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章 夜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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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人的遷徙其實是頗講究時日。若是在和平時期,定要選擇風和日麗的晴日,在日頭出來前拆罷穹廬舉族趕著羊馬和牛車按序而出。然而現在是戰時,一切自然不同。

因為做羊湯藥膳耽擱了時間,雲歌隨阿麗雅的帳車遷出陽平坡時已是暮色四合之時。明月初上皓然千裏,起起伏伏的山地叢林如被銀洗。雲歌騎在驥昆為他新備的馬上,最後望了一眼這個她只落了一夜腳的先零越冬地,便轉馬回身匆匆向前而去。其實所有遷徙的先零人都是同樣的心事蒼茫,身後焚殍的黑煙還未淡去,前方未知的戰火卻不知已在何處暗燃而起。

驥昆從前隊趕馬而回,見雲歌沈默不語便靜靜與她並轡而行,好一會兒才問道:“為什麽不與阿麗雅一同乘車?”

“我不想擾了病人的清凈……還是在外邊舒展些。”

“也好。上半夜且隨你興,後半夜你若累了,可以到我馬上來,我攏著你睡。”

雲歌不知驥昆是要在人前做足護她的姿態,還是真意如此,只沈默著不答話,眼睛卻又不禁望了一眼馬車右前方那個素衣皎皎的身影。孟玨身形如玉,披被一肩月光,在馬背上輕輕晃動,對身後的對話恍若未聞。雲歌淡淡轉眸,不易察覺地松了口氣。

由於跖勒的請求,孟玨和雲歌都被留在阿麗雅的帳車附近,隨著跖勒的營帳遷徙。這是貴族王帳遷徙隊伍中的最後一支。他們的身後是跖勒帳部下的護衛騎兵,再往後便是破衣爛衫的先零牧民,在千裏月明之下無聲而行。陽平坡這片寒苦之地在眾人的眼中漸漸遠去,模糊,又隨著山回陡轉終於回首不再。

月落鴉啼,馬蹄腳步聲外皆是寂寂。雲歌的困意也漸起,然而她想起方才驥昆的話,拼命撐著瞌睡以免生尷尬。驥昆見她努力豎著背脊,頭卻一栽再栽,忍不住靠近她悄聲道:“餵,我也不說攏著你的話了,你若不願打擾阿麗雅,抱著馬頸睡吧。這次給你挑的浩門馬,會走對策步的,你可還記得?”

雲歌輕輕“嗯”了一聲,俯身抱住馬頸。驥昆將馬貼近她,又替她穩住韁繩。前方的孟玨微微側目,眼中是萬千覆雜之色。

不知過了多久,碎馬蹄聲忽然自前方響起。雲歌驚醒,直起身子,看見身著皮甲的尤非手提一把鋼刀,帶著跖勒和新封的兩名牧部首領向著隊尾奔馳而來。幾名護衛手舉火把跟在他們後邊。一旁的驥昆也從馬背上的坐盹中驚醒,此時已躍下馬背,吩咐整個車隊停住待命。孟玨也下馬而來。

尤非馳馬近前,堪堪收住韁繩。跖勒也勒住了馬,道:“前方騎探來報,說發現漢人的騎兵,大概有五千騎。”

眾人皆愕然不語,靜了半晌,首先發問的卻是孟玨,“來的騎兵可帶有長弩?”

跖勒回道,“騎探說那些漢騎都配有馬刀,背有弓弩。”

“那是騎弓騎弩,不是我說的長弩。論騎射,漢人的騎兵訓練刻苦,羌人卻又有天然優勢……”孟玨沈吟道。

雲歌想起在廚帳時孟玨曾提起許平君的叔父許延壽受封的正是強弩將軍,隱約明白孟玨所問之事當與此有關。然而她的劍術本就不精,此外也只浮光掠影地了解過一些單打獨鬥的武器,對於軍事戰器卻是一竅不通,故而此時只能大睜著眼睛無聲站在這些男人的話外。

尤非瞇起眼睛,問道:“那長弩又是什麽?”

“是漢人軍中借工器之力射出的重箭,比一般的臂弓射得要遠許多,箭鏃的力道也非尋常之箭可比。”

跖勒不屑道,“打仗靠的是勇士的血氣和剛勇,這些工啊器啊的有個鳥用……”他身旁那名新封的將領也隨聲附和道,“東良同意二王子所說的。”

驥昆卻開口道:“我聽說過漢人的長弩,可表兄為什麽問這個?”

孟玨一時沈眸未語。

尤非道,“孟玨,除了自立門戶的楊玉,先零老族中能領勇士與漢人相抗的酋豪都在這裏了。你若有什麽破漢的計謀不要藏著,盡管說出來。”

孟玨道,“漢軍若用長弩,羌人的騎兵之長恐怕發揮不出來。”見眾人皆露心驚之色,他停了停,又道,“不過漢人與匈奴人力戰到底,逼的匈奴王庭北遷,卻一直與羌人劃地相望,原因為何?不知諸位有沒有想過?”

東良擊胸答道,“自然是因為我們羌人勇敢善戰。”

孟玨輕輕搖頭,“匈奴人不勇敢嗎?羌人還曾被匈奴人馭使過。”

另一名新封的頭領開口怒道,“孟玨,你怎麽說這喪氣之話,我潘朐雖然剛剛領族中的人馬,也不能容你亂我族心。”

一旁的尤非雖然話未出口,臉上的慍怒之色亦是相同。

驥昆卻問道,“那你說是因為什麽?”

“地緣。”孟玨微微笑道,“羌地雖然與匈奴一樣擁有草原,卻不是廣袤平坦的草原,而是山林間的河谷草原……”

“那又如何?”潘朐不耐煩道。

“便利了一個字,逃。”

東良喝道,“孟玨,你是在笑話我羌人不能抗敵只會逃跑嗎?”潘朐的臉上的怒色也盛,連跖勒都有些不滿之色。倒是尤非低眉轉目似有所思,驥昆更是微微點了點頭。

“山林廣袤,便於藏匿。逃,也未見得是懦夫的行為。以逃避敵,在流動中尋找制勝的突破口,其實正是這片草原上羌人一直未被漢人打敗的原因。”

“可眼下我們帶著這麽多的牧部民眾怎麽逃?”尤非盯著孟玨的眼睛緩緩道。

“主動地逃,分散地逃。”孟玨回視著他一字一句地道。

“主動?分散?”

“對,主動,才能避開被追逃時的倉猝;分散,才能機動靈活,流騎才能發揮出優勢。”

“牧部的民眾呢?”驥昆問道。

“也隨之分散。漢人不殺羌族的婦孺。實在帶不走的老弱羌民就放他們自尋草場牧羊。而族中的勇士還可繼續游動與漢軍周旋。”

“那豈不是要讓老娘見不著兒子,孩子見不著爹。”東良拍了一下大腿懊喪道。

“約定越冬之地,而後逐水草遷徙,雖有兜轉,卻終有團圓之時。不然,難道帶著老人和孩子打仗嗎?”

眾人一時無語,在阿麗雅的帳車旁各自低頭沈思。

尤非抽身而出,撫刀走到山道旁眺望了一會兒山下。莽莽的穿林之風中,密布的叢林在月落之後猶如鬼兵暗伏一般,令人覺得不寒而栗。

他轉身對眾人道:“其實原來族中也是打算遷到新地後,以牧草為源逐漸散開的。現在漢軍迎頭來襲,我們分散而避是個實用的法子。就按孟玨說的辦,先零老部族就地分成三支。跖勒我兒,帶著你的牧部向西走,東良與你同行;跖庫兒我兒,你帶你的牧部往北,潘朐跟你走;我領王帳騎兵帶著族人向東走。”

眾人皆下跪撫肩領命,又展臂環肩,俯首鼓嗓,發出狼群一般低低的嘯聲。這是先零迎敵盟誓的禮儀。孟玨默然而立,眼睛從楞楞而望的雲歌臉上輕輕滑過,見眾人紛紛起身,便道,“還有一事,女人怎麽辦?”。

“自然是各帳自帶自己的女人。”跖勒隨口而答,想了想又道,“倒不知孟玨跟哪一支走?不如跟我向西,也方便給阿麗雅治病。”

“孟玨跟王帳走。”尤非威嚴的聲音低低傳來。

“是。”跖勒俯首,又不甘心地道,“那阿麗雅的病……”

“雲歌也是大夫,讓她跟你和阿麗雅走……”尤非再道。

“弟弟才合穹,哪裏舍得……”

“就是因為才合穹,才不能讓他分心。”

“父王……”驥昆的聲音中果然盡是不舍之意。

尤非瞥了一眼驥昆,“我說錯了嗎?你不在自己的帳車附近,卻落到後邊來跟在她左右。”

怎麽把她描述得禍族殃民一般,雲歌暗自有些氣,轉目卻看見孟玨向她微微搖了搖頭,又聽孟玨開口道:“其實阿麗雅的病在養不在治。大王既然讓跖勒王子往西行,倒是與我的一個想法相合。”

“什麽想法?”問話的卻是尤非。

“舅父,”孟玨撫肩行禮,“道跖勒王子既然向西,不如先將阿麗雅公主和雲歌都送出羌地,到我在鄯善國都扜泥的分堂去。那裏藥材充足,坐堂大夫也各各妙手。阿麗雅公主現在只要能安心靜養,恢覆只是時間問題。

跖勒聞言,微微一楞:“鄯善國?好是好。不過從羌地西去西域,中間有一片荒澤,沒什麽人走過。”

孟玨道,“那片荒澤的確被傳為兇險之地,但我的商隊卻曾經幾次穿越,回來的人告訴我,那裏雖人跡罕至卻並非至險之地。只是因為誤傳,越發無人敢去而已。我想跖勒王子若是能帶一支挑選過的精銳騎兵護送的話,穿越荒澤應該不是難事。”

尤非緩緩點頭,“其實當年我被奪王位,逃到烏孫時走得就是這條路。”尤非的眼中浮起追憶之色,沒有再說下去。

驥昆若有所思,方才臉上的不舍之色漸漸為一種理性的表情替代,他不舍地看了一眼雲歌,而後對尤非道,“表兄說的有道理,先把女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去,我和二哥打起仗來才能沒有後顧之憂。表兄的商隊既然去過,應該有幾分把握……”驥昆轉頭對犀奴吩咐了句什麽,又對跖勒道:“二哥如今責任重大,我把我的一支精騎留給二哥調配。他們是我最近從牧部的騎兵中精選出來的。”

尤非笑道,“我兒已能治理牧部,好,好。我也把王帳的騎兵挑一支出來給跖勒。加上你自己的人馬,跖勒我兒,你現有先零最強的兵力了。”

孟玨沈了沈眸子,叮囑道,“跖勒王子的騎兵雖強,千萬不要和路上所遇的任何部落糾纏,盡快將她們送出羌地。”

尤非對跖勒道,“女人即是拖累,也是族中興旺的母地。我和跖庫兒會與漢人周旋,讓你把女人盡快送出羌地去。待我們打敗了漢人再接她們回來與你們團聚。不過盞婼跟我征戰多年,我就是讓她走,恐怕她也不願意,就不讓她去了。”潘朐也表示自己的女人還在帶在自己身邊好。

跖勒遂跪地撫肩領命。

說話間,又有幾個短衣快馬的羌騎向這邊飛奔而來。

跖勒起身問道,”前方又有什麽消息?”

一名探騎下馬稟道:“不知是不是我們的探馬驚動了漢軍騎兵,他們忽然從就地的休息中起身,整裝上馬,向這邊全速而來。”

東良罵道:“狡羯子漢軍,還真不讓人喘口氣了。”

孟玨道:“既然大王大計已定,不如就趁夜色盡快分流,免得到了天亮之時,我們的人馬布置都落入漢軍的眼中。”

尤非點頭,而後三擎手中的羊頭權杖,這是先零施號騎令的象征。眾人再次撫肩跪地,而後一一歸回各自的帳車去了。

驥昆走近雲歌,不舍道:“西行路途艱辛,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我會讓犀奴給你換一匹馬來。等戰事落定,我一定會到關外去找你,見你的爹爹,或許還會與你三哥一戰高下。”

雲歌望著他,很想說一句打擊他的話,然而她想起與孟玨對戰事的討論,心中明白驥昆此去或許會是永別了。雲歌按住口中的話,咬著下唇一時沒有出聲。驥昆見狀,忽然將她扯入懷中抵在自己的胸上,健臂緊環,聽得到他骨節輕響。雲歌才要掙紮,他已經放開了她,躍上馬背向前而去。

阿麗雅的帳車旁一時只剩孟玨和雲歌相對而立。

孟玨走上來,低聲道:“我剛才最擔心地就是他反對你去西線。”

雲歌沈默了一會兒,擡頭望向孟玨,“你估計前方來的是哪路漢軍?”

孟玨道:“以騎兵為主,又能如此令行神速連夜前進的,當是郎將趙卬的羽林孤兒。他的軍策謀略不及其父,然而治軍操練頗得其神。”

“那向北走,是危險重重了?”

“你是擔心先零,還是擔心跖庫兒?”

雲歌沒有回答,沈默了一會兒問道:“為什麽要他們分散?”

“其實並非是為了先零有什麽勝算,主要是方便疏散族中的老幼。”孟玨停了停,又緩緩道,“也許能為先零保住最後一點人馬,不至被滅族。”

雲歌側過臉沈默了一會兒,又問道,“那長弩又是怎麽回事?你是擔心許姐姐的叔父嗎?”

孟玨微微頷首,“騎兵拼的人力和馬力,漢騎訓練有素,羌騎驍勇善戰,一時難分勝負。然而長弩依仗的卻是工器,如若運用得當能快過駿馬,殺人於瞬息之間。不過弩兵需要其他兵種的掩護,調動不易,許延壽的人馬一時恐怕還上不來。”

“可他終會抵達羌地。”雲歌慢慢道。

“只要你能及時離開這裏,那些也就不重要了。”孟玨凝視著她,放緩了聲音,“與跖勒相處,只專心做大夫照顧阿麗雅,旁的都不要說不要問。越簡單越好。”

雲歌點了點頭。

暗夜中已有喝令聲從前邊次第而來。馬匹踢踏之聲一時紛亂震耳,前邊如黑龍般的長隊忽然如長風劈水一般,雜分出東西兩支。而後停滯的帳車也紛紛轉起木輪,移行錯影般分向兩側而去。

車馬齊動,亂風突起,瞬間就吹亂了雲歌的鬢發。雲歌迷離了雙眼,用手撫著鬢發卻怎麽也不能把它們盡數撥回原處。

孟玨伸手幫她攏住亂發,忽然將唇湊近她的耳邊輕輕道:“在扜泥等我。”他的聲音罕有的溫柔,與暗夜星空下四伏的危機如此格格不入,卻愈發有種醉人的意味。而後他的唇沿著雲歌的臉頰滑過,停在她的唇上,廝磨著道:“我也要上戰場了,你不給我一點紀念嗎?”

雲歌還沒有反應過來,雙唇已被他擒住深吻起來。這是這次相逢後他第二次吻她,她不知心中的萬年之寒何時已冰消雪融,只覺得再無力推開孟玨。她回應了他的吻,那一瞬,她感覺到他攏著她的手微微戰栗。

“孟大夫歸回王帳……大王有令,孟大夫歸回王帳……”尤非的侍衛的聲音忽然伴著急速的馬蹄從前而來。雲歌驚醒,猛然推開孟玨。

“大王問孟大夫怎麽還沒有歸帳?”那侍衛策馬近前,大聲問道。

“交代王子妃用藥,布置我給扜泥分堂的口訊。”孟玨從容應道,而後翻身上馬,深深看了一眼雲歌後,與那侍衛一起打馬向東而去。

雲歌的眼睛追隨著孟玨的身影漸漸遠去,沒有註意到引馬而至的犀奴正停在不遠處的暗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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