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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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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心跳

由於爐心事故,踏韝砂一帶已經荒廢,邊緣的村落裏已經沒有人煙,甚至連類似丘丘人這樣的怪物也都消失不見。

除了植物和一些動物外,阿舟傾奇者和潮生就是這一帶唯三的居民。

留阿舟一個人在家並無危險,之前與人偶兩個人一起生活的時候,阿舟也經常留在村子裏看家。

坐在幹草堆上,那道小小的身影像大人似的嘆了一口氣——真希望潮生哥哥和傾奇者的關系能變好一點呀。

...

一前一後走在小徑上,兩個少年安靜的朝著目的地前進,並沒有開口說話。

他們的目的地是一片長著日落果和堇瓜的樹林,這兩樣東西也是三個人平時最常見的食物。

抵達目的地後,兩個人默契的分頭行動,一人摘堇瓜,一人摘日落果,全程沒有多餘的交流。沒有小男孩在身邊,兩人仿佛都失去了說話的功能。

自從爐心事故後,踏韝砂的天氣變得十分奇怪,前一秒還晴空萬裏,後一秒就會烏雲密布,雨點也密密麻麻的落下。

傾奇者沒有帶雨具的習慣,可潮生和小男孩每次出門都會帶上傘。

但是由於高強度的使用,原本就無比破舊的紙傘在前不久徹底散架,失去了最後一點價值。

黑色的烏雲將太陽遮陽,天空也變得昏暗了起來,隨之而來的是紫色的閃電和雲層間滾動的雷聲。

雨點落下,將本就不太幹燥的地面變得更濕潤。

將一顆日落果放進籃子裏,潮生擡起頭看著突然變暗的天空,一滴水珠穿過樹葉的縫隙落了下來,砸在了他的鼻尖。

雷雨天氣可不能站在樹下躲雨,這是從前那個世界帶給他的常識。

於是,潮生提著籃子走到相對空曠的地方,對著仍在摘堇瓜的傾奇者道:“我們找個地方先躲雨。”

傾奇者的動作頓了頓,後知後覺的感受到了天氣的變化,隨後便收回了手輕輕點了點頭。

人偶不害怕淋雨,但阿舟告訴過他,人類淋雨會生病。

雨越下越大,可躲雨的地方卻沒找著。

被雨水打濕的黑發在額前和臉側結成一縷一縷,有水珠順著發尖不斷滴落。

擡手抹去掛在眼睫上的水珠,潮生將對於他而言過於寬大的灰色麻布外套脫下,再把籃子掛在臂彎。

他將外套高舉著蓋過頭頂走到人偶的身側,把雙手又張開了些,灰色的外套也覆蓋了人偶的頭頂。

“我拿這邊,你拿另一邊。”潮生小幅擺動著另一邊的手,示意傾奇者與他一起‘撐傘’。

純白的人偶立在原地,他輕輕眨了眨那雙紫色的眼睛,片刻後才伸出手像人類那樣抓起了另一邊的衣擺舉高過頭頂。

破舊的灰外套為兩個少年組裝成一道並不牢固的屏障。

在雨裏小跑著,人類的視線快速掃過兩邊,試圖找到一個能避雨的地方。

終於,他在山壁間發現了一個能勉強容納兩個人的山洞。

...

昏暗又狹小的山洞中,兩個少年並肩靠在巖壁上望著外面像瀑布一樣的雨幕。即使有衣物勉強遮擋,細密的雨還是將兩人打濕了,雨珠順著紫色和黑色的發絲向下流淌。

黑發黑眼的少年將灰色的外衣擰幹,再擡手撥開黏在臉側和額前的一縷縷黑發。

布料黏在身上,又悶又難受。

剛剛因為在雨中奔跑而熱意蒸騰身體又平靜了下來,溫度在不斷流失,潮生已經感覺到冰冷的水汽透過被打濕的衣服正往骨頭裏鉆,很冷,若是再有風吹過,他一定會發抖。

要是感冒就糟糕了。

可山洞實在太小,雨後也找不到幹燥的柴火,更別說他沒把打火石帶在身上。

接著,他看向一旁一直一言不發的傾奇者,對方的模樣和他一樣狼狽。

“你還好嗎?”

傾奇者輕輕點了點頭。

他是人偶,不怕淋雨,也不怕冷。

於是,小小的山洞便徹底安靜了下來。人偶與人類都不健談,他們只是靜靜的立在那裏,等待著這場暴雨的結束。

狹窄的山洞十分吵鬧,淅淅瀝瀝的雨聲在石壁間不斷回蕩。可同時卻又無比的安靜,就連自己的呼吸聲都無比清晰。

除了自己的呼吸聲外,還有...

潮生先是一楞,隨後側頭看向緊挨著他的傾奇者——為什麽他聽不到對方的呼吸?

狹小昏暗的山洞中,白衣少年被布料包裹的胸膛像石塑一樣平靜,沒有代表著生命的起伏與律動。

這時,潮生才後知後覺的發現,手臂與肩膀,兩人由於空間過於狹窄而難免貼在一起的地方竟然沒有傳來屬於人類的溫度,就像背後靠著的山壁一樣冰冷。

雨漸漸小了,潮生可以清楚的聽到自己的心跳,一聲一聲,無比清晰。

人偶察覺到了他久久沒有移開的視線,也側著頭看了過來,紫色的眼睛裏帶著些許疑惑。

“我...”

人類少年開口了:“我聽不見你的心跳。”

也感受不到對方的呼吸。

人偶先是一楞,隨後搖頭道:“我是人偶,沒有心。”

即使外表與人類並無差別,但是,本該有心存在的地方卻什麽也沒有,無比空蕩。

從看到那雙純黑色眼睛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了,眼前的人類也和他一樣在缺失了最重要的東西。

“你也找不到你的心嗎?”

人偶少年靠近了潮生,將布滿了焦黑傷疤的手覆在了潮生的胸口,手心下,透過潮濕的布料,那鮮活的心臟正在一下又一下,有力的躍動著。

少年紫色眼眸裏充滿了迷茫——他明明能感受到對方的心跳。

人偶並非人類,也沒有人類的邊界感,就像他在看到阿舟的那一刻就決定與他成為家人一樣,此刻對待潮生也是如此。

突然貼近的距離讓人類少年的身體瞬間僵硬了起來,呼吸也不自覺的屏住。狹窄的山洞裏,雨聲已經完全消失不見,只剩下沿著血與骨肉傳遞的,一下又一下的心跳。

許久後,潮生終於放松了下來,水珠砸進水窪裏滴答聲音也再次清晰傳入他的耳朵裏。

“這是心臟,是身體的零件。”純黑色的眼睛對上了那雙迷茫的紫色眼睛,他用人偶聽得懂的方式向他解釋著:“心不是零件。”

“...零件?”人偶更迷茫了:“那什麽是心呢?”

阿舟和他講過錫兵的故事,錫兵的心從灰燼裏誕生。他曾關閉過比火焰還熾烈的爐心,可他並未被燒成灰燼,而心也沒有因此誕生。

“我不知道...”人類少年也陷入了迷茫——他也不知道心是什麽,因為他已經把它弄丟了。

“我要把它找回來。”人類對人偶說:“找回來之後,我就能告訴你了。”

雖然不知道它丟在哪裏,長什麽模樣,但潮生卻已經認定那是自己最重要的東西,一定不能弄丟的,能重新填補缺口的最珍貴的寶物。

“...好。”人偶怔怔的點了點頭。

在狹小黑暗又潮濕的山洞裏,兩團濕漉漉的藍色小火苗湊在一起,向彼此分享著自己快要熄滅的火焰。

在陌生的世界中,他遇到了一個與自己無比相似的‘人’。

“拉鉤。”人類朝人偶舉起手,伸出小拇指,“約定好了。”

人偶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卻也像人類那樣舉起了手,用尾指勾住了它。

*

雨停後,兩個被淋濕的少年結伴回了家。

阿舟焦急的站在門口等待著,終於在放晴的時候看到了他們的身影,然後便像一枚子彈那樣撲了過去,一手環著一個人。

“你們終於回來了!”

出去那麽久,他還以為...

被拋棄過的人偶和人類當然明白阿舟此刻的感情,同時伸出手想要撫上小男孩的頭頂。指尖互相碰觸,兩人都楞了一秒,彼此對視了一眼,隨後轉而將手放在了阿舟的肩膀上。

人類說:“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阿舟。”

“嗯。”人偶也輕輕點頭,給出了他的承諾。

*

淋雨的後果是,潮生在第二天發起了高燒。

一頭黑發的少年躺在草席上,雙眸緊閉,臉頰泛著病態的紅。

阿舟將一塊布打濕,再小心翼翼的將它放在少年的額頭上。

人偶坐在一旁,垂眸看著高燒的少年。

他的胸膛正比平時更快的起伏著,胸腔裏的心臟也在快速的跳動,連呼出的水汽都沾上了額外的熱意。

人偶將視線落在了人類的左側胸膛,在那裏面,被血肉與骨包圍的狹小空間裏有一顆由血肉鑄成的心。

可潮生卻說那只是零件。

潮生的心是什麽?人類的心又和人偶一樣嗎?

收回目光,人偶學著阿舟的樣子將布打濕,再用它重新濕潤由於高燒而幹裂的嘴唇。有著焦黑痕跡的指尖不小心碰觸到少年臉側柔軟的皮膚,人偶先是一楞,隨後將手指微微蜷縮。

比起人偶來,人類好像有些過於脆弱了。

阿舟和潮生都是這樣。

阿舟問人偶:“傾奇者,潮生哥哥什麽時候能醒來呀?”

人偶輕輕搖頭:“我不知道。”

就像無法預料到潮生會突然病倒一樣,他也無法預測對方痊愈的時間。

但他知道潮生一定會醒來,因為那句承諾——人類會找到那顆心,再將它帶回來告訴他,到底什麽才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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