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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將你連同人間浸沒(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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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將你連同人間浸沒(9)

陳山把沈寶寅約到她的私人游艇上聚頭。

五十英尺長的女王號一路馳騁到大嶼山附近海域,初夏紫外線刺眼,沈寶寅戴副墨鏡赤裸上身躺在甲板上釣魚,稍有形狀的腹肌在日光下白玉似的晃眼。

他的身邊,隔了那麽十幾公分,躺著一個神色緊張的美女。

兩個年輕人躺在一起,沈少爺腰窄腿長皮膚白,倒比美女還秀色可餐。

空氣中靜默得只剩游艇破水的海浪聲,美女猶猶豫豫地開口:“沈先生,人家背好酸……”

“噓——”沈寶寅頭也不轉輕聲道,“當心驚到魚。”

美女閉上嘴,心裏氣死了,這麽高的時速,哪裏釣得到魚嘛,忍不住偷偷看了眼沈寶寅修長秀美的身軀,本以為是浪漫旅程,誰知只能看不能吃。

沈寶寅有意不搭理她,美女也是有脾氣的,接下來的行程也不再試圖討好搭訕他,兩個人只是並排躺在一起,沒有聊天,也沒有身體接觸。

游艇不久後停錨,沈寶寅望著水面風景,綠色水面輕輕起波瀾,像絲綢上褶皺,遠山帶水,最寬闊那片岸,是大陸方向。

身後走來一個人,沈寶寅一動不動,直到臉頰像果凍似的被捏了一下,才半死不活睜開墨鏡下的眼睛。他伸手打掉陳山的手:“山姑,別玩了,帶我到這裏來做什麽?我還要去醫院看我爸。”

“不急一時半會,禍害遺千年,你爸沒這麽短命!”

沈寶寅坐起來,無奈道:“山姑。”

“好了好了,我不說了。”陳山穿一身比基尼,為老不尊在另一側甲板坐下,邪笑著摸了一把美女,說:“叫你來伺候沈少,你躺得比沈少還平,快起來!”

她是沈振東一班兄弟內年紀最小那個,沈振東已經五十幾歲,她才將滿四十,身材又小巧,坐在沈寶寅身邊,同姐弟也沒有分別。

美女委屈地小心翼翼坐起來,看看左邊的老板,又看看右邊無動於衷的沈先生,料定沈寶寅是真的沒看上她,老板倒還心疼她幾分,鮮艷欲滴的面龐朝陳山方向,嬌滴滴訴苦:“山總啊,你看看人家的背嘛。”

陳山朝她指的地方一瞥,忍不住發笑,一道紅色的棍狀長影,再看底下的甲板,原來美女剛才是躺在一根魚竿上,沈寶寅這家夥,把美女當壓竿器。

把美女打發走,她說:“怕你心情不好找個人來陪你開心,幹嘛這麽對她,都說你最疼美人,怎麽,這個不合你心意?”

“山姑,我拜托你,我現在哪裏有空搞女人。”

“我知你爸爸生病你現在心煩意亂。”陳山意味深長看他一眼,“但是日子照樣要過,你不願想多一步,將來回過神就有人快你一步,到時你是輸人又輸陣。”

“山姑有話直說吧。”

陳山三下五除二將股東會決定告訴他。

沈寶寅心神一凜,這是個合議結論,應當代表了絕大多數股東的想法,按道理來講,他應該重視。但此刻,他自己的心態都還在調整中,哪有心情開什麽股東大會選個新董事長頂掉他爸,這行為不僅充滿了不祥的意味,而且他沒有做好準備。

當天,他並沒有對陳山做出什麽保證,只是依舊地叫她按兵不動。

他心裏是真心的不想搭理這件事,但公司雖然姓沈,到底不是他一個人說了就算,他需要對股東以及公司負責。加之回家後,他問豐霆有沒有股東去找過豐姍,豐霆點頭承認了,雖然沒說具體有哪些人,可是給了個範圍,二分之一,其中包括兩個大股東。

沈寶寅沈下心想了想,覺得豐家的優勢太明顯,豐霆按捺得住,不代表豐姍不心動,趁亂糾集股東篡位,那他還玩兒什麽?

於是他還是以沈振東的名義,在第二天緊急召開了一個小會議。

沈寶寅一開始還對著稿子念,像他做慣了項目,看到節節攀升數據心裏就有譜,比聽什麽安慰都強,可這些股東不一樣,好多年不參與公司事務的都大有人在。

眼看到大家都不太買賬,沈寶寅幹脆把紙一扔,也學沈振東,耐著性子對這些只顧自己利益的王八蛋打感情牌:“大家都是爸爸的生死之交,我也不跟大家說場面話,沒意思。我明白大家擔心什麽,但我爸爸其實生病之前就很少來公司,所以換不換董事長,有什麽區別呢?我請大家靜下心想想,公司照樣轉!你們無非是怕股票下跌!股民也有眼睛,本季度我們的效益比上個季度高出兩個百分點,這樣的成績不是一條兩條唱衰的報紙新聞就能撼動,大家敬請放心!”

開完會沈寶寅回到總裁辦,把手中未念完文稿往豐霆面前一丟,說:“這群老不死的!”

豐霆看他眼圈黑黑,心中一疼,把手裏工作放下,拉住他手掌拖到自己大腿上坐下,環住他腰身問:“不順利?”

“怎麽可能,我都那麽低三下四,他們只要還想從我沈家手裏撈錢,怎麽會不給面子?”沈寶寅說:“我就是心裏不爽,這種時候給我找麻煩的,有一個算一個我都記住了,等爸爸好點再同他們算賬!”

豐霆瞧他這氣急敗壞的模樣,心裏便有了數,股東們躁動不安的心確實被勸回去,但並非完全死心。

沈寶寅心裏也知道,勸得了一次勸不了第二次,為今之計只能期盼他爸爸早日康覆。

但他們都未等到那一天。

沈振東死於墜積性肺部感染,在床上躺了半年多,偶爾的一次嗆水,就能摧毀他的整個身體。

他天天鬧著要返家,連豐姍都來和沈寶寅說好話,講沈振東在醫院睡不著。

可是沈寶寅一直不準,怕臨時出意外。家裏當然什麽都好,就是離醫院太遠,其實也就十五分鐘的車程,但他生命中沒有哪一刻鐘比當初送沈振東到醫院那次那麽長。

他接受不了再來一次。

沈振東似乎對自己死亡早有預感,半個月前他開始逐漸可以講一些長句子,每次沈寶寅來,看到兒子臉上那故作輕松的表情,他總是不厭其煩費力地說:“阿寅,爸爸這一生什麽大風大浪未見識過……年輕時候在上海,哎呀那個時候國語講得不好,同事常常在背後笑,但我英文好,不管他們怎麽笑,我一直是業績最好那個……就有人看不慣啦,找了人來找我麻煩,爸爸皮糙肉厚,不把我打死,我還是要掙錢!後來識得你媽咪,帶她一起返回香港創業,哇,那更加總是遇到危險,槍裏來彈裏去,爸爸命大,都沒有死。現在不過生場病而已,挺過去是爸爸同你父子緣分未盡,挺不過爸爸也好去找你媽咪贖罪……你這些年對我頗多意見,你以為就你煩爸爸?爸爸也煩透你啦!爸爸也想和你媽咪告狀,生個兒子來討債。阿寅,答應爸爸,把爸爸同你媽咪葬在一起……”

沈寶寅只低著頭削蘋果:“我媽咪在天上不知多麽寧靜,你不要去擾她清凈。誰叫你攤上我這樣的兒子,再忍一忍吧,幾十年很快就過去啦。”

沈振東閉上眼休息片刻,又睜開眼笑嘻嘻說:“騙你的,爸爸愛你都來不及,怎麽會煩你,阿寅,我的寶貝!你還這麽年輕,爸爸多麽想看到你成家生子,多麽想看你添第一根皺紋,唉,我也沒有多麽老,真是太倒黴啦……”

沈寶寅這時把蘋果放下,迅速擡手在右邊眼瞼下按了一下,含糊不清留下一句:“好像聽見醫生的聲音,我去看看。”站起來離開了病房。

沈振東在後面笑著嘆一口氣,臭小子心疼爸爸,流眼淚啦,怕羞還要跑到外面去。

豐姍總是來得最勤,往往夫妻兩個一聊就是一個下午,過去十多年也沒有那麽多話要講,常常沈寶寅敲門進去,兩個人眼睛都是通紅。

沈寶寅很多次想阻止豐姍頻繁造訪,他用腳趾也想到豐姍為什麽會這麽急迫,不過是想同沈振東打最後一次感情牌,為自己爭取更多利益。但看見沈振東笑容,最終還是沒狠下心將豐姍拒之門外。

沈振東真的是個做父親做丈夫都令人又愛又恨的人,不過到了今天,所有人對他只剩下敬愛。

因為敬著他,愛著他,即使公司內部就快分化成劍拔弩張的兩派,但只要在沈振東面前,沈寶寅和豐姍都忍耐著保持平靜。

沈振東去世那天早上起來,夏日晨陽和煦,還讓護工推床到病房外空中花園欣賞豐姍運來的吊蘭。

沈寶寅在電話裏聽護工匯報,說沈先生仍舊咳嗽,沒有力氣咳出來,護士來吸過一次痰。但是午飯用的量比前一天多一些。

沈寶寅聽了很受安慰,臥床久的病人總是會添許多毛病,豐霆托在德國生活的朋友特意運回來一張防褥瘡的氣墊床,還有許多更先進的康覆器械,所以沈振東的身上一直非常幹凈沒有潰爛,不過千防萬防總有疏漏,肺炎是個小病,但總也不好,他不得不擔心,現在好了,能吃得下飯,講明總算有了起色。

當晚淩晨三點,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說沈振東呼吸衰竭正在搶救。

沈寶寅嚇出一身冷汗,走出門踩到冰冷的地磚才想起自己沒有換衣服沒有穿鞋,哆哆嗦嗦回房間胡亂更了衣,外套穿反了也沒發現,整個人真真正正像是丟了魂。最後還是聽到消息趕下來的豐霆發現,給他把外套脫下來又重新穿上。

沈寶寅神思不屬,當然是豐霆開車,一路上,沈寶寅只是蜷縮在副駕駛,面色呆呆的,嘴裏不斷催促加速。

豐霆的心裏雖然也急,可是還得顧著兩個人的安全,因此一直不敢開得太快,只是嘴上安撫,講:“好,快一點。”

幸好沈寶寅游魂似的,倒也沒有真的去註意到底有沒有變快,聽到他應承了,便老實地繼續將頭靠著車窗走神。過不了幾秒鐘,再循環往覆地催促。

豐霆熟練地敷衍著他,直到一次不經意扭頭,瞧見沈寶寅雖然面色麻木,可是不知何時淚流了滿面,眼眶鼻頭紅彤彤,像是受了很大委屈,一派無助而茫然。

他忍不住胸中大慟,恨不得將他即刻摟進懷中。匆匆轉回頭,他把心一橫,油門踩到底,飆車去到醫院,只盼著快點叫這倆父子團聚,不要叫沈寶寅留下終身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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