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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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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鎖鏈

閃電落下,照亮斐守歲側臉。

旁邊陸觀道的手一顫,吃了一口的糕點摔在地上。

高帽身影滿滿當當占據窗戶的一左一右,在雷聲之後,屋外恢覆黑暗。

大雨環繞,窗邊竹葉颯颯。

小孩子直瞪眼,看著那影子一動不動。

遠處,從別的院裏傳來女子嗚嗚的哭聲。滲入雨夜,聽得人發毛。也不知是何人在哭,竟然能有這樣的淒慘。

陸觀道倏地回頭,眼睛也不眨,嘴巴還是半開的,傳音與斐守歲:“一黑一白,一左一右。一個高一些,一個矮一些。”

說話卡頓,聽得很不舒服。

斐守歲本不想搭理小孩,可放不下心。

“你好好說。”

陸觀道機械似的扭兩下頭:“是他們、他們抓走了陸姨……”

“陸姨?”

“嗯,是他們抓走的。我記起來了。那天、那天大火燒到家門口的時候,我看到了他們。他們兩個人手裏拿著鎖鏈,就站在家門口對著我笑。說什麽‘真的是可憐人啊,本來還有三十年的陽壽,卻遇到了你’。我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我聽不明白……”

“後來,我跑出來了。我一跑,他們就進了屋子。一下子,屋子塌了。陸姨他們就,就見不到了……”

斐守歲沈默了好久,聽著小孩聲音漸漸哽咽,他大概猜到說的是什麽。

想了會,傳音安慰道:“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黑白無常不抓你?”

“黑白無常?”

“嗯。”

陸觀道語氣沈悶:“原來他們叫黑白無常。是黑白無常帶走了陸姨,沒有帶走我。為什麽不帶走我。要是帶走我就好了。陸姨一個人定會念叨我,說我不陪在她身邊……”

老妖怪發覺小孩的話頭越來越不對勁,他想引導陸觀道走出那場大火。

看阿珍的情況逐步穩定,斐守歲便將心思放到了小孩身上。

語氣溫柔,好似只偏愛他一人。

“陸姨要是願意讓你一塊兒去,她難道不會說嗎?你且仔細想一想,是她趕你走的,還是想讓你留下來。”

察覺到陸觀道擡頭在看他。

小孩眼裏有了淚水,重覆一遍他說過話:“陸姨趕我走的。是她趕我走,我才走的。”

“所以陸姨不願讓你去。”

陸觀道轉頭去看窗戶。

黑漆漆的夜晚,冷風不節制地灌入。

“不願讓我去?”

“不然,”斐守歲嘆道,“黑白無常帶走的都是將死之人。據你所說,大火燒到了家門口,你的陸姨不想你被困,所以趕你走。”

“將死之人?”陸觀道呆呆地歪頭,“將死是什麽。”

斐守歲凝眉,不知如何解釋。

睜眼看到奄奄一息的阿珍。

“我在救的姑娘,就是將死。”

“啊……”

陸觀道挪了挪身子走到斐守歲身邊,他坐在地上,伸手抓住斐守歲的褲腿。

“小廟裏的那個白色人偶,她被火燒焦了,也是死嗎?”

小孩眼神空洞,說的是池釵花。

老妖怪閉上眼:“算是。”

“唔,怪不得見不到她。她原來和陸姨一樣被黑白無常帶走了。她和陸姨一樣不見了……”

陸觀道臉上的迷茫愈發重,淚水在他的眼眶裏打轉,遲遲不落。

用手背一擦,喃喃聲音。

“帶走了,就回不來了是嗎……”

看外屋的一片漆黑。

嘆息。

陸觀道拉了拉斐守歲的衣裳:“可是、可是黑白無常還沒走,他們站在門外。”

“嗯,我知曉。”

“他們想帶走誰?”

斐守歲一楞,輕笑:“誰都帶不走。”

“我、我看他們兩個在笑哩。”

“笑?他們在笑什麽。”

“他們說‘就是這戶人家,前些日子也來過,帶走的也是個姑娘’,‘那個姑娘慘得很,城隍老爺看了那死法都直搖頭’。”

斐守歲聽到關鍵,傳音問:“聽得真切?真說了前些天死了個姑娘?”

陸觀道肯定地點頭。

可是到海棠鎮的這幾日從未聽說薛宅辦過喪事,那高高磚墻也沒掛什麽白燈籠。

餘光掃一眼屏風後的外屋。

眼下只有謝義山能攔鬼使,旁邊為救阿珍的江千念力氣耗盡,到現在還合著眼休息。

而他自己無法抽身。

沒有燭火的屋子,黑得能吃人。

須臾。

斐守歲本想再與小孩說話,突然外屋的門飄來一股濃重的屍臭味。混合著泥土腥,仿佛是大雨灌入,帶來了湖底的淤泥,還有淤泥裏的草木根莖。

來不及思索更多,兩條綁著殘破紙錢的黑色鎖鏈穿透屋門,直直地往內屋阿珍姑娘的方向襲來。

老妖怪在法陣之中,無法動身。

那兩條鎖鏈,一條毫不猶豫刺入阿珍腹部,一條直接貫穿了斐守歲的心臟。

紮在內屋的白墻裏。

阿珍大叫一聲,身體以一種常人無法做到的動作捏成一團。她的聲音打碎了墨水屏障,撕心裂肺,好不痛苦。

嚇得正休息的江千念一下從座椅上站起,睜開眼楞楞地看謝義山。

謝伯茶茫然地回看江幸,放下茶盞,轉頭大聲問。

“斐兄怎麽了?”

“別過來!”斐守歲第一回在謝江兩人面前怒音。

謝義山駭了一跳,不知所措道:“斐兄放心,我們不過來。”

老妖怪撇過頭,緊緊皺著眉頭。

“你們護好自己,等我倒下了……再說。”

謝義山悻悻然坐回位置上,與江幸大眼瞪小眼。

所幸。

在場只有斐守歲與坐在地上的陸觀道看得到兩條黑鎖鏈。

小孩看到面前的人兒被其中一根鎖鏈狠狠地穿透了身體。妖血順鎖鏈而下,滴滴答答,濺在他的臉頰上。

丹鳳眼微瞪,瞳孔收縮。

空中飄起凜冽的清香。

是槐花。

槐花香憐憫似地圍繞著陸觀道,如慈母安撫哭鬧的孩童,一點點拍走身上的疲憊。

小孩慌張地仰首,抓住斐守歲的腰帶,仿佛刺穿的是他的心,聲音顫抖。

“血,流血了,都是血,要止血,我去拿紗布、紗布……”

“陸觀道。”

斐守歲虛瞇著眼,喚住小孩姓名,“沒用的。”

“沒用?”

陸觀道臉上的驚恐印在斐守歲眼裏。

“是啊,你也知道門外的……黑白無常,”說的話開始斷斷續續,“他們是趕不走的,所以這鏈條你也拔不出來。”

斐守歲雖早料到會被黑白無常刁難,做足了準備,但當鎖鏈穿透軀殼時還是生疼。

話落。

閉上眼,嘆出一口濁氣。

斐守歲的臉色不是很好看,原本如玉的面容就像抹了灰的墻,白得有些嚇人。那顆掩藏在術法下的淡紅色眉心痣,一點點出現。

陸觀道腦子裏空白一片,聽到屋外黑白無常的笑聲。

“做鬼使這麽多年了,難得見妖怪救人,當真稀奇。”

“看到了索魂鏈還不躲開,真是個蠢妖。”

“能這般拼命,這個姑娘難不成早早地與妖怪許下了真心?可不得了,那不就和八年前的事情一樣了嗎。”

兩個身影窸窸窣窣地講話,似是打定了主意,其中個矮的開了口。

“餵,槐樹妖!我們與你打個賭,你要是贏了,我們便不捉這個小姑娘的魂。”

“鬼使大人……”斐守歲朝小孩笑了笑,喘氣回一句,“大人一言九鼎,還請高擡貴手。”

“妖怪就是妖怪,這嘴皮子功夫就是好。”

“我們就是想要看看你在這索魂鏈下能撐多久,一炷香功夫你要是還活著,那姑娘我們就不要了。”

斐守歲按住小孩欲走的姿勢,喘息聲近在咫尺:“大人的憐憫之心……是阿珍姑娘的福氣。”

“我們都是鬼了,哪裏來的心。”

說完又在哈哈大笑,便是扯斐守歲為妖不作惡,反倒手上一條人命都沒有的事。

“你這樣的妖,到底還算妖邪嗎?”

鬼使的譏笑下。

陸觀道睜大了眼,看著斐守歲皺眉,眉心痣紅得能滴出血。

小孩還沒有長得很高,他伸手夠不到斐守歲的臉頰,便站起來。

不搭理黑白鬼使。

老妖怪垂著眼簾,笑道:“怎麽不坐著了?”

小孩仰頭盯著斐守歲,手撫上斐守歲的額頭,指腹劃過那顆紅痣。

“好痛。”

“痛?”斐守歲眼波婉轉,打量小孩,“你沒受傷。”

“不知為何,我的心好痛。”

陸觀道不自知地蹙眉,小手從臉頰滑下,落在斐守歲的心前。

那根黑鎖鏈霸道地貫穿了身軀,攪動皮肉與魂靈。

“真的不能動它嗎。”

斐守歲搖頭,垂眸:“你聽到了……鬼使說,我要是能撐過一炷香,阿珍姑娘就不必死。”

“要是你死了……怎麽辦?”

“啊……”

斐守歲卻不說話了,低垂腦袋,放在阿珍姑娘身上的手掌也早已收回。

謝江兩人察覺異常,遲遲不敢動身,他們能明顯感受到屋外確確實實有不尋常的東西。就如斐守歲給謝義山交代的,他們只好按兵不動。

眼見著斐守歲將要口吐鮮血。

謝義山實在是按捺不住,從衣襟裏拿出符紙,傳音道:“斐兄,是不是黑白無常在作祟?”

斐守歲偏過頭。

“謝兄稍安毋躁。”

謝義山咬著後槽牙:“我再稍安毋躁,就不是人了!”

沒等斐守歲開口勸,謝義山掏出的符紙擺成法陣,圍著內屋形成一個圓區。

白亮的光籠罩住房間角落。

豁然。

看到兩條黑鎖鏈交叉在屋子中央。

斐守歲掙紮著要起身,聽黑白無常在外:“槐樹妖,你們這是要言而無信啊。”

老妖怪眉頭一抽,甩開陸觀道拉著他的手。

踉蹌幾步,將手搭在謝義山肩上。

黑鎖鏈牽動著他的身體,每走一步,猶如萬箭穿心。

“我與鬼使打了個賭,只要一炷香時間我還活著,那阿珍姑娘就不必去陰曹地府。”

謝義山倏地回頭,厲聲道:“活人不救救死人,這不是個修行之人該幹的事!”

伯茶看一眼身後江幸。

“斐兄,我是個大逆不道的人,做過太多狼心狗肺之事,早就被趕出了門派,你就不必擔憂我了。”

老妖怪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到底是低估了謝義山的仗義之心,本以為眼前的除妖人會眼睜睜看著他死去。

倒是他賭錯了。

這又算得上哪門子狼心狗肺。

斐守歲慢慢地失去知覺,妖血浸濕了胸前的衣料。想要繼續站著,卻雙腿乏力,有欲倒之勢。

雙目模糊。

徐徐看不清周遭。

老妖怪幹笑一聲,感知著陸觀道的位置,對小孩說:“你要是長得再高些,就能扶住我了……”

向前傾倒。

耳邊有打更人淒涼的扯嗓。

“咚——咚!咚!咚!咚!”

“醜時四更——天寒地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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