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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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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決定

從一片混沌中醒來,潮生只覺得喉嚨無比幹渴,頭昏腦漲,稍稍一動就會牽動痛覺的神經。很熱,整個人就像一壺煮開的沸水,渾身上下都在冒著熱氣。

額頭上傳來了冰涼了觸感,潮生睜開眼睛,發現阿舟手上正拿著一塊打濕的布小心的擦拭著他的額頭。

“你終於醒了,潮生哥!”

阿舟松了一口氣,他以前也發過燒,但是像潮生這樣嚴重的癥狀還是第一次遇見。

早已習慣疼痛的人類艱難的從幹草堆上爬起,他舔了舔自己幹澀的嘴唇。見狀,阿舟連忙把早已準備好的水遞給他。

“...謝謝。”

少年的嗓音也變得有些嘶啞。

“潮生哥,你還好嗎?”阿舟用關切的眼神看著潮生,“你已經睡了整整一天了。”

“我沒事。”黑發黑眼的少年輕輕搖頭,隨後環視一周,卻沒有看到傾奇者的身影。

男孩知道他在找什麽:“傾奇者在廚房做飯。”

“一天沒吃東西了,潮生哥一定餓了吧。”

話音剛落下,人偶便端著一盆熱湯走了進來。餐具早已準備好,見潮生已經醒來了,人偶便將湯盛在碗中遞給他。

潮生接過碗,輕聲道:“謝謝。”

喝湯的時候,阿舟對著潮生道:“潮生哥,下次不能再淋雨了!”

阿舟和人偶十分自然的將潮生這次發燒的原因歸結到了淋雨這件事情上,但只有潮生本人知道,這也許不是唯一的原因。

可面對著兩個如此關切的人,他只低聲道:“...好。”

大腦依然暈眩,蒸騰的熱意讓視線也變得有些模糊。潮生依稀記得,他在住院之前好像也發過一次很嚴重的燒,許久不退。

曾經的養父母將他帶到醫院檢查,結果...

他已經記不得那些人的臉了,但是檢查的結果卻仍清晰的刻印在腦海裏。也正因為這個結果,曾經的養父母拋下了他。

並無太多胃口的潮生只是喝了幾口湯就把碗放下,再安靜的將它捧在手心。

本以為疾病已經痊愈,可現在看來也許並非如此。難道...他又得重覆一次過去的經歷了嗎?

潮生將手放在眼前,目光落在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的手背上。

沒有淤血,沒有留置針,也沒有那些紅色的小血點,他的手背依然光潔,這具身體也沒有被疾病折磨的幾乎失去所有生機。

人偶察覺到了潮生的異樣,“怎麽了?”

難道身上還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嗎?

“沒什麽。”人類少年輕輕搖頭,又捧起碗喝了一口湯。

*

整整三天,潮生的高燒才完全退下來,身體似乎也已經恢覆了健康。人偶和阿舟都松了一口氣,隨後便打算結伴去采集今天的食材,讓潮生一人留在屋裏看家。

難得獨處,陪伴在身邊的人離開後,內心的空缺感又變得無比清晰。

少年伸出手輕撫腕上掛著的鈴鐺,似乎這樣就能讓無法安定的心再次變得平靜。然後,他想到了那兩把已經完全報廢的傘。

片刻後,潮生站起身望著屋外走去。

一旦空閑下來不做些什麽,那片巨大的虛無就會將他吞沒。潮生發現,自己竟然有些害怕一個人獨處了。

得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黑發黑眼的少年走出庭院,再走進那些因為無人居住而變得破舊,掛滿了蛛網的屋子,試圖尋找那些被人丟棄的,能派的上用場的東西。

他找到了幾把新傘,一些餐具和家具,還有幾塊打火石,甚至還有漁網和釣竿。

突然,在一個角落裏,潮生發現了一柄已經落滿了灰塵的鐵錘。手柄完好,錘身也並未起銹。潮生完全被它吸引了,純黑色的眼睛怔怔的看著角落裏的物件,再不受控制的走了過去。

直到將鐵錘握在手裏,冰涼的觸感鉆進手心,他才重新回過神來,純黑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不解。

他...為什麽會過來拿這把似乎派不上用場的鐵錘?

心底依舊茫然,潮生卻未曾將它丟下,只是緊緊地握著長柄將它帶回了家。

他將收集到的工具按順序鋪在破舊的木地板上,眼睛卻被那個小小的錘子吸引,完全無法移開視線。伸出手再次握住鐵錘的手柄,熟悉的重量又沈甸甸的落在他的手心中了。

很熟悉,也...很安心。

握在手中的物件就像是身體的延伸,空蕩蕩的心好像也被填補了。

*

待到人偶和阿舟歸來的時候,走進家門,他們便看到了陳列在木地板上的各式各樣的工具。

“你們回來了。”手握鐵錘的少年朝他們露出一個微笑。

“哇!潮生哥,這些都是你找來的嗎?!”阿舟興奮的幾步跑上前,一雙米灰色的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拿起了一把傘道:“一共五把傘...可以用很久了!”

人偶卻將視線落在潮生手中的鐵錘上。

這是他過去無比熟悉的工具,有人曾經站在他的身旁,教他如何握錘,如何發力,又如何鍛造。

離開爐心後,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完全放下了那段過去,可在看著人類少年手中握著的熟悉的工具時,往昔的記憶又不斷的流湧進他的心中。

察覺到人偶的異樣,潮生將視線落在了人偶的身上,問:“這個鐵錘...有什麽問題嗎?”

從回憶的漩渦中掙脫,人偶紫色的眼眸重新聚焦,他看著潮生輕輕搖頭道:“...沒有。”

他只是已經太久沒有見過這些與鍛造相關的東西了。

可潮生帶鐵錘回來做什麽呢?這裏又沒有鍛鐵的爐子和其他工具。

*

夜晚

手握著並不算輕巧的鐵錘,潮生又坐在庭院裏曬月亮了。

屋內,與阿舟一起躺在幹草上,純白的人偶睜開了眼睛。

男孩已經陷入了深眠,可屬於潮生的位置卻是空的。人偶坐起身重新掩好阿舟的被子,走到門前輕輕打開木門,木頭相互摩擦發出了細微的嘎吱聲。

靜謐的夜晚會放大任何一點聲音,潮生回過神,餘光掃到一道身影從房間裏走出來。擡眼望去,他便看到了穿著一襲白衣的人偶少年。

人偶也發現了潮生,腳步微頓,隨後走了過來。

他垂眸看著人類手中的工具,問:“不重嗎?”

為什麽一直拿著,不把它放下。

“有點。”潮生也低下頭,再伸出手輕輕揉著已經酸脹的手腕。一開始的時候是很輕的,可是拿的越久,這根鐵錘的重量也就越能被清晰的感知。

但是,他卻不想把它放下。

人偶察覺到,眼前的人類和他一樣,似乎對鍛鐵的工具擁有特殊的感情。

純白的傾奇者問:“你會鍛刀嗎?”

“我...”人類有些不確定的搖了搖頭:“...不知道。”

他應該是不會的,可當他試圖揮動鐵錘,那種感覺就好像是在使用自己的雙手一樣熟悉。對工具的熟練使用似乎更像是刻印在靈魂裏的本能,潮生只能給出一個模糊的答案。

接著,兩個少年便沒有再說話,只是一起安靜的坐在月光下,無聲的消解著心中因為失去珍貴之物,又或是憶起往昔而產生的漣漪。

木屋靠近海灘,有了潮生在廢棄的房子裏找到的漁網和釣竿,三個人的餐食裏終於又有了肉類。

小男孩的原本蒼白的臉色也漸漸的紅潤了起來,身上也不再是皮包骨,臉頰甚至有了嬰兒肥。

自從上次冒著雨回來後,阿舟明顯感覺到,潮生與傾奇者的相處模式變了。

他們仍然很有禮貌,仍然習慣於對彼此抱歉和道謝,但是...感覺完全不一樣了,從原本的疏離變成了另一種無言的默契。

木屋外臨時搭建的廚房裏,潮生和傾奇者正在準備今天的晚飯。

白衣的傾奇者將切好的堇瓜遞給潮生。

潮生接過堇瓜:“謝謝。”

傾奇者熟練的處理下一道食材:“不用謝。”

躲在廚房外,小男孩探出了半個腦袋觀察著兩人,抿著的嘴巴忍不住微微勾起,米灰色的眼睛也彎了起來。

真好呀...

就好像他又回到爸爸媽媽還在的時候。

阿舟從未像此刻一般清晰的認識到——他終於又有新的家人。

察覺到門口的動靜,人偶側過頭,卻只看見了阿舟奔向庭院的背影。庭院內,雜草已經處境,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菜園子裏常見的瓜果苗。

那個孩子的腳步輕快,米灰色的發絲也被帶的在空中飛舞。

看著這一幕,人偶忍不住露出了一個微笑:“阿舟很高興。”

“嗯。”人類將堇瓜放進鍋中,也側身看著正在庭院中的孩子,黑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笑意。

看著這個孩子一天比一天更有活力,滿足感也從空蕩的心裏生出。這樣的情感如此的寶貴,潮生與人偶都很珍惜。

本以為日子會這樣平淡的繼續下去,可好景不長,突然之間,阿舟的咳嗽變得頻繁了起來,咳嗽聲越來越大,持續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人偶和潮生兩人兼不通醫術,對阿舟的病一籌莫展。

生病就要去看醫生,常年住院的生活讓潮生將這句話刻印進了本能。過去的經歷讓潮生明白,微小的易被忽視的病癥也許是某種可怕疾病的冰山一角,一如他曾經的高燒,一如阿舟越來越頻繁的咳嗽。

他不知道這個世界的醫療水平如何,但既然有元素力這樣神異的力量存在,也許對於疾病,這個世界也有超出常理的治療方法。

於是他問人偶:“傾奇者,你知道去哪裏能找到醫生...大夫嗎?”

“...醫生?”人偶對這個詞顯然是陌生的,卻也理解它的意思,沈默了片刻開口:“在稻妻,人們生病一般會去找巫女。”

而巫女一般都留在雷電將軍所在的稻妻城與影向山上的鳴神大社。

聽到人偶的回答,潮生松了一口氣。

有醫生就好,雖然叫法不同。

“我們帶阿舟去找巫女。”即使現在的癥狀只是咳嗽,他們也應該重視。

話音落下,潮生卻遲遲沒有聽到傾奇者的回應。

他擡起頭,卻對上了一雙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生動’的紫色眼眸——就像一張白紙上無數種深沈的顏色混合在一起,終於融成了近似於黑的紫。

無數覆雜的情感糅雜在一起,讓無心的人偶短暫的變成了‘人’。

他握緊了垂落在身側的布滿著焦黑痕跡的手,許久之後才再次松開。那些濃烈的情緒又重新藏進了靈魂之中,‘人’又變回人偶了。

“...好。”

傾奇者輕聲的回應著。

人偶的異樣無法瞞過本就對情緒變化無比敏感的潮生。

人類想,他似乎無意間碰觸到了某道仍未愈合的傷口,這是他第一次在潔白的如同雪花和紙張的人偶身上‘看’見其他顏色。

看見那些並不溫暖的,濃烈又刺目的顏色。

於是,他站起身走到人偶身邊。

“我帶阿舟去就好,只是要勞煩你指路。”他將視線落在人偶的那布滿了焦痕的手上,這些黑色的痕跡就像是永遠也無法愈合的傷疤。

他從未問過這些焦痕因何產生,也從未問過人偶的其他過去。

“你若是不想見巫女那就不見。”

“不想去稻妻城和鳴神大社那便不去。”

黑發黑眼的人類註視著人偶,溫和又堅定的視線似乎落到了最深的地方,“若是覺得排斥,那便交給我吧。”

因為,他們已經成為了家人。

家人本就是在對方需要幫助和保護的時候予以支持的存在。

潮生不知道關於家人的這個概念是怎樣在他的腦海中生根發芽的,但待他發現時,這顆種子早已長成了參天大樹,枝葉茂密,風一吹過便發出沙沙響聲。

真是奇怪,明明在他的記憶中他似乎從未得到過這樣的家人。

思及此處,失去了重要之物的空茫感又湧了上來。

人偶怔怔的看著眼前的人類,久久沒有回神。

兩人就這樣沈默著,直到阿舟走進來才打破了這種奇怪的氛圍。

“潮生哥,傾奇者,你們在聊什麽呢?”阿舟好奇的看著兩個少年問道。

人類先回過神,只是低下頭輕揉著男孩的頭頂,沒有說話。

*

夜晚

三人並排躺在幹草上,潮生用那雙黑色的眼睛望著破舊的房頂,許久後,他過側頭看著躺在他們中間的已經熟睡的小孩,片刻後再朝著傾奇者望去,卻發現對方也還未睡覺。

也許是白日與生死有關的話題,潮生終於開始思考一件他一直忽略的事。

“傾奇者...”他小聲道:“人偶的壽命...和人類一樣嗎?”

聽到聲音,傾奇者輕輕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思考一般沈默了片刻,隨後側過頭面對著潮生,同樣小聲的問道:“人類的壽命...一般有多長呢?”

潮生回答:“我們會在二十幾年內長大,再用剩下的時間老去。”

“對於我們來說,如果身體健康,能活到一百歲已經是長壽了。”接著,人類又想到了自己過往,補充道:“如果生了重病,那麽可能很早很早就會死掉。”

“100歲...”人偶低聲低喃著,陷入了迷茫。

人偶不會長大也變老,只要軀體不被毀滅,生命就看不見盡頭。

他垂眸看了看熟睡的小孩,又對著潮生道:“你和阿舟都是人類。”

人偶突然意識到,他為自己找到的家人無法永遠陪伴他。

看著這樣的人偶,潮生不知為何想到了這樣一句話——浮游的生死在一剎之間,不可結緣。

人類和人偶,難道不該成為朋友,不該成為家人嗎?

思及此處,黑發黑眼的青年小聲道:“傾奇者,你可以試著和一些長生種交朋友。”

這個世界是有長生種的。

如此,在他和阿舟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人偶就不會那麽傷心了。

潮生不知道自己是痊愈了,還是說會重蹈覆轍,再次慢慢的經受身體的衰敗,在這個世界病逝。

那次高燒還沒過去多久,時間還太短,身體的感受也沒什麽太大的變化,潮生無法分辨那是發病的征兆還是一次普通的高燒。

但是...他卻隱約察覺到,即使沒有疾病的幹擾,人類的壽命長度與人偶仍是不同的。

這也是潮生如此擔心阿舟的病情的另一個原因,阿舟的身體如果健康,他便可以陪傾奇者久一些,而他...也許一兩年後就會跟他們告別了。

但在那一刻來臨之前,他一定要找到自己的‘心’。

而且,既然世界已經不同了,也許自己身上曾無法治愈的病能在這個世界治好也說不定呢?

面對疾病,潮生一直都很樂觀。

話音落下,小小的木屋又安靜了下來。

沒有得到回應,被睡意籠罩,潮生緩緩閉上了眼睛陷入了夢鄉。

聽著耳邊兩道平穩的呼吸聲,純白的人偶安靜的註視著自己的兩位家人。

無法...永遠陪伴他嗎...

傾奇者伸出手越過小孩,再輕輕的握住了潮生的手,就好像他牽著又抱住了他的家人。

他是誕生即會落淚的人偶,因弱小而被母親拋棄。他曾為了踏韝砂的人們前往天守閣覲見雷電將軍——稻妻的神明,他的母親,可神明卻沒有回應他的願望。

人偶是被拋棄的無用工具,踏韝砂的子民也被他們信仰的神明拋棄。

他本以為自己不會再踏足那個地方,但是...

人偶將手輕輕握緊——為了家人,他願意再試一次。

*

次日

睜開眼,潮生便對上了人偶的紫色眼眸,紫色的發絲灑在幹草上,人偶的姿勢似乎與昨日入睡前並無區別。

“...早”

睡意消失,稍稍有些不自在的移開目光,潮生低頭看著仍然睡在他們中間的阿舟,猜測人偶是不是一晚上沒睡覺。

人偶不是人類,睡眠於他而言不是必需品。

“早。”

人偶坐起身,再將被他帶起的灰色被子重新蓋在阿舟的身上,掩好。

潮生亦沒有賴床的習慣,重覆了和人偶一樣的動作流程。

在準備早餐的時候,人偶突然對潮生道:“我會和你們一起去鳴神大社。”

他將那片金色的羽毛握在手裏,再垂眸看著它——至少,因為這根羽毛,八重神子上次願意見他一面。

而這次,他的目的只是讓巫女治好阿舟的病,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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