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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沖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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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洛山谷西端,先零王帳的騎兵正透過葉隙枝縫觀望著谷底的情形。

谷底寬闊,雪融涓流,土潤草盛,已是一派盛春景象。幾只野豬聚集在淺水邊飲水嬉鬧,忽然一起掉頭四散而去。

須臾,一隊年輕的漢軍騎兵踏水出現在谷底。他們頭戴朱色軍帽,身著玄色短袖護甲,手中或刀或戟,背上挎著弓弩。前排的幾個騎兵一邊馳馬一邊警敏地張望著谷中的地形,中間一個身著將甲闊肩長臂的人正與周圍的幾名騎兵聊說著什麽。

“這谷中地勢開闊,谷外四通八達。先零人若要向外逃竄,與其他部落合兵,必走此地。”說話的是那身著甲衣的將領。

“谷中雖開闊,西面的谷口是狹窄,我們已用據馬[1]封住,也有騎兵據守在坡上,居高臨下,占盡地勢之優。郎將放心。”

“這幫先零人現在如山雞一般躲躲藏藏,哪裏還有能力脅迫其他部落與他們會合。”

“不然。投降的羌人已經供說這一支羌人中有先零的酋豪尤非。從他們這些天的應對策略來看,他們還是很懂揚長避短的,不像家父預料的那般完全不懂用兵。”

“趙老將軍一向謹慎,如果他都說羌人不懂用兵,郎將何憂?”

“是啊,這些先零人一路向東而逃,降服的已是十之三四。哪裏有什麽傳說中草原寒狼的影子啊。”

那一隊漢軍騎兵意氣盈盈,大笑著打馬向西谷口一側的山坡上而去。

幾個隱在附近樹叢中的羌騎,面露恨色,蠢蠢欲動,卻被一個小首領模樣的人按住,“大王有令,今日不能和漢軍騎兵糾纏。一會兒沖出山谷後,只跟著旄尾旗向西,不許和漢人馬鬥。”

樹叢中安靜了一陣子,忽然有人輕道:“來了。”

谷中東側的野坡上,不知何時從山頂下來一群棕色的牦牛。它們頭大頸短,身下垂著粗密的長毛,擁擠在一處豪飲著谷地流淌的積雪融水。然而如果細看,會發現一些牦牛的尾巴上綁有黑繩,濕漉漉的像是浸泡過桐油的樣子。

野坡上下來的牦牛越來越多,很快便填滿了谷底之地。西側谷口的漢軍士兵已察覺情況有些異常,開始在原本單列的拒馬後邊增設第三第四排拒馬。

東側的谷底忽然冒出幾股黑煙,隱約看得到手持火把躬身低俯的人影出現在牦牛群的後方。一瞬之後,地面忽然似要震裂般地狂抖起來。幾頭後排的牦牛忽然發瘋般地向西側谷口沖去,尾巴上的油火高高甩起。巨大的皮骨撞擊聲從牛群中次第傳來。前排被撞倒的牦牛掙紮著撐起巨大的身軀,又被眼前一掃而過的火尾所刺激,也向著西側谷口狂奔而去。轉眼之間,前追後湧的牦牛群如同一團從山頂滾落的巨石,向著西側谷口的拒馬陣列全速奔去。

地動山搖。

谷口中的漢軍士兵被這突如其來的陣勢驚呆,只來得及拼命跑到谷口兩側,奔襲的牦牛群已經高速撞在拒馬之上。木裂馬碎,前排的牦牛也是皮開肉綻哀鳴不止。後排的牦牛卻毫無停歇之意,反而更加激動地向前沖去,竟將前排牦牛巨大的身軀頂得叉在了拒馬之上,而後又連木帶牛向前頂拱而去。幾刻的滯湧之後,拒馬陣排終於被頂開一處缺口,缺口越撕越大。隨著一聲巨響,受驚的牦牛群終於沖開了谷口所有的據馬,而後又踩踏著拒馬的碎片加速向谷外沖去。

谷口兩側山坡上的漢軍騎兵正看得目瞪口呆,谷中的灌木樹叢後忽然移出許多先零騎兵,打馬向坡底奔來,跟在牦牛群後向著西側的谷口沖去。

趙卬正站在谷口的山坡上觀望受驚的牦牛,此時看到忽然湧出的羌人,頓時明白了情形,“傳旗令給谷東的軍司馬,讓他迅速帶騎兵入谷追擊。”趙卬身邊的羽林孤兒雖然離西谷口較近,然而馬騎下山需要依“之”字而下以避陡坡,反而不如遠谷東的騎兵易於借助谷底的平地加速奔跑。這是趙卬舍近求遠的原因。

“郎將,我們現在地處高勢,谷東的人馬也還未與羌人混戰在一處,正是用箭的時候。”

“好。號令這邊坡上的騎兵用臂弓,射倒一個算一個。”

谷口兩面坡上漢軍騎兵此時也從牦牛沖擊的震驚醒過神來,聽到號令後個個在馬上展臂拉弦射向谷底。雖然騎射之箭不算密集,箭勢也不比弩箭,但是漢軍騎兵的飛鏃精準。谷底立刻有許多羌人應弦栽下馬來。先零人中卻也有警戒的嘯聲而起。羌人騎兵聞聲立刻調整了姿勢,紛紛懸身吊在在馬背一側,躲避著山腰上射出的第二批羽箭。第二輪箭出,谷底的羌人被射中的果然不多,然而卻有許多馬匹被射中。重傷的馬兒跌摔倒地,馬背上的羌人旋即翻滾而起,躍上另一匹馬的馬背。輕傷的馬匹則帶著插在身上的箭羽繼續向前沖去。

趙卬皺眉——羌人的馬背上功夫的確不可小覷。

牦牛群此時幾乎已全部沖出谷外,方才谷間那排山倒海的聲音已遠遁而去,唯餘勁馬亂蹄之聲密集在谷口。馬蹄聲又似有放緩的趨勢。趙卬探身而望,發現上千人的先零馬騎在狹窄的山谷口一時有些瘀堵的趨勢。而一旦越過這谷口,便是寬闊的河谷草原,這股先零騎兵會如飛鳥投林般再難被收在一處一舉殲滅了。

“軍司馬怎麽還沒有到位?”趙卬一邊喝問,一邊向谷中東側望去,看見方才傳令追擊羌人的谷東人馬不知為何窩在半山腰處,遲遲未能沖入谷中。他正要派人查看,一名斥候打馬而來,稟道:“報告郎將,東側的山谷中還有一支先零人馬。軍司馬的人馬被那股先零人纏住了。”

“什麽?!”趙卬撥轉馬頭,引頸眺望,看見東側的山坡上果然有一支羌人馬騎借著高勢,正向那邊山腰上的漢軍開弓放箭。那隊漢軍騎兵雖然中箭的不多,卻被壓制在矮樹山巖之後,無法長驅直入進入谷中。羌地多高山,懾於地形的險峻和氣候的寒冷,趙卬不敢輕易帶軍隊往山上走。想不到這些羌人借助對地形的熟悉,反而從高處攻擊他們。

“告訴軍司馬,讓他頂住那邊高地上的羌人。”趙卬吩咐那赤斥侯道,“不要讓那隊羌人沖入谷中來,以免我們腹背受敵。”而後他拔出鋼刀,號令身邊的將士道:“羽林孤兒即刻隨我入谷追擊,一定要將這隊羌人截殺在谷中。”

羽林孤騎在山坡上兜轉回旋,終於下入谷口前的空地上。趙卬與身邊的騎兵迅速與滯緩在谷口的先零騎兵混戰一處。餘下的漢人騎兵則分作兩支,趁著谷底的平勢,向谷口羌人的兩側快速包抄而去。兩翼到位之後,馬上的漢軍騎兵迅速張開臂弓,向著谷口的先零騎兵飛矢而出。兩側的先零騎兵也迅速撥馬回射。團在當中的先零騎兵卻只是揮刀挑鏃,並不戀戰,依舊專心向谷外移動。

趙卬與先零騎兵短兵相接,一邊左刺右挑,一邊尋找著先零的王旗。出乎他的意料,這裏的先零人並未置旗,似乎有意隱藏酋豪的行蹤。趙卬的心底隱隱覺得有些不對——眼前的這些先零人馬與谷東高地上那支先零人馬互為呼應,似乎頗有策略,與他印象中愚勇的羌人很有些不同。他這樣想著,不由一個分神,對面馬上一個小頭人模樣的健碩羌人看準了他的空檔,長矛直向著他的頸部刺來。趙卬揮刀挑擋,卻因為方才的分神起手慢了一瞬,長矛的黑影在他的眼角一閃,卻並沒有刺中他,而是發出當啷一聲銳響,竟從那羌人的手中脫出墜地。趙卬又驚又疑,低頭一看,見橫斜在地上的長矛桿上斜插著一支匕首,立刻明白是有人甩出暗器,截止住了方才那一刺。

對面馬上的羌人失了長矛,此時趁著趙卬的一驚一探之間已策馬而去。趙卬揚鞭欲追,想想方才的情形心中一動,又勒馬轉頭沿著匕首的來向望去——卻見一支百十人的騎兵正向著谷口風馳電掣而來。有一瞬,趙卬以為是自己在谷東的人馬終於擺脫了高地羌人的壓制,前來增援他們。然而定睛再看,卻是一隊精幹的羌騎。為首之人身姿軒昂,身著素氈衣,面上覆著布巾,一雙黑眸卻似在哪裏見過一般。

難道方才出手救自己的是他?

這疑慮在趙卬的心中一閃而過,便再也顧不上了。沖出谷中的這一隊先零騎兵轉眼已到了眼前。那個為首的素衣羌人更是手提長劍徑直向他而來。趙卬與他錯馬對沖而過,刀劍相抗,一時火花四濺。趙卬轉回馬頭,以為那白衣羌人會與他再次馳馬對沖,不想那人卻揚鞭向著混戰的漢羌馬騎外圍而去。趙卬策馬猛追,不多時便追到了那羌人的側畔。趙卬立刻揮起手中的鋼刀,虎嘯龍吟般追著那人劈將而去。那素衣羌人舉劍撥挑,以攻為守,雖不似趙卬這般氣勢洶湧,卻也狠準孤絕並不逞弱勢。趙卬的武功學於軍中,但軍中有非常使命時也接觸過中原和西域的殺手,故而對江湖功夫略知一二。他與這素衣羌人戰了十幾個回合之後,已然辨認出此人用的乃是西域的絕殺功夫。方才飛刀救命的疑慮又自他心中閃過,趙卬的手中的刀勢不覺弱了幾分。那素衣羌人趁此機會也抽隙拔劍,又聽他壓低的聲音忽然道:“東側山上的羌人中有先零酋豪,留給郎將,可否放西谷口的羌人出谷?”

那矅石般的黑眸與這聲音一並,終於在趙卬的記憶中激起回聲,“你……你是孟……”趙卬驟然停住口中的話。此次出發前他曾收到父親趙充國托人帶來的口訊,說如果在羌地遇到他派入羌地的一名身份特別的細作,讓他謹慎處之。趙卬還曾頗為納悶,因為趙充國的口訊中並沒有提到如何辨認此人,他便以為這人會出現在他俘獲的羌人中,想不到竟是他認識的人,更想不到會出現在這殺氣騰騰的戰場之上。

“你是父親的……”

“手中的刀不要停。”孟玨說著,手中的長劍已經向趙卬虛刺而來,“郎將還未答我,將東側谷中的先零羌豪留給你,能否放西谷口的先零人出谷?”

趙卬反手挑開孟玨的劍,“你究竟要做什麽?”

“救趙老將軍的一位故人,也是龍支百姓感謝的一位女醫。”

趙卬愕然了一瞬,立即明白了孟玨說的是誰,卻又隨即搖頭道:“我們已獲知尤非在此,我拿不出一個說服將士們的理由。”

孟玨的眼中的墨色幽微一閃,“尤非就在東側的山谷中。”

“以何為證?”趙卬仰身躲過徐掃的長劍,口中寸土未讓。

“郎將看山上的王旗。”。

趙卬聞言立即向山谷東側的高山上望去,果然看見一面黑色的旄尾旗正沿著山顛游動而下。

“我王在谷東,不在這裏。”孟玨忽然在馬上高聲笑道,“你們中了我們的調虎離山之計。”他隨即又壓低聲音對趙卬道,“我與老將軍有破羌之約,請中郎將相助。”

趙卬猶豫了一瞬,再望了一眼那邊山上的王旗,忽然撥轉馬頭舉刀號令道:“尤非王旗在谷中,羽林孤兒即刻隨我前往捉拿。”趙卬說罷,打馬向谷底東側馳去。漢軍號聲隨即響起。正與谷口羌人酣戰一處的漢人騎兵聞之,立刻退出了戰鬥,隨著趙卬策馬向東而去。那些包抄在兩翼的騎兵也收起臂弓,打馬轉向谷東而去。戰場之上退勢多險,因為易被敵方用以反擊。然而谷口的先零人見漢軍撤退,並未趁勢反擊,只悶頭策馬加快了出谷的速度。

先零人馬終於通過了谷口。孟玨帶著那隊羌人精騎守在谷口斷後。他最後遠遠望了一眼谷東,看到趙卬領著的羽林孤騎已經躍上了山坡,追著楊玉的旄尾旗向高處移去。

“實在情非得已。”孟玨在覆面的布巾後不易察覺地噓出一口氣,眼中的墨色卻決絕如鐵。

註釋:[1]據馬:一種又削尖的木頭搭起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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