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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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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長大

“斐兄!”

接住老妖怪的是江幸。

女兒家吃痛地扶起老妖怪,嘴裏不知含著什麽,讓她有了力氣,轉頭與謝義山說:“幾成?”

“還幾成呢!”謝伯茶一甩符紙,“祖師爺不劈死我就不錯了!”

“不要硬來……”

斐守歲深吸一口氣,他的雙目已經完全看不見了。黑漆漆的視野,只能靠感知摸索,就算幻出妖身的瞳,所見也不過昏暗。

一把手攔住江千念。

“快叫謝伯茶住手,”就連聲音也開始沙啞,“他是想頂撞城隍使者嗎。”

“斐兄!別說了,大不了……”江千念瞥了眼硬榻上的阿珍,“大不了,放阿珍走吧。”

“你說什麽!江姑娘,你要放棄線索?”

斐守歲的氣鯁在喉間,想推開江千念,可奈何實在抽筋剝皮地痛。

汗如雨下,他的五識已經失了眼。

就怕這一炷香裏,摸不到,聽不到,最後化成了妖身槐樹,永遠無法變回人形。

老妖怪知曉喚醒知覺的法子,不過他在心底裏後怕。死人窟時,他被路過的妖怪奪走了五識,只好扯斷手臂保持清醒,一點一點挪著生存。他已經忘了是怎麽刨開那妖怪的肚子,搶回屬於自己的眼睛與嘴巴。

深吸一口氣,斐守歲嘆道:“我沒這麽好死。”

女兒家不理他,將他扶到內屋的軟榻上,轉身告知。

背影言說。

“斐兄,我是濟海江家的江千念,也是大妖解十青的徒弟。世人皆知我師父為道除妖降魔,但唯獨未曾質疑過他真正的身份,”江千念笑了笑,“也是個與你一樣心軟的妖怪。”

斐守歲一時間被江千念所說,噎了話頭。

哪來的可憐人被妖滅門,又被妖收養。

只聽外屋的門哐當墜地,牽扯著斐守歲心的鎖鏈想把他往外拉,卻被什麽縛住無法動彈。

老妖怪咳嗽幾聲,有兵器敲打,符紙燃燒,以及黑白鬼使的笑罵。

“道門後人居然護著個妖怪,真是鬧了大笑話。小子,叫你祖師爺知曉了,你這逆徒可還有飛升的顏面?”

“還有你這個小姑娘,拔了把破劍做什麽呢,你也想攔著我們?”

“拖家帶口,拎著個孩子與我等抗爭,簡直可笑!”

想起還有個小孩。

“陸觀道?”

斐守歲輕輕喚了聲。

模糊黑暗的視野裏,尋不到小孩。老妖怪捂住嘴,努力在嘈雜中摒棄其他四識。

睜眼,依稀有些光亮了。

見到矮矮的身影站在他榻邊,手攥著衣袖,似乎在掩蓋什麽。

斐守歲一驚,聞到一陣比槐花更冷的氣息。

新肉與血的味道蓋過槐樹香。

香氣慢慢游過來,如青鳥點地,落在斐守歲肩頭。

陸觀道在他面前咬唇,見他看過去,開心地露出一個笑容:“是不是會好一點。”

斐守歲知道陸觀道又在放血了,不想搭理這個不聽話的孩子,幹脆聽到了也閉目不作答。

小孩以為斐守歲穿心疼得說不出話,著急地湊上前:“是不是我不夠高?”

啊?

斐守歲疲倦著不願開口,聽小孩著急忙慌。

“要是長高些,像他們一樣會施法,就不用這麽累贅了。”

陸觀道小心翼翼地拉住斐守歲的衣角,香味靠得很近,近到斐守歲能在昏沈之中準確感受陸觀道的位置。

小孩一直站在他身邊,一步不離。

斐守歲有時候在想,他要是自私些,殘忍些,直接吃了面前的小孩會如何。至於怎麽吃並不重要,他常見同類易子而食,敲開頭骨,吸食腦髓。

老妖怪愈發覺得困倦,香味惹得他昏昏欲睡,就連痛都在氣息中微不足道。

下意識嘆息。

放下雜念,卻聽周遭倏地安靜。

兵器哐當砸在地上,燭芯燃燒的動靜仿佛被靜止,鬼使的壓迫感煙消雲散。

斐守歲想睜眼,有人用手蓋住了他的眼睛,那手不算大,卻絕對不是陸觀道的。

小孩呢?謝江兩人又去哪裏了?

沒有了視線,斐守歲宛如被世間拋棄的蟬,埋入地底,聽聞不了秋冬。

屋子寂靜得好似山林中荒廢的村鎮。

明瓦窗子外,竹林颯颯擠在一起,唯獨只有它們吵鬧。

黑夜,本該如此寂靜。

斐守歲微微張開嘴,正要說話,一滴黏糊的“茶水”落在他的唇邊。

不,不是茶。

香味像是一雙推他從天空墜入大海的手。海水裹挾住的並非斐守歲的肉.體,是他心識裏柔軟敏感的魂靈。

舌尖下意識舔去,又是一滴。

老妖怪知道了,那是陸觀道的血。一滴又一滴不要錢似得送入他的嘴邊。

斐守歲壓抑著本能,想扭頭吐出來,怒道:“陸觀道,你快住手。”

身旁的人影一怔。

“為什麽……”

仿佛是激怒了。

小孩不再聽話,用手按住斐守歲的肩膀。手腕處是三四條刀片劃過的痕跡,血珠爭先恐後地冒出來,順勢打落在斐守歲的臉上。

斐守歲沒有力氣反抗,鎖鏈尚穿過心臟,只是香味讓他感知不到那麽多的痛楚。

老妖怪不知小孩要做什麽,總歸不是什麽好事。

有一個熟悉卻從未聽過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語:“嘴巴張開。”

“陸觀道你!唔!”

牙齒碰觸到皮肉,血液強迫著斐守歲去接受它,還是咽下去了。

屋子裏安靜的僅剩斐守歲嗚咽掙紮之聲。

老妖怪被另一只手鎖得死死的,咽了一口又一口,像是喝花酒一樣簡單。

那個聲音與他說:“你現在需要我了,對嗎……”

熱氣噴在斐守歲耳邊,濕了碎發。

斐守歲閉著眼,溫熱的水珠打在他的眼睫上。

“不要趕我走……”

聲音從冷漠緩緩成了求饒。

斐守歲無比熟悉這樣的語調,有個屁點大的小孩就擅長這般在他面前賣乖。

片刻後,有了些許力氣,斐守歲伸出右手想要觸摸,他想去確認一件事。

手掌懸在空中,有什麽東西自動貼了上來。

斐守歲摸到一張滿是水漬的臉。

“我好沒用,我什麽都不會。”

啊。

斐守歲知曉了,還能是誰,定是在鬧矛盾的小孩。

老妖怪心生一計,挑了挑眉。

舌尖舔過手腕,手腕的主人明顯地顫了下。

斐守歲嘗試與陸觀道傳音:“我好了很多,放開我罷。”

沒有回應。

“陸觀道,我知道是你。”

手腕卻塞得更緊了。

斐守歲咽了咽,從前倒是喝過血,不過野獸皮肉,與他自身的無可奈何。眼下卻被迫餵了這麽多口人血,是真真正正地當了回妖。

只好耐著性子,再次傳音:“你要是沒用我收留你做什麽?”

手腕的動作輕了不少。

循序漸進道:“放開我,好嗎?”

陸觀道楞了楞。

“不要。”

“……”

老妖怪曾在河邊遇到一個老婦人,那婦人抱著個大胖小子,與他說過,便是養大的孩子,小時候再怎麽乖,長大總是會叛逆的。

“陸觀道,”斐守歲喚小孩,“我什麽都聽你的,你放開我可好?”

“……我不。”

老妖怪心裏頭啐了口。

猶豫再三,想到一個法子。

斐守歲記得小孩怕黑又怕疼,緩了緩氣,他猛地朝小孩的手腕咬去。血液擠壓流入喉中,身上人好似吃痛了些許,微微松開了勁。老妖怪借此用力掙脫,手掌拍開陸觀道,睜眼時他看到屋內一切如常。

方才耳邊分明有茶盞碎裂之聲,可那茶壺茶杯都完完整整安放在原位。

至於謝義山與江千念兩人,就坐在桌邊喝茶閑聊。

看斐守歲醒來,那謝義山放下茶水,笑道:“斐兄睡了好久!”

“你說什麽?”

“看來斐兄貴人多忘事,”謝義山樂呵呵地吃一口桂花糕,“不是斐兄說有些疲累,才小睡了一會?”

“對啊,還是小娃娃給你鋪的床。”是江千念。

斐守歲聽罷,悸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將視線移到一旁的小娃娃身上。哪有什麽小孩,入眼是個身量比他稍稍矮些的男子,穿著與謝義山相同樣式的道袍。半束發,一雙墨綠色的眸子,濃黑的眉毛下,眼尾有些緋紅。

那雙丹鳳眼直勾勾地看著斐守歲,仿佛要把他看穿。

斐守歲深深吸了口氣,指著謝江兩人:“你對他們做了什麽?”

陸觀道不語。

斐守歲又去硬榻上尋阿珍,索性女兒家平平安安地躺在那裏,沒有流血,也不見索魂鏈。

老妖怪輕笑道:“陸觀道我問你,你最好如實回答。”

陸觀道擡眼,很是漠然。

“這是哪裏。”

斐守歲幻出一把匕首,對著陸觀道的脖頸,“這裏不是薛宅,對嗎。”

匕首亮著寒光,照出陸觀道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應該清楚我會的術法。”

“嗯,”陸觀道頷首,“你要是想逃,定是頭也不回的。”

斐守歲五味雜陳:“外面是什麽情況,你與我說說。”

陸觀道歪歪頭,避開匕首,他在斐守歲的目光裏,擡手握住匕首開刃處。相看,瞳孔裏倒影的是彼此的身影。只見陸觀道手稍稍用力,匕首輕巧地化成一縷白煙。

煙往上四散,如開了鍋的熱湯,沸在兩人之間。

“你要逃嗎?”

“……”

斐守歲察覺陸觀道眼中藏著的不舍,嗤笑一聲:

“是你囚我於此,還問我逃不逃?”

抿唇片刻。

陸觀道一點點俯身在斐守歲耳邊,說悄悄話般:“我與你說,黑白無常走了,大家都沒事。”

“嗯?”

老妖怪扶住將要傾倒在他身上的人兒,“怎麽這麽燙?”

“不知道……讓我抱抱好嗎。”

陸觀道試探似地抱住斐守歲,手松松垮垮地環住人兒,斐守歲沒有推開他的意思,便越抱越緊。

斐守歲皺著眉:“說話。”

陸觀道蹭蹭斐守歲垂在肩上的長發,像只順毛小狗。

“本來黑白無常已經勾走了阿珍的魂,後來不知為何,他們又折回來,把魂魄安了回去,”聲音糯糯的,“算命的受傷了,我就用血給他治病。客棧遇見的姐姐,也受傷了,我也割血給她。”

“嗯。”斐守歲應了聲。

陸觀道繼續說著,抱得更緊了。

“你受傷後一直昏睡,算命的就叫我用血餵你。”

哦,這蠢法子謝義山那廝還參合了一腳。

斐守歲擺出男女老少都喜歡的語氣:“也是算命的用術法變的幻境?”

“不,”陸觀道起身笑看,“幻境是我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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