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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阿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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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阿珍

香灰的味道寧靜,安撫著草木晃蕩的心。

三人慢悠悠地轉過游廊,碎著婦人的小腳,目光斜斜地偏落。

斐守歲靜候著如命運般的交匯。

驚呼一聲,是阮老夫人率先看到了北棠。老人家立馬丟下手裏的香灰,或許是久病成良醫。見她伸手就給北棠把脈,又去摸額頭,又探鼻息,好不著急。

似乎聽到了北棠的急喘,阮老夫人這才聯想出喘病二字,便正正巧註意到一旁沾汙的香囊。

“快,快把地上的香囊拿來,許是姑娘家隨身帶著的藥。”

大丫鬟得令,撿起香囊打開一看,裏頭完完好好包著一個玉色瓷瓶。

開瓷瓶,倒出一粒小半指甲大的藥丸。

雨聲嘩啦啦地響,阮老夫人半抱著北棠,老手穩穩地托著北棠的下巴,聽她著急。

“佛門清凈地,姑娘家可別在這兒睡著了,醒醒呀,醒醒呀。”

藥丸被丫鬟捏成兩半,另一個小丫鬟又從香燭籃子裏拿出裝茶的葫蘆。

一左一右就把那救命的東西給塞入北棠嘴裏。

咽了咽。

阮老夫人不放心似地拍拍北棠的後背:“我們不路過,要是晚些來了,你可怎麽辦好呢……”

一旁大丫鬟在後收拾落了一地的香灰,回道:“老太太,此處偏僻,要不快些去正殿請小師傅來擡人?”

阮老夫人回過頭,慈祥的臉上滿是愁容:“那你先去請小師傅,我看這個姑娘氣有些緩了,應是吃的藥有用。你也不必太慌忙,雨大路滑,小心些別摔著,誤了時辰。”

“是。”

那丫鬟在原地福了福,當是從了安排。她撿起地上的香灰稈子,擡腳拍拍腿,消失在游廊的盡頭。

一老一小目送走大丫鬟,這才想起坐在地上實在是不妥。

另一個年紀略小的丫鬟扶起北棠,朝旁邊看去。

長長的游廊沒有落座的地方。

小丫鬟無奈:“老太太,要不去找找荒廢的空廂房,哪怕是不沾水的地,也比通風的廊下要好些。”

“唉唉。”

阮老夫人笑著,“還是你們兩個聰明,我老了倒沒註意。來,扶姑娘起身。”

小丫鬟很是得體地用手攙扶住北棠。

靠得近了,小丫鬟鼻子嗅到了什麽。她雙目一亮,沈不住氣,大大咧咧地向阮老夫人開口。

“老太太你聞,是戍香閣的胭脂味。”

“胭脂?”

阮老夫人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她半信半疑地湊到北棠身邊,好似聞到了什麽不得了的香味。

見她拿出帕子,替北棠擦去臉上沾了泥水的眼淚。

低聲念道:“戍香閣不是北家的產業?”

“是呀。戍香閣的胭脂個個都是精品,上月二姑娘還刻意派院裏的老婆子去買呢。”

“就是那個一盒難求的胭脂水粉鋪子……”阮老夫人的臉色一下子變了,變得有些看不透,“她一個婢子打扮,伺候人的丫頭,怎麽用得起?”

小丫鬟點點頭:“所以才奇怪呢。二姑娘花了不少私房才要得到一盒,說是今年北家姑娘及笄,好些個上品的胭脂都先被挑走了。二姑娘還為此發了好大的火。”

“哎喲,你快快別提沁夕這個小蹄子。”

“是……”

小丫鬟立馬閉上嘴,有些蔫蔫的。

阮老夫人皺著眉,好像二姑娘是個燙嘴的物件,刺得她嘴皮子發疼。

“說不準是大戶人家的小姐買來賞給下人的,就別放在心上,不過一盒粉胭脂而已。”

“可是……”

“可是什麽呀?”

阮老夫人將帕子藏好,自己也扶起北棠。

聽小丫鬟抱怨:“我們鎮子也就幾家人能買得起戍香閣的東西。”

“有這種事?”

小丫鬟仰頭眨眨眼,並不敢開口。

“現在讓你說了你又不說,真是!”阮老夫人無奈地笑了笑,“說吧說吧,你看我何時罰過你。”

小丫鬟得了準允,這才滔滔不絕地講起來。

“老太太常居佛堂,有些事情也許未曾聽過。”

“你說罷!”

小丫鬟嘟囔了聲:“這些都是二姑娘身邊的姐姐與我聊起的。說是北家的胭脂分三批,一批專賣給京城裏的達官貴人,一批走妯娌的生意四散給周邊鎮子各戶人家的姑娘,還有一批就擺在鋪子裏賣。達官貴人的胭脂肯定是輪不到的,所以二姑娘常常托人去問第二批的胭脂,這才結識了北家的北棠姑娘。”

“北棠姑娘……”

阮老夫人念著這個名字,她花白的頭發晃在雨絲裏,仿佛是連接記憶的線。

恍然:“她很小的時候,我好像見過一面。”

小丫鬟附和般點頭。

“後來北棠姑娘不知為何與二姑娘鬧翻了。二姑娘買不到好胭脂,這才讓老婆子假扮別家院裏的人去買呢。”

聽到這句,阮家夫人又是重重地一嘆。

“整天不是賞花寫詩就是踢蹴鞠,與那些男子廝混,唉!”

兩人走了沒幾步,便回到了起初的雜草園子。

斐守歲不禁往正房去看,見著那個本在放哨的小廝坐在石階上打瞌睡。

至於聲音。

尚且隔得遠,未曾傳出來。

阮家人哪知還有這一出,她們只當看到了歇腳地,要去避雨。

小丫鬟笑盈盈地說:“托老太太的福,這才遇到了空園子。”

“你的嘴呀。”

阮老夫人看著就是個耳根子軟的,尤其聽不得小姑娘的甜言蜜語,就被牽著進了園子。

走的是北棠跑出來的路。

雜草長得很高,雨珠倒豆子般砸下來,砸在草葉裏,順葉脈而下。

走來的路只隨意鋪了石塊,於是一步一步坑坑窪窪地濺起泥水。

好不容易到了右廂房旁,小丫鬟看到那個打盹的小廝。

她知此時不宜大聲說話,就低下頭聲音極輕:“老太太,那邊屋子有人呢。”

“有人?”

阮老夫人打眼去看,卻因年歲大了,只瞅見模糊的青綠草叢。

“沒見著人,是不是看錯了。”

“怎麽會看錯!”小丫鬟嘟嘟嘴,“看打扮像是給人家牽馬的。”

“許是香客也來避雨,不用大驚小怪。”

阮老夫人笑著,正想去試著推開緊鎖的屋門。她忽地轉過頭,擺擺手,示意小丫鬟聽她說話。

“帶著小廝?”

小丫鬟:“是。”

“就是有男客在……”

阮老夫人沈思片刻,像是下定了一個主意,她將北棠囑咐給小丫鬟,“也不知小師傅幾時到,我去請正屋避雨的香客來。”

說完就要擡腳去,小丫鬟連忙拉住阮老夫人。

“老太太,您一大把年紀了去做什麽,還是我去吧!”

阮老夫人不依,拍開了小丫鬟的手,是一副笑瞇瞇慈愛的面容:“你一個姑娘家將來是要嫁人,隨隨便便見男客可不好,這要是傳出去就是我的不是了。我老了,也不管這老臉皮。我去問,他們也不會回絕一個老婆子。阿珍你就扶著這個姑娘,乖乖的啊。”

阿珍?

斐守歲本百無聊賴,直到聽著阮老夫人喚一句“阿珍”,他才回過神。

海棠鎮還有第二個阿珍?

想了片刻,幻出妖身的瞳,往小丫鬟身上一掃。

視線垂落,印出一個長得略高的女子背影。

阮老夫人說完,往正房走去。

小丫鬟尊著主仆有別,自然低頭喏聲當作禮節。

等著阮老夫人隱在高草之間,小丫鬟才松下一氣,她扭扭胳膊,掂了掂北棠。

北棠長得不高,瘦瘦小小的身子。小丫鬟好似很無奈,幹脆換手背起一病不醒的人兒。

轉頭時,一抹淺笑大大方方地露在臉上,照入斐守歲的眼中。

模樣動作皆與阿珍姑娘相似。

老妖怪這會子有了興趣,他走到小丫鬟身側,彎下腰去琢磨。

阿珍看不到幻境之外,斐守歲便明目張膽地看著她。

前些日子遇到阿珍時她已瘋魔,所以不曾註意那番瘋瘋癲癲的人兒。眼下細細觀了,她也算得上一號美人。

杏眼櫻桃唇,沒有抹什麽胭脂水粉,只是恰到好處的笑,出彩不了多少。

老妖怪看著眼前的兩位姑娘,笑一句幻境出現的良苦用心。要不是斐守歲能察覺幻境真假,不然換做平常人,便早早以為是假的了。

沒多看幾眼阿珍,正房那邊突然有婦人責罵的聲音。聲音並不大,但斐守歲這個修行之人聽到了。

被壓低的怒音穿透房墻。

“沁夕你、你們兩人在此地……反了,真是反了!”

“老太太,我今日來點香,只是與薛郎碰巧遇上……”

“好一個碰巧,你們都巧到這種荒廢的院子裏,巧到……”

又是稍稍近一些的拌嘴,牽馬小廝的譏笑:“公子,這老婆子好不講理,都說不要進來,還非得推開我。我都跌在地上,吃了一嘴的灰!”

衣料摩擦聲,窸窸窣窣。

“是你遮遮掩掩,”阮老夫人一口氣喘不過來,頓了好久,“我本想著不進去便是。可偏偏喊什麽‘沁夕’,這是我家姑娘的名字!”

諸如此類的話,終是應驗了斐守歲的想法。

老妖怪看了眼安心背著北棠的阿珍,可曾想到多年後一個瘋魔一個病倒。

還有一個不知幹了什麽勾當。

嘆一氣。

又聽:

“我家姑娘要是有什麽三長兩短,我一個老婆子就算被丟到大雨裏頭,也是要和你們拼命的!”話鋒一轉,變成了微微的顫抖,“誰知我家的姑娘……”

寂靜片刻。

“老太太,不是你想的那樣……老太太,老太太……”

“不是我想的那樣?那你倒是與我說說,為何你衣冠不整,還與……唉!”阮老夫人邊喘氣邊壓抑怒火,“你的阿娘是多少端莊賢惠的女子,怎麽會生出你這樣的姑娘。你阿娘要是在世,你曉得她會有多傷心!這世上的男子,我阮家的姑娘選都選不過來,你非要在這一棵樹上吊死!”

斐守歲都能想象出阮老夫人一張紫脹的老臉。

“老太太,我與薛郎是真心相愛的,不是你想的那樣,不是……”阮沁夕趴在地上拽住阮老夫人的衣袖,“您不信就問問他。”

說著,阮沁夕又去抓薛譚的袖子。誰知薛譚躲了下,竟讓她撲了個空。

阮老夫人苦笑一聲:“傻姑娘啊……你是忘了薛家與北家的婚事了?你可知自己在做什麽。口口聲聲的相愛不愛,哪一個愛抵得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動靜在一句句的話中變大。

雨是停不了的。

水霧升騰在山腰的寺廟裏。青翠的竹林,雜草東倒西歪。雨聲蓋不住阮老夫人的斥責。

那個不懂事的小廝實在是耳朵生繭,他上前一把抱住阮老夫人的腰,朝薛譚獻計。

“公子,我抱住這個老太婆,你和阮姑娘先跑!”

“你!”

薛譚低著頭沈默不語,跪在地上的膝蓋一動不動。

阮老夫人見狀,是氣上了頭,她用捏香灰的手去砸小廝的手臂,啐道:“我教訓自家姑娘,你這個外人快快松手!松手!”

可嘆小廝還在嬉皮笑臉地挑釁。

“花甲年紀的老太太,還能打得過我?”

阮老夫人臉色愈發難看,她深深咽下一口氣,望向阮沁夕。

沁夕撇過頭。

跪在一旁不敢動的還有阮沁夕的貼身丫鬟。衣不蔽體,哭哭啼啼地捂住臉頰。

阮老夫人啞了聲嗓,老眼流出豆般大小的眼淚。

女兒家的哭聲繞著她,如山林鳥雀啼鳴,飛到右廂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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