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行遲表情變幻了下, 還是向鳳姐說明他暫且不方便見秦可卿，這樣實在是唐突。

鳳姐道：“好, 侯爺放心，該說的不該說的我心中有數。”

在這件事上, 顧行遲自然信任鳳姐。便進了竹塢，看著秦可卿慢慢走過來。

寒風瑟瑟，在這片不算寬廣的梅花林中，有少許紅梅撲簌簌的落下來，偶爾也會摻雜粉色花瓣。置身於梅花中，仿佛衣衫上也沾染了梅香。鳳姐隨意拂袖，凳子上的花瓣掃落在地, 她指了指道：“坐罷。”

秦可卿依言落座，目光掃過周圍，笑道：“怪不得找不到你, 沒想到一向愛熱鬧的你也來躲清閑了，不過, 這倒是個好地方。”

鳳姐攏了攏衣服, 才覺得沒那麽冷, “我們許久不見，自然要找個清靜之地說說話，也算是忙裏偷閑了。”

秦可卿驚奇的看她一會, 笑道：“你一直是個大忙人，能離開京城大半年已是難得，怎地到現在還想著偷懶？”

“府上的事有嬸子操心呢, 我現在覺得還是趁著年紀輕及時行樂才好。”

秦可卿揶揄道：“這話可不像你能說出來的，難不成去了一次江南性情也變了？既是如此，你的品位可還和從前一樣。”

說著，她觀察鳳姐的穿著，“不過，今天這身衣裳倒是和這片梅林相得益彰。”

平兒默默站立一旁，鳳姐喜歡鮮妍的顏色，不穿紅色的才不正常呢，所謂和梅林相得益彰實屬湊巧。記得前幾日二姑娘得了兩株綠梅，興高采烈的去尋姑娘要送姑娘一盆。結果姑娘只是瞥了一眼，就拒絕了二姑娘的好意。這要換成賈府幾位姑娘，還不知道會高興成什麽樣子呢。可見，鳳姐就是不懂得欣賞的，偏偏她還引以為榮......

對此，平兒也很無奈。俗就俗罷，誰讓鳳姐長得美呢？

在賈家住著的姑娘生的都不錯，尤其寶釵端麗如牡丹，黛玉清雅如仙子，皆是氣度出眾、儀態大方。鳳姐容貌自然也不差，只不過美的太張揚、太嬌媚，再加上鳳姐的穿著妝容......乍一看覺得驚艷，但再看寶釵和黛玉，未免讓人覺得流於艷俗了。

不過，平兒倒是感覺鳳姐和顧小侯爺很是相配，兩人站在一處一紅一紫......啊，不對，她怎麽能這樣想呢，兩人根本不可能的。

“平兒。”正胡思亂想著，就聽見鳳姐喚她，“我有話要對秦姑娘說，你先回去。”

“是。”平兒眼角餘光掃過竹塢，清冷的陽光在墻上投下疏落的影子，一條條黑色的枝丫在墻上伸展開來，重重疊疊，隨風飄蕩。

平兒低頭，掩住眸子裏的異樣。心知鳳姐讓顧侯爺留下來定有自己的打算，她還是老老實實聽話為好。

看平兒走遠，秦可卿道：“你有什麽重要的事要告訴我嗎？”

鳳姐微笑道：“秦伯父在考慮你的親事了罷？”

秦可卿臉色一紅，嗔道：“不要胡說。姑娘家隨意將親事宣之於口，成何體統？”

“秦妹妹這是害羞了嗎？”鳳姐拍拍她的手，“我們之間又有什麽不能說的呢？如今你年紀不小了，是時候議親了，只是不知道哪家的公子才能配得上你。”

秦可卿仍舊有些難為情，羞赧的笑笑，“你年歲比我還大呢，只管打趣人家，也不想想自己。你現在已經十六了，雖說大戶人家的姑娘不會太早成親，但是也該定親了，我想姜夫人定會借著今天的壽宴為你挑選合適的人家了。”

現在的秦可卿年紀尚小，還未嫁進寧國府那種骯臟之地，一言一笑都是顯得活潑明媚，誰能想到她前世會和賈珍做出違背倫理之事？不管是出於自願還是被逼無奈，做了就是做了，這是她身上無法抹去的汙點。

鳳姐輕嘆，“我的事不急，先說說你。”

秦可卿見鳳姐一臉鄭重，目光詫異，“我？”

鳳姐點頭，“我已經聽說了，是榮國府有意為賈蓉聘娶你為妻，此事可是真的？”

“父親的確私下裏與我提起過，只是還未定下，不宜張揚。”

鳳姐見她一臉嬌羞，心知她是願意的。

鳳姐直截了當，“即便寧國府是火坑，妹妹也願意跳下去嗎？”

秦可卿面上的表情從嬌羞轉為不解和驚愕，“此言何意？”

“有了賈寶玉的前車之鑒，你對賈家家風還沒有了解嗎？寧國府和榮國府是一家人，又能好到哪裏去？”

秦可卿也聽說過賈寶玉的荒唐行徑，她眉頭輕蹙，“但也不能一概而論......”

“秦妹妹信我嗎？”鳳姐凝目望著她。

秦可卿察覺到鳳姐的不同尋常，“我自然是信你的，你到底要說什麽？”

想到前世秦可卿死時給自己托夢的勸誡之言，鳳姐無聲的笑了笑，“妹妹是個明白人，有些事比我看的還通透，幹脆我就一五一十的告知你。你只知賈寶玉不思進取、喜好男風，可知賈蓉也整日游手好閑、色-欲熏心？正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賈珍和賈蓉一樣的德行。以妹妹的樣貌品格，嫁進寧國府，無異於羊入虎口——”

鳳姐直呼賈珍其名，透著濃濃的鄙夷，“聽聞他對賈薔格外照顧，甚至是溺愛更勝過賈蓉，你可知道為何？”

“因為賈薔自幼父母雙亡，又是他的侄子......”秦可卿踟躇道。

鳳姐輕笑，“你信嗎？”

秦可卿被問住了，沈默一會方道：“難道賈薔的身世另有隱情？”

鳳姐傾身靠近她，低聲道：“事實就是——賈薔和賈蓉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怎麽可能？”秦可卿失聲道，“若賈薔為妾生子，怎麽不記在賈珍名下？”

鳳姐笑意恬淡，“誰說賈薔是妾生子了？”

“你的意思是——”有一個念頭從秦可卿腦海閃過。

“你猜得不錯，賈薔是賈珍和他嫂子的兒子，所以他只能是賈珍的侄子。不信的話，你可以去問焦大。”鳳姐嘲諷道，“他連自己的嫂子都敢動，還有什麽不敢做的？這樣的人家，你敢嫁進去嗎？就算你執意嫁進去，也無法保住性命。”

寒風吹拂，秦可卿只覺得冰寒入骨，如墜冰窟。“你......你說什麽？”

“實話與你說，無論你嫁不嫁賈蓉，以何種身份嫁人，你都性命堪憂。”鳳姐神色覆雜。

秦可卿聲音顫抖，“為......為什麽？”

鳳姐並未回答，“一則你是我好友，我不想你誤入歧途，被人欺辱丟掉性命，二則，我是受人所托。接下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告訴你，你聽好了，一定要按照我說的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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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兒來尋鳳姐的時候，秦可卿和顧行遲都離開了。平兒在半道遇到鳳姐，滿臉焦急，“姑娘，你快去看看罷，香菱她......”

鳳姐皺眉，“不要著急，慢慢說。”

“是薛大爺喝醉了，調戲了香菱，非要將香菱帶回去做妾!”

鳳姐趕到的時候，三春和寶釵、黛玉都在，香菱哭的眼圈都紅了。薛寶釵心中埋怨薛蟠，不得不低頭勸慰香菱，黛玉也拉著她的手無聲的安慰。

黛玉見過香菱一面，對這個雖賣身為奴但氣質不俗的女子頗有好感，再加上她是鳳姐的丫頭，是以黛玉更會護著她了。

薛蟠太大膽了，竟然在王家宴會上做出這等事。姜夫人面色難看，又不好發作，只能木著臉吩咐人將薛蟠和香菱帶到一處院子處理此事。好在看到這件事的賓客不多，否則又要損害王家顏面了。

“鳳姐兒，你來的正好，這是你的丫頭，你說該怎麽辦？”姜夫人勉強緩了神色。

看到香菱被嚇得花容失色、惶恐不安，鳳姐強壓住怒意，似笑不笑道：“哦，不知我的丫頭哪裏得罪了姑媽，姑媽盡管說，若果真是香菱之過，我定會嚴懲。”

眾目睽睽之下，即便薛姨媽有心偏袒也不能顛倒黑白，況且薛蟠是什麽德行她再清楚不過，只能強笑道：“原不是什麽大事，不過是因著今兒高興，蟠兒吃多了酒，一時言行無狀罷了，說到底也是小事，不必如此興師動眾。”

鳳姐目光在薛蟠和香菱面上掃過，“原來是小事麽？”

在別人眼裏，這就是小事。說到底香菱只是個丫頭，一個簽了賣身契的丫頭，和物件又有什麽區別？即便再得鳳姐喜歡，鳳姐也不能為了她和薛蟠計較。

薛姨媽不樂意了，鳳姐這是什麽意思，還想著為香菱出氣不成？一個低賤的丫頭能比得上他的兒子？

這時寶釵對鳳姐笑道：“哥哥的性子你還不知道，最是愛貪酒的，這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媽不知打罵他多少次他就是死性不改，實在是拿他沒辦法。這次在舅母的壽宴上又惹出這事實在是失禮，就請舅母和鳳姐姐看著我們的面子上原諒他酒後失德罷。”

鳳姐何等精明之人，聞弦歌而知雅意。寶釵的弦外之音是，薛蟠惹出這種事已經多次了，小事罷了，薛姨媽都不管，王家何必小題大做？她是吃準了姜夫人顧全大局，不會為了一個丫頭鬧得兩家失和。所謂請姜夫人和鳳姐原諒，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

思及此，鳳姐噗呲一聲笑了，“寶姑娘說哪裏話，都是一家人，這點小事也值得計較嗎？”

寶釵心知此事的確是薛蟠做錯了，但她又有什麽辦法呢，這個時候她只能維護薛蟠。

薛蟠的酒已經醒了七八分了，被冷風一吹，面上又熱又紅。他嘿嘿笑了兩聲，“我就說嘛，又不是什麽大事，表妹才不會生氣。我對這個丫頭實在歡喜得很，不若表妹將她送給我好了，我會擡她為姨娘，看在表妹的面上，我也不會虧待了她去。”

身為表哥，竟然看上了表妹房裏的大丫頭，這是哪家的規矩？鳳姐怒極反笑，還未開口，薛蟠以為她同意了，就上前去拽香菱。

香菱忙躲避，哀求道：“姑娘。”

薛姨媽恨鐵不成鋼，斥責道：“蟠兒！”

薛蟠不以為意，“表妹都同意了，您何必反對。”

香菱生的太好了，薛蟠第一眼看了就被她勾的心裏癢癢，迫切想得到。想當初第一次見黛玉，只覺得黛玉美如仙子，世間難尋，他半邊身子酥了。可是，他清楚黛玉身份，不敢妄想。原以為再也遇不見黛玉那般人物，沒想到會看見香菱。更可喜的是，香菱出身低賤，他自以為唾手可得，所以才借著酒勁調戲了香菱。

薛姨媽無奈一般，嘆了口氣，“也罷，從丫頭到姨娘也是她的造化，你若喜歡帶走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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