，頻頻望過來。

“怎地每次一見你，好像你容貌更勝從前。”陸夫人與她說笑著。

鳳姐笑道：“夫人慣會取笑別人。”

陸夫人不著痕跡擋住有些人的視線，“我說的可是實話。”

鳳姐領會到她的好意，微笑道：“夫人怎麽只有一人？”

陸夫人風輕雲淡道：“家中出了些事情，兩位弟妹脫不開身。”

陸家發生的事，鳳姐已有所耳聞，前不久陸家可是熱鬧得很呢。陸夫人能頂著好幾雙怨恨的目光進宮參加宴會，心態也是很好了。

柳氏問道：“表姐一會可是要去拜見賢妃娘娘？剛好我們一同去罷。”

陸夫人道：“我也是這麽想的。”

趁這個時候，鳳姐和陸思柔聚在了一起，鳳姐低聲道：“看來，那個麻煩解決了。”

陸思柔看看身後，發現她那個妹妹去了陸夫人身邊，才道：“提起此事，我仍是後怕，事情剛發生的時候，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呢。我素日雖然心直口快了些，但也是在嘴巴上討點好罷了，真正做這種事，我還是第一次。我做那個決定的時候，足足糾結了半個月才去和母親商議。本以為母親會大罵我一頓，沒想到母親卻是極為平靜，幾日後便叫了我去。”

鳳姐笑道：“要我說，你還是太善良了。你不過是反擊而已，又有什麽錯呢？若你不行動，大房還會有你和陸夫人的立足之地嗎？既然事情已經做了，就沒有後悔的餘地。你只管像陸夫人若無其事一般便好，否則別人認為你心虛，會惹來麻煩的。”

陸思柔低下頭，嘆息一聲，“我不後悔，就是第一次做這些事有些慌亂而已。你不知道，事情發生了以後，家裏的人，包括父親恨不得吃了我們似的，好像二哥比他寶貝兒子活得好是我二哥的錯一般。明明二哥才是嫡子，又才學出眾，怎麽父親如此偏心？”

“他們沒懷疑你和陸夫人罷？”

陸思柔遲疑一下，“沒有。他們一是嫉妒我二哥學識好，得了解元。二是看我二哥健健康康的活著，不甘心罷了。”

“既然沒有懷疑你們，你還擔心什麽？有擔心的時間，還不如想想下一步該如何做。”

陸思柔道：“母親似乎已經有了決定。說起來我還要感謝你和瓊華，若非是你們提醒，我也不會下定決心。”

自那次徐家宴會，陸思柔聽了鳳姐和顧瓊華那番話後，她就開始思考此事了。想了好幾日，決定讓人去查莫娘的底細。

其實，鳳姐和顧瓊華那番話的意思，不是讓陸思柔一定要從莫娘身上下手，只是想提醒她，有些事情正面敵不過，需要劍走偏鋒。

不過，陸思柔派人查探了一番，還是決定利用莫娘。

原來莫娘以前也是好人家的女兒，但是家道中落，她父親卷走家中僅剩的銀錢跑了，只留下生病的母親和幼小的弟弟。後來戲班子的班主覺得她聲音好聽，小小年紀就生的一副美人胚子，便想買下她。情勢所迫，她便答應了。她隨著戲班子到了許多地方，後來輾轉到了京城。

“我得知了她的遭遇，同情之餘，想和她做筆交易。於是我便親自去見了她，我答應她，只要她按照我說的去做，我不但會為她贖身，還會替她請名醫為她母親診治，最後還會給她一大筆錢，讓她帶著她的親人遠走高飛。”

“能重新恢覆自由身，有了安身立命的銀子，任誰都不會輕易拒絕罷？”鳳姐道。

陸思柔點頭，“她用了兩天時間給了我答案，母親得知了此事，便同我一起籌劃。我那個庶出大哥，最喜歡看美人，養戲子，聽聞了京城有莫娘這一號人安能坐得住？可是他去戲班子數次，都未能見到莫娘。至於二房和三房的堂哥，一個和大房不對付，總是想找大房的麻煩，甚至是奪取爵位。另一個和他是一丘之貉，臭味相投。母親使人悄悄透露了他的行蹤，兩人便盯上了他。

三房的想占取莫娘美色，二房的則是跟在後面捉住把柄。是以，就在我大哥好不容易見到莫娘的那一天，那兩個沒多久也闖了進去，這下場面就好看了。二房是去捉人的，故意要大房丟臉，讓外人嘲笑大房，是以二房自然要將事情鬧大了，便帶了很多人去。”

鳳姐了然，“怪不得京城人人皆知，陸家三兄弟為了一個戲子大打出手，其中一個當場斃命，一個斷腿毀容，另一個全身無法動彈。陸家還真是熱鬧。”

不用想就知道，二房堂哥帶去的人裏有陸夫人安排的人，就等著在混亂之中讓三人出點意外呢。

“莫娘呢。”

陸思柔笑容深深，“驚嚇之下，掉進河裏了，到現在屍首還未找到。”

鳳姐微微一笑，那就是假死逃亡了。

“不知她在其中發揮了什麽作用？”

“在三人產生爭執的時候，她不小心拿出了一把匕首......”陸思柔神色覆雜，“我父親雖然偏心，但看到他白發人送黑發人，那樣的傷心，我還是有些愧疚的。”

鳳姐拍拍她的肩膀，“可若他活著，二公子的地位便岌岌可危，更何況還有一個虎視眈眈的二房。這次一並都做了，也省得日後麻煩。現在麻煩解除了，大房以後的日子就好過了。二公子乃是青年才俊，以後定然前途無量。”

少傾，陸夫人等人停下了腳步，兩人這才停止了談話。

顧瓊華笑道：“我看著你們兩人好像有說不完的話，也不敢上前打擾。真好奇你們得了什麽新鮮事，聊得這般入神。”

鳳姐笑了笑，“不過是聊些市井傳聞罷了，想來二妹妹也是知道的。”

顧瓊華心思靈巧，瞬間明了，不再問了。

皇後說不必麻煩各位夫人，便沒有讓人進宮請安。幾人見過後宮幾位妃子後，隨意走了走，便去了宴會之上。

宴會上有各家女眷坐在一起，也有按照品級排列的。

鳳姐年紀雖輕，位置卻靠前，與姜夫人位置相近。她想到多日不見姜夫人，便放棄了和馮氏等人坐在一起的念頭，轉而去了前面。

姜夫人看到鳳姐，笑著道：“你來了。”

“許久不見嬸子，著實想念。”鳳姐道，“熙和最近如何？”

“倒是安靜多了。”姜夫人道，“節後幾日便是大婚了，總算能安安穩穩的嫁出去了，我也了了一樁心事。”

“只怕屆時嬸子舍不得。”

笑了一陣，姜夫人道：“想到你們都出嫁了，家裏就剩下我一人，心裏就空落落的。”

頓了頓，她看了一眼鳳姐的小腹，低聲問道：“你嫁過去的時間也不短了，可有好消息？”

鳳姐覺得頭疼。

若是別人問，她還可以敷衍過去，可是姜夫人也這樣問，她反而不知該如何回答了。

她搖搖頭，“不過半年多而已，也不必著急，就連老夫人也沒說什麽。”

姜夫人看她須臾，發現她淡然的態度果然是發自內心的，不由覺得她心也太大了。

鳳姐摩挲著杯沿，湊過去聞了聞，覺得香氣愈發清醇甘冽，欲飲一杯。

然而酒杯剛舉起來，被憑空出現的一只手給拿走了。

她心下微急，“這是......”

看見面前的人，她住了口，等著他解釋。

顧行遲眉峰挑起，“這杯酒在你面前放了許久，想來已經涼了，天氣嚴寒吃冷酒可不好。”

“......你怎麽知道？”

他沒有回答，“莫要多飲酒，冷酒更不能碰。不要亂走，宴會結束在這裏等我。”

好像他出現在女賓席只為了說這兩句話。說完後，給姜夫人施了一禮，便回去自己的席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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