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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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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尕嶺的囚帳紮在一處懸伸而出的斷崖上。斷崖通往緩坡的通路只有一條,其餘三面皆是峭壁,為的是要斷了囚帳中人逃跑的念想。楊玉選擇延尕嶺為他最後退守的營地,是否經過深思熟慮,從這囚帳的位置便可略窺一斑。

明月出山林,映得嶺上清清明明,看得見一隊短衣短刀的羌人女侍衛從那唯一的通路上了斷崖,又迅速包圍了那囚帳。幾個身影潛入帳中,帳內隨即傳來女子的慘叫聲,那叫聲很短,仿佛還未明白過來便已香消玉殞。月光依舊流淌,夜風潛行而至,一個健闊的身影卻從那帳中走了出來。

“候爺。”帳外一名握刀的婦人驚道。

“婢桑,這麽晚了,你帶你的短刀侍女來這裏,要做什麽?”楊玉濃眉深擰,語氣威嚴。

婢桑已經鎮定下來,一雙鳳目淩厲幾轉,“我聽說那兩個尤非派來的妖女子想要候爺去送死,被候爺關在了這裏,便想來替候爺殺了她們出口惡氣。”

楊玉冷冷不言,伸手招呼了一下。暗處裏忽然走出幾個侍衛,手中還推搡著一個被縛的羌人。那人身穿氈衣披風,披風上還有尖頂的風帽,正是草原上夜行人避風的裝束。

“婢芒……”婢桑驚道。

“姐姐,大哥讓我來看你,誰知才一入嶺,就被姐夫給擒住了。”

“候爺為什麽要抓婢芒,他是我異母的弟弟,是來看望我的。”

楊玉冷道:“這麽多年來,婢芒一直以看望你為名,往來與先零和燒當之間。他挑唆你做的那些事,我一向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是今日我才明白,他都是受了你那個大哥的指使,要使先零遭難,從而使燒當可以稱霸草原。先零為燒當所害,才陷入了與漢人的征戰。這件事既然已經大白,我再不能讓這條燒當的沙虎子遛進我的營地中來。”

“候爺在說什麽?”婢桑忽然轉頭看了一眼囚帳,看見麗史與阿麗雅正緩緩出帳而來,她一時明白過來,不由恨道,“看來候爺還是被尤非派來的妖女子媚住了心……”婢桑說著怒火攻心,竟舉刀就向麗史刺去。阿麗雅閃身擋在麗史身前,楊玉卻已快過她,一掌擊在婢桑的臂上,震掉了婢桑手中的刀。

“候爺竟然……竟然為了這個妖女……對我動手。”婢桑跌坐地上,手撫胸口,眼中盡是不信的神色,“若不是崇兒死的早,延兒還沒有成人,我怎會受候爺這樣的欺負……”

提起早逝的大兒子,楊玉的眼中顯出不忍,卻還是道:“麗史在燒當時不僅救過延兒,也救過你我的性命。你可知,我們去堰鶴嶺你父王的封丘冢時,你大哥曾將我們的行蹤透露給漢人,想要借刀殺人,挑起戰事。”楊玉越說越氣,“當時就是麗史提前告訴了我消息。不然,你以為那時到了山下,我為何會讓琢吾先上山去。”

婢桑楞了片刻,忽然哭嚎起來:“候爺被這妖女子迷了,她說什麽,候爺都相信。我大哥怎會不顧我的死活,將我們的行蹤告訴漢人?”

楊玉道:“你大哥不僅未顧你的死活,還使計讓漢人倒置羊頭,致使浚拉死了上千的先零人。”

“候爺被迷了心竅了……候爺被迷了心竅了……”婢桑依舊哭嚎不已,翻來覆去只是不信。

楊玉見她涕亂發散,平日裏的威風全無,深深嘆了一氣,招呼身邊的侍衛道:“把大妃扶到帳中休息。她的這些短刀侍女全部暫押在這囚帳中。明日再處置。”

嚎啕的婢桑被侍衛們扶了下去。麗史和阿麗雅滯了滯,而後走上來向楊玉扶肩行禮。

麗史道:“多謝侯爺保全麗史和阿麗雅的性命,更謝侯爺願意聽麗史講破燒當的陰謀,還原去年兵禍起事的真相。”

楊玉卻看了她一眼,搖頭道:“即使如此,恐怕公主還是要失望而歸。我雖痛恨燒當的陰謀,卻並不認為先零人與漢人的這場戰爭可免。這一戰遲早都會來的。”

麗史沈默片刻,問道:“現在這一戰已經打過,大王往下如何打算?”

楊玉道:“我已做過漢人歸義侯,這次反過不能再回頭了。就在這山中與漢人周旋吧。”

麗史道:“牧部的牛羊怎麽可能在這高山上長久放牧?延兒只怕要缺衣少食的。”

楊玉道:“我歸漢多年,知道漢人的軍隊雖然強悍,卻是用舉國之力打的。真要耗下去,他們未必比我們耗的起。”

麗史道:“大王沒有聽說,漢人的軍隊已經打算在漢羌邊境上農墾開荒,長期留守?”

“聽說了。”楊玉點頭道,輕輕嘆了一聲,“那也只能耗一耗,看誰撐得久了?”

“可是……”

“公主不要再多說了,”楊玉擡手做了一個止語的手勢,“楊玉沒有降漢的打算。我的盟下還有煎鞏和黃羝兩個部落,他們一直追隨我,我不能讓他們失望。”

麗史默默垂首,心知楊玉心意已定,便行了一禮,轉身欲與阿麗雅離去。楊玉卻在身後道:“這麽晚了,我已為兩位公主備下帳子。今晚就在帳中休息,明早楊玉親自送兩位公主下山吧。”

麗史沈吟片刻,轉身回道:“阿麗雅的身體覆原不久,明早下山確實更妥當些。麗史謝過大王。”

楊玉巋然而立,眼神中卻有無限感傷,“公主來延尕嶺,就沒有別的可與楊玉說了嗎?”

麗史素了素眸子道:“大王盡管問,我與阿麗雅妹妹如果知道,都會告訴大王。”

楊玉望著麗史,淡淡笑道:“聽說麗史公主的心上人是個漢人。公主勸楊玉降漢,大概是因為他的緣故吧?不知道是個什麽樣的人。”

麗史素謹的眸色忽然被一種柔色所代替,她微微笑道:“一個不愛說話的人。”

阿麗雅眼神飄忽了一瞬,不自覺地點了下頭。

“可他卻送你們兩個女人獨自上山。”楊玉心中酸澀,忍不住反唇相譏,“一個不愛惜自己女人的男人,在楊玉看來怎麽都算不上是個勇士。”

“曜哥哥當然不願麗史姐姐來的,不過是為了讓你們放下戒心,才勉強答應的。”麗史淡淡笑過並未開口,倒是身旁的阿麗雅忿忿不平,“若是他來,你們多少人馬也攔不住他。”

楊玉看了一眼阿麗雅,似乎若有所思,而後他掃清了眸色,道:”我為你們備下的帳子就在我的氈帳旁邊。兩位公主隨我來吧。”楊玉說罷,起步向斷崖外走去。麗史與阿麗雅緊隨其後,在一隊侍衛的護送下步下了斷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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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星沈,延尕嶺上零星的帳火也已黯去許久,龍澀谷底的圓柏叢中,一雙不眠的眼睛依舊遙望著嶺上。他也會失眠?霍曜唇角微動,給了自己一抹諷笑。自從在烏修崖下與她共禦大虎,他驕傲而飛揚的心便被一線牽掛拴在了羌地。多少次孤身返回樓薄,在那西山之巖上與她對望,多少次潛入羌地追尋她的消息。當他終於在鹿秋崖下將她擁入懷中,縱使是他這般不屑命運之詭的人也禁不住有一絲感懷在心中。可她卻總是牽掛母族的命運,一再歸回羌地。現如今,這戰事終於接近尾聲,而她與先零最後的別離將在天光大亮之時到來。霍曜的心中卻莫名地有一種不寧,讓他在這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起身,遙望嶺上。

風聲已寂,谷底此時萬籟無聲。身後的圓柏叢中一息聲響微微傳來。

像是一生嘆息。淺睡中,孟玨在草葉鋪就的臥席上輾轉。他其實睡下未久。驥昆與雲歌直到月下東山時才返回龍澀谷底的營地中。回來時,他兩人各馭一騎,一前一後,無甚話語,似乎不歡而歸。孟玨立在暗處,目隨他們而動。兩人下馬後,雲歌入了小帳,而驥昆卻擇了營地一角和衣臥下。孟玨又在暗處站了許久,直到小帳中安靜下去,他才在草葉上俯臥而下。明日,她的三哥會帶著她與麗史一同離開羌地,自己心中壓著的重石終將卸去——尤非再不能以她挾制降漢之事,那個情懷熾熱的先零王子再不能親近她,兇險的戰事也終將遠離於她。孟玨的心中感到一絲寬慰,在如墨的夜中沈沈睡去。

殘焰尤存的篝火堆微微跳動了一下,值夜哨的人栽了一下頭。一個少年的身影忽然在暗處坐起身來。他從腰間拔出一柄短刀,那刃鋒在殘火中微微一閃。

孟玨覺得頸上微微一涼,立即從淺寐中醒來。他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頸上的利刃卻已抵了上來。少年人那一向明澈的眸子此時翻卷著仇恨與怒意,卻又蒙著一層霧氣。

“號吾……”

“嗯嗯……”號吾口發殘聲,卻將手中的刀抵得更緊。

孟玨與他對望片刻,低聲道:“你是為了節若?”

“嗯……”號吾赤目粗喘,眼中的淚也奪眶而出。

孟玨瞑目微嘆,“如此,你下手吧……”

號吾瞪視著孟玨,喘氣更加急促,卻半天也沒有動手。

暗處忽有刀鐵刺風之聲,接著一聲悶響,“唉喲……”有人吃痛哀嚎。

霍曜提著一個人從暗處疾步走出,又一腳精準地踢飛了號吾手中的刀。他冷嗤道:“只知道這孩子下不了手,卻沒有想到暗處還有人準備補刀吧。”

霍曜將手中的人丟在地上,又飛手將號吾提起。

“不要傷他。”孟玨起身急道,他又轉向蜷縮在地上的那個人,“誰派你們來的?”

地上的人正是隨行的先零侍衛中的一個,此時雖不言語,卻呲牙裂嘴,痛得不能直身,顯然是被霍曜將兩只手臂的脫卸了下來。

孟玨皺眉上前,提起那人的一只手臂,牽拉,旋轉,推送,屈伸。“唉喲……”隨著又一聲痛嚎,那人的一只手臂已然覆位。

孟玨停住手,“要麽你回答我的問題,我把你的另一只手臂也覆位;要麽我怎麽覆的位,也再怎麽再把你的手臂脫卸下來。”

那人依舊沈默不語。

孟玨沈微微皺眉,重新拉起那只他剛剛覆原的手臂。那人終於道:“是族中的牧豪……要號吾殺你……跖勒王子也同意,又擔心號吾下不了手……讓我……讓我……暗中相助。”

營地上的人此時都已驚醒。孟玨環視四周,見那些隨行的先零人皆是寒目不語,似乎對於跖勒想殺他的事頗有同感,連尤非派來保護他的幾名侍衛也在其中。這些先零侍衛多選自尤非的王帳騎,對於孟玨讓尤非請罪漢軍的提議自然反對,讚成除掉孟玨的確也是常理之中的事。

孟玨沈眸,將地上那人的另一只手臂裝上。阿竹走上來,將那人用繩索綁了帶到一旁。

霍曜冷眼旁觀,問道:“這人要怎麽處理?跖庫兒呢?”

“先押起來吧,二哥的人我自會送還給他。”不知何時,驥昆已站在了圍聚的人之後。兩個侍衛走上來將那人帶了下去。驥昆又道,”我們這次來延尕嶺見楊玉是父王的決定。這個人我暫時放過,回到族中再做處置。如果再有這類事情發生,便是悖行父王的命令,我不會手軟。”

環聚的眾人皆默然不語,微微點頭。

“這個呢?”霍曜長臂一伸,又把號吾提起在半空。

雲歌也已從小帳中起身,此時忙道:“三哥輕些,把號吾帶到我帳中來吧。”

孟玨道:“只怕他已聽信了別人的挑撥之語,在你那裏也不安全。”

“他還年少不懂事。我不要他像囚犯一般被捆縛起來。”雲歌的聲音有些哽咽,“節若姑姑若在天上知道了也會難過的……”

營地上有一瞬的安靜。

驥昆道:“那還是麻煩阿竹姑娘,看管號吾吧。”

霍曜低眉,松手放開了號吾。阿竹走上來,牽過號吾的手就要帶下去。

“慢著。”孟玨走上來,俯身將方才被霍曜踢落的短刀從地上拾起,插回號吾腰間的刀鞘中,“你要尋仇,現在不是時候。漢羌的戰事結束後再來找我。下次可不要再遲疑了。”

號吾赤紅著雙眼瞪了一眼孟玨,將頭扭向一旁。

不知何時,營地已籠在一片微藍的光中。天邊晨曦初露,延尕嶺上的霧嵐如同夜的羽翼也正慢慢散去。

“天就要亮了。做好準備,迎接兩位公主下山。”驥昆號令道。

“是。”眾人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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