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將你連同人間浸沒(10)

關燈
第55章 將你連同人間浸沒(10)

醫院兵荒馬亂了好一陣,沈振東的生命指征總算短暫穩定下來。醫生從病房走出來,看了著急地圍上來的一圈人,目光落在沈寶寅身上,講:“沈先生希望和他兒子講講話。”

沈寶寅先是一呆,接著飛快地推門進了病房。

豐姍在一邊焦急問:“我呢,我是他太太,他是否說要見我?”

醫生苦惱地看了她一眼,搖搖頭。

沈振東幾乎連眼睛也睜不開,臥床半年,瘦得只剩一副骨頭。

沈寶寅恍然想起,他二十歲返港那年,沈振東喜氣洋洋來機場接他,擁抱時西裝下的大肚子撞得他肋骨都痛,現在躺下時都能透過病號服幾乎都能看見凹陷的肚皮。

忍住鼻酸,他微笑一下,沒有坐椅子,而是在床邊蹲下,臉頰離沈振東很近,輕聲地呼喚:“爸爸。”

沈振東擡不起手,只能盯著沈寶寅,費力動了下手指頭。沈寶寅意會他的意思,忍淚握住爸爸的手,說:“爸爸,醫生說你想同我聊聊天。”

“阿寅,爸、爸爸本來要把公司都交給你……”

沈寶寅眼睛一亮,神色卻還鎮定,聽沈振東繼續說。

“但是你小媽無依無靠,我知你不喜歡她,我死了以後,她怎麽辦呢。你記不記得,爸爸不能坐飛機,好多事情都是她替我做,你小媽對公司是有貢獻的,爸爸不能什麽都不留給她。爸爸給你一半,給你小媽一半,這樣都好,這樣就吵不起來。”

沈寶寅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臉上淚痕和微笑夾雜,僵硬良久。

他早知豐姍對沈振東吹了很長時間耳邊風,但實在沒想到沈振東居然把一半公司都要給她。他心中一陣荒謬,甚至怒極反笑。

他爸爸真是老糊塗了,實力懸殊才會吵不起來,勢均力敵怎麽會沒有爭吵,如果真這麽安排,以後才是有的吵!

沈寶寅握住沈振東的手逐漸松開,沈振東這時倒好像恢覆了點力氣,眼角滑下一滴淚,食指和無名指緊緊鉤住沈寶寅食指,攥得緊緊的,像是攥住自己年輕美滿的昨天。

“阿寅,其實爸爸那天去了你的家長會啦,但是我開錯路,走到另外一個學校,爸爸知你肯定不高興,就想買個冰激淩給你,你最愛吃朱古力同草莓的混合口味對不對?也想回來要同你解釋,可是下大雨,冰激淩車未出攤,到家以後你睡著了,後來我也忘記了。”

沈寶寅淩厲的目光霎時間軟化下來,一腔怒火也瞬間啞然了,他原本還想說點什麽令沈振東更改主意,其實就算沈振東把股份給豐姍,他也料定豐姍拿不住,不過及時扼殺總比事後挽回要容易。

但此刻,他什麽話也說不出,喉嚨裏哽塞不已,仿佛回到茫然無措渴望父愛的十幾歲。

其實爸爸忽略他的地方何止這樁事,已經忘記那麽久,又怎麽會突然想起來。

心中驀然一痛,他想起豐霆的臉。

豐霆比他來醫院的次數只多不少,他甚至能想象到某天豐霆來醫院陪伴他爸爸,他們自然而然談到他,然後豐霆平靜地跟沈振東提起這件事。

他曾經警告豐霆,要豐霆對他好一點,他的喜歡用一點就會少一點,豐霆笑話他記仇,然後告訴他:缺一點,我就給你補一點。

豐霆也確實這麽做了,而且,不止他自己這麽做,他還要所有虧欠沈寶寅的人也這麽做。

沈寶寅在公司一路高歌毫無阻攔做到執行副總裁,與豐霆幾乎半分天下,他不信豐姍不想阻止,為什麽沒有動作?

沈振東又是什麽時候做下決定要把公司留給他?

豐霆從不告訴他在他不知道的時候自己到底做了多少事,但沈寶寅不是白癡,哪裏感覺不到。

只是豐霆的殷殷勸導到底沒比上豐姍日夜不休的陪伴,沈振東做下的決定,總是那麽容易改變,一如他對沈寶寅的關心,時有時無。

沈寶寅早已逼迫自己習慣。

說完長長一段話,沈振東的氧飽和開始往下掉,沈寶寅不敢再讓他說話,徑自平覆心中覆雜情緒。

幾秒鐘後,他小聲講:“爸爸,你休息吧。”

沈振東聽話地閉上了眼睛,沈寶寅呆呆地坐了片刻,離開了病房。

淩晨五點五十分,醫生再次下了病危,因為沈振東的強烈要求,沈寶寅和豐姍一起忍痛簽署了放棄搶救同意書檢測到電極鏈接另一端的生物電流長久地停止了下來,沈振東病床邊的那臺心電監護發出了尖銳嘯鳴,如同一把利刃,劃破了這個初夏的黎明。

香港的上空,變天了。

半個月後,股東大會再次臨時召開。

沈寶寅原本是個風流窈窕的身材,不過分削瘦,也不過分強壯,可是等到葬禮結束以後再穿上西裝,變得活像一把骨頭架子外面掛了身衣服。

喪事剛過,股東大會氣氛尤其沈重,沒有人在吃茶聊天,都各據一地沈默,會議未正式開始,沈寶寅這派早到齊,一瞧見沈寶寅,紛紛致以關心。

沈寶寅沖大家點頭致意,沒有太把這場股東大會當回事。

作為沈振東唯一的兒子,董事長的位置本來就舍他其誰,再者沈振東葬禮期間陳山替他接洽了許多原本中立的股東,到選舉這天,已成壓倒性趨勢,由他繼任幾乎已成定局。

那些事情,表面是陳山出面拉攏,實際全是豐霆出的主意。

股東們喜歡什麽,受到什麽掣肘,豐霆全都一清二楚。沈振東生病至今,豐霆比他還要忙碌,兩個人幾乎未在同一張床上睡過覺,偶爾單獨相處,彼此擁抱寧靜片刻,轉頭再次各自忙活,只是豐霆身體素質強過他,消瘦得沒有那麽明顯。

他說要幫他坐到最高位置,一路才如此勢如破竹。

但這次股東大會,沒有開成。

以鐘完立為首的三分之一股東沒有到場,沈寶寅在會議室沈默地坐了兩個小時,陳山坐不住,在會議室焦躁地繞圈,喝完一壺君山銀針,去過兩趟廁所,見沈寶寅依舊八風不動,不耐煩地來問他怎麽辦。

沈寶寅微笑了一下,斯斯文文說:“有什麽辦法,都是長輩,只能再找時間開會。大家不要擔心,我會一個一個去請。”

陳山先是一楞,接著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壞笑,沈寶寅比她年輕時生猛太多,他肯給面子的時候當然是客客氣氣和煦生花,不給面子的時候不拿你當人看,沒有任何情面可講。

聽說沈寶寅有個做灰色生意的摯友如今風頭正勁,這種人她知道,手上沒分寸,不知那些股東家裏的窗戶莫名其妙被打碎,或者墻上被潑狗血,亦或者妻小被請去吃茶,還能不能安安穩穩坐在家中。

沈寶寅完全沒有為非作歹的愧疚,說完拿起西裝外套離開了會議室。

跟他玩拖字訣?

以為不到場就能讓他做不了董事長?

他倒要看看這些唯利是圖的墻頭草是不是真的一輩子不要出門。

離開公司,沈寶寅在車上給況爭打了個電話,提出了一些訴求。

都是況爭最熟悉的工作,無論他講什麽,對方都是很快一口答應,說即刻就去辦,叫沈寶寅放心。

沈寶寅感到新奇,況爭什麽時候有這樣沈著的時刻,次次拜托他做點事情,非要油嘴滑舌以後才不情不願答應。

今日真是乖巧得有些奇怪,好像很心虛。

沈寶寅心裏有點犯嘀咕,不知道他中什麽邪,不過想到自己父親新喪,況爭再調皮,此刻也該有些眼色,也就不糾結,又說另一件事:“豐朝宗是否還在澳門?”

三年前的股東大會,他偶然看到豐霆同豐朝宗之間異樣氛圍,於是讓況爭去查,況爭還未回覆,豐霆便來親自告知豐朝宗已經被送離香港,並保證以後不會再讓此人出現在他面前。

其實豐朝宗對於沈寶寅早就構不成威脅,而是一步預留的棋,否則回港以後怎會放任他在沈家流連。但豐霆的小心保護很讓沈寶寅感動,沈寶寅領了他的情。

不過他依舊要求了況爭保持對豐朝宗的監控。

豐朝宗在澳門生活得不好不差,豐霆抹去他的身份信息,因此豐朝宗只能靠豐霆每個月派人送到他門口的少許葡幣生活,講得不好聽,同領救濟金的流浪漢也沒什麽區別。

據況爭回報,豐朝宗嘗試過三次獨自離澳,每次都以失敗告終,被豐霆的人“請”了回去。

前兩次豐霆並未多管,第三次,大概是發現他這個舅舅不撞南墻不回頭,豐朝宗被暫停了兩個月的生活費用。

豐朝宗拮據窘迫地度過兩個月,甚至慘到要去相好的姘頭家裏吃對方剩飯度日,沒過幾天還叫人給趕了出來,況爭派人去打聽,對方捂著鼻子不想承認自己認識豐朝宗:“那個香港佬啊,雖然斷了條腿,可是長得還算人模狗樣,我才收留他。他騙我說不要看他現在落了難,其實家裏頭很有錢,要我同他好,以後給我買樓買金子。誰知道是個大騙子!又窮花樣又多,還喜歡把人捆起來,我叼他祖宗十八代,冚家鏟。”

不僅愛嫖,豐朝宗還愛賭,或許是怕豐霆發現他惡習又遭到懲罰,只敢偷偷摸摸去地下小賭場,因為囊中羞澀,基本上輸贏不大。

沈寶寅聽聞他被流放居然還保持著這些個愛好,對豐朝宗無法發揮特長感到遺憾,稍一運作,豐朝宗稀裏糊塗進了況爭手底下一個馬仔的場子。

況老板為人大方,多次借給豐朝宗賭資,豐朝宗對此感恩戴德,自此在況爭賭場紮根,贏贏輸輸,一玩就是一兩年。

最近幾日,不僅賭場得意,還在那裏邂逅了個叫阿秋嫂的漂亮女人。

哪有女人眼光那麽獨到一眼看中他,是況爭花了大價錢,從曾經做紅棍時守過的場子裏挑挑揀揀選出其中一個經驗豐富的樓鳳,飄洋過海運來澳門,替他送來夢幻愛情。

有錢能使鬼推磨,阿秋嫂當然全力配合,除了若即若離、勾人心弦的老道調情手段,她還無意間表現出了同豐朝宗擁有同種“特殊愛好”。

豐朝宗見狀大喜,越發地對她愛不釋手,三番兩次示愛,同樣地許諾有朝一日一定帶她返回香港做闊太太,只盼快快同她春宵一夜。

阿秋嫂表面應承,背地裏同況爭埋怨:酸話真多,錢卻一分都沒有,惡心得老娘隔夜飯都要吐出來。

又道:開玩笑,與賭鬼做夫妻,不如即刻重新投胎。

況爭十分同情她,加足了精神損失費,阿秋嫂這才高高興興繼續同對方虛與委蛇。

你看,就連應召女郎也知賭鬼的話不能作數。

豐姍不是要和他爭麽,她養了個好兒子,如果兒子同她一條心,那說不定真有勝算,可偏偏兒子不聽她話。

哥哥倒是和她一條心,可惜不成器。

沈寶寅很早以前就模糊覺得,豐朝宗大概會是步好棋,你看,這不是就即將派上用場?

這麽好的把柄送到沈寶寅手上,他不用就太可惜。

【作者有話說】

這章有一些伏筆,或許有些朋友會覺得看得雲裏霧裏,沒關系,等到後面幾章更新了一起看就能看懂啦。啾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