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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無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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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時分,一隊手持環首刀腰挎弓箭的漢軍騎兵,以綿長的縱列在春草稀薄的河谷草原上威武前行。高山上的雪水初融,涓流奔湧,在淺草間肆意分合。幾名斥候模樣的漢軍騎兵逆向遠遠而回。馬啼聲混著水聲,一片激騰。

斥候兵才勒住馬,玄鐵甲胄的盛年將領立即問道:“前方情況如何?”

“稟郎將,昨夜我們發現的馬騎確實是羌人的騎探。他們返回後,先零遷徙的人馬已分作三支,兩支向東西兩側逃去,還有一支似乎迎著我們前來,但卻在前面的山口附近消失了蹤跡。”

“哼,就是躲得再深也能把他們逼出來。”趙卬身後的一名侍衛道。

“不。父親囑咐我勿要貪戀小戰,而以擒王為要。”趙卬想了想,又問那斥候道,“有沒有看清王帳走了哪一支?”

斥候兵道:“三支隊伍都打了差不多的旄尾旗,都是貴族帳車在前,牧民的破牛車在後,極難分辨。不過最近雪水下山,草淺泥軟,車轍較深。我們比較了各個方向上最寬的車轍,發現向東的那支中有一輛帳車的輪距寬達六尺,而其他兩個方向最寬的車轍都達不到這個尺度。不過向西的車轍最為模糊破碎,似乎西線的馬匹最多,踏亂所致。”

“東線定是王帳車無疑。”趙卬揚手吩咐左右,“迅速將斥候探得的情報送到後方的破羌將軍辛武賢帳中,再送一份到強弩將軍的帳中。逃往西線的人馬最多——這件事尤其要向強弩將軍講明。他的人馬還沒有開拔,或許可以直接西南而下,截住先零向西逃竄的人馬。”趙卬停了停,又喝令道,“全部羽林孤兒和期門佽飛[1],撥轉馬頭,向東全速前進。”

“是。”

遠處的山林間,一個如獵豹般矯捷的身軀正立在巖崖上眺望著山下草原上的漢軍騎兵。他身後羌人騎兵已經借著山中一處狹窄的谷口埋伏好,只等漢軍落入他們的包圍中。眼前的漢軍卻忽然調轉方向向東而去。

驥昆望著河谷草原上那如長蛇般蜿蜒向東的漢軍縱列,久久沒有說話。

犀奴從後面走上來,小聲問道:“小王,要不要殺出山谷,追上這隊漢軍?”

“既然他們往東,就把他們留給父王吧。”驥昆說著,眼睛卻向遠處越去,“你看遠處的高空。”

犀奴引頸極目而眺,看見遠處山谷的上空,十幾只巨大的蒼鷹正展開巨翅,凜然翺翔。一只蒼鷹忽然飛掠而下飛入谷中,片刻又滑翔而出,喙上似乎叼著什麽,然而那裏已是目力不可及之處,再看不清楚。

“草原蒼鷹可以攻擊比自己體型還大的動物,卻必然要經過一番死搏。像這般一沖而下就能俘獲的,肯定是鳥兒。”驥昆道。

“對啊……不過是鳥又如何?”犀奴點點頭又撓撓頭,不明白這與現在的形勢有何關系。

“蒼鷹一向孤居在懸崖上,這麽多蒼鷹忽然盤旋在一處,說明下邊有大量的飛鳥。而且還是被驚出林子一時無處躲藏的鳥。”

“啊,林子裏有人。”犀奴恍然若悟。

“去告訴潘朐首領,讓他按住谷中埋伏的人馬,不要耐不住性子暴露了自己。眼前的這一隊漢軍雖然沒有入谷,後邊來的那路漢軍我們一定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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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夜分西行後第五日。

暮時,紅日沈落在遠處起伏不定的荒丘間。

雲歌騎在馬背上,遙望著血色的幕光中幾只野駝的墨影。那是她兒時在關外常常見到的景象——長河落日,雙峰的野駝在荒漠間奔馳。鈴鐺就是爹爹從外邊帶回的一只失了母親的小野駝。關外的家是近了,沿途的風景已經從西羌土深草綠的豐美河谷過渡為沼澤和荒原的交替。再往前高大的樹木會原來越少,只剩禿枝滿刺的灌木,再往前則會是連灌木也沒有的沙漠,甚至風過鬼鳴般風蝕殘丘。只有穿過這一片荒原,才能到達那關外的西域綠洲。

“……小王子妃……”一個先零騎兵從前隊打馬過來,將雲歌從思緒中喚醒,“前邊就是突澈湖了。跖勒王子問是不是到了停隊休整,給阿麗雅公主煎藥的時間了。”

“好。”雲歌點頭,又吩咐身邊策馬的幾個侍女,“支起火來,準備煎藥……”

許是驥昆和尤非的人馬纏住了漢軍騎兵,跖勒帶領的西行隊伍這一路一直平安無事。沿途他們經過了兩個小部落的地界。那兩個小部落的首領雖然沒有出帳來迎接,卻與穿行而過的先零騎兵牧民相安無事。其中一個首領還送了幾車糧食給他們。

阿麗雅的熱已退去,身體卻仍是虛弱不堪。雲歌打定主意無論如何也要按時給讓她服藥。荒郊野外煎藥固然不易,在她的眼中卻並非不可克服。雲歌與跖勒約定,無論遷徙到何處,每日的休整必須定時且長度足夠她煎藥。為了煎藥,她又叮囑侍衛隨時備有柴木和凈水。急雨忽至,雲歌便與侍女扯起一片皮子遮著火堆繼續熬煮;車隊急令開拔,她便是跳過了自己就餐的時間,也要將藥煎好送到阿麗雅的口中。所以幾日下來,眾人都是車馬辛勞,阿麗雅的病卻有了起色,已能在車隊修整時下車走上幾步。曾經那麽英姿勃發的她如今雖然一步一行弱不禁風,但在雲歌行醫者的眼中卻令人振奮。

“雲歌,又害你餓肚子了。”阿麗雅將剛喝完的藥碗交給一名侍女,又在另一名侍女攙扶下慢慢跪坐在火堆邊的沙地上,“都是因為我的病,不然你應該和……呃……跖庫兒在一起……”

“哪有,我分明是沾了你的光。”雲歌咬了一口手中又幹又硬的餅子,睜大眼睛認真地道,“若不是因為你,我哪有機會被重兵護送到扜泥,逃離這戰事。”

“公主,羊肉湯已經燉好。”一旁的侍女將一碗熱情騰騰的羊湯呈給阿麗雅。

阿麗雅看了一眼火影中低頭努力啃著餅子的雲歌,起身接過羊肉湯慢慢走到雲歌身邊,道,“你待我如同姐妹。按我們草原的規矩,既是姐妹就該飲歃血酒,可我知道你這個漢人大夫一定不許我喝酒。不如我們同喝這碗羊湯,也算是在天神面前起過誓了……”

雲歌知她好意,又不忍違了阿麗雅與自己契若金蘭的情誼,她看了看手中剩下的一小口餅子,點頭道:“好,這餅子吸起的湯汁歸我,剩下的歸你。”阿麗雅不明就裏,卻也點頭表示同意。雲歌便笑盈盈地將手中的餅子放入了阿麗雅的碗中。不料幹硬的餅子一下子膨脹起來,瞬間就吸去許多肉湯。

“……怎麽吸了這麽多……”雲歌大叫,她慌手慌腳地把那泡漲的餅子從碗中拿了出來,懊悔道,“我只想嘗試一下我的一個新湯品的……”

阿麗雅笑起來,那已經許久沒有血色的臉上也蕩起幾許生氣。她壓低聲音道:“你呀,怎麽還是那個古怪精靈的漢宮宮女……”

雲歌也笑,眼底卻也起了點點潮氣。阿麗雅看在眼中,沒有再說什麽,只將碗中的羊肉湯慢慢喝下。

雲歌也將那泡漲過鍋炕子放入口中,“嗯,湯濃饃香。等我回去,一定要把這個湯式寫入我的菜譜中……”

“那你一定要寫上,是我阿麗雅提議羊湯代酒,才成就了你這個……這個……”

“羊肉泡饃。”

“對對對,成就了你的羊肉泡饃。”

“一定一定……”

“呵呵,阿麗雅可是好些了。”跖勒欣喜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雲歌和阿麗雅都駭了一跳,回轉身才發現是跖勒帶著東良正這邊走來。雲歌連忙起身撫肩行禮。然而跖勒揮手止住她,而後竟雙臂一掬將阿麗雅抱入懷中,然後才跨步走近火堆跪坐而下。東良旁若無睹般也跪坐在火堆邊。阿麗雅面色緋紅,手上卻因為大病初愈而沒有氣力,掙了幾掙也沒有掙開。

羌人男子素來不掩飾心中的情-愛,若是興之所至在眾人前摟抱甚至親吻也是正常。此時跖勒不僅對自己的親密舉動未有分毫不妥之感,還招呼雲歌道,“雲歌,你坐近些。我有些事要跟你說。”

雲歌硬著頭皮側跪靠近,眼睛只望著夜色中的篝火不作聲。

跖勒似乎也看出她的不自在,卻只自顧說下去:“這裏已是突澈湖,再往西走草原會越來越少,鹽湖和沼澤卻會越來越多。昨日我們經過依累部落時,我看那裏有一片草場不錯,準備把先零的牧民先留在那裏放牧。“

雲歌望著火堆點點頭,有些不明白跖勒為何要和她討論牧民安置的問題。她想起孟玨臨別前的囑咐,默默然沒有說話。

“不過依累部落的人可能會覺得我們搶他們的草場,所以我要去他們的首領約定一下這件事。”跖勒又道。

雲歌仍是點頭不語。

東良笑道:“跖勒王子再說下去也要變得跟漢人一般羅嗦了。”他轉向雲歌道,又道,“跖勒王子是要我護衛兩位王子妃在這裏停兩日,等他從依累部落返回後,再送你們去扜泥。”

雲歌仍是默然點頭。

跖勒有些不耐道,“雲歌你怎麽只點頭不答話。難道你不相信我不願意與我說話?”

阿麗雅在他懷中不平道:“雲歌是大夫,又不懂打仗,她當然只能點頭。”

跖勒嘿嘿笑了笑,“好,只要雲歌治好你的病,等打敗了漢軍你再給我生出娃娃來。她一句話不跟我說也行。”跖勒說著在阿麗雅的臉上狠狠啄了一下。雲歌避視不及,匆匆間瞥見阿麗雅低頭似羞怯,卻有一絲悲戚之色在眸中。

這一晚,整個西行的先零車隊都在突澈湖邊過夜。跖勒不顧雲歌作為大夫的反對,將阿麗雅帶回他的帳車過夜。雲歌宿在阿麗雅的車中,聽著西來的荒漠之風在突澈湖上如泣如訴,心中頗為不寧,久久難以入睡。

第二日雲歌從阿麗雅的帳車中遲遲醒來時,原本跟在後面的牧民隊伍已經變成遠處的一蕩塵土。跖勒還帶走了一半的騎兵。雲歌以為跖勒是為了增加談判的籌碼,誰知從前隊回來找她的阿麗雅卻搖頭道,“我聽到了他與東良的對話,他們除了要把牧民留在那裏,還要從依累部落劫馬匹和食物。”

雲歌的心中一沈——看來他們一路順利,跖勒不僅將孟玨叮囑他不要和小部落糾纏的話完全拋在了腦後,還仗著人馬主動搶劫弱小部落。兩人只得與東良和車隊停在突澈湖邊,等待跖勒的歸來。

湖水碧綠如玉,倒影著遠處的雪峰,湖中春魚初醒,水面上時而掠過黑頸的白鶴和湖鳥,一派悠然寧靜。雲歌和阿麗雅望著湖上的美景,沒有註意到東邊的嶺上,兜鍪的隊列已如長蛇般越過山脊,絳衣短甲的漢軍士兵正沿著坡面如鎖鏈般向著湖邊無聲地收緊而來。最先越過脊嶺的是手持刀戟的漢軍步兵;接著便是高立馬上的漢軍騎兵,才翻上脊嶺便躍馬揚鞭,眼看就要沖下坡來。

東良領下的先零騎兵終於註意到了東面山嶺上的異情,隨著一聲炸響般的“漢軍,漢軍來啦”,畫角聲,戰鼓聲,刀鐵聲,蹄踏聲,馬嘶聲,嚎叫聲瞬間打破了湖面的平靜。

“快送王子妃上馬……女人快上馬……”東良大叫著打馬向雲歌和阿麗雅飛奔而來。

雲歌楞了一瞬,即刻明白東良讓她們上馬而不是上車,是已經判斷出唯有棄車倚仗馬匹的四蹄才有脫險的可能了。她快速將阿麗雅扶上馬背,自己也爬上馬背。還未坐正,東良已經一鞭抽在她的馬腚上,眼前的一切隨即向後倒撤而去。

“跖勒王子還沒回來,車隊不能向西走。”東良的聲音從後邊傳來,“你們先跟唐堯的人馬向東南走去找跖勒王子,我們在這裏截住漢人。”

雲歌不知唐堯是誰,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見一個熊腰虎背的羌人武士正帶著幾十個手持鋼刀的騎兵交錯而馳,如弧形的盾牌包攏在她們後邊,將她們和漢軍隔絕開來。耳邊羽箭挫風之聲旋即響起,幾名跟在他們身後的先零騎兵中箭跌下馬去。那弧形的騎列驟然漏去幾條縫隙。透過縫隙,雲歌瞥見密織的羽箭如雨水般射向她們方才憑風眺望的湖岸邊,東良揮刀嘶喊的影子微微一閃便被那黑色的箭雨吞沒了。

強弩將軍!

“不要回頭,雲歌,不要回頭……”耳邊傳來阿麗雅急切地叮囑聲。身後的先零騎兵也長嘯起來,不知是在警告她還是在為他們自己振奮士氣。

雲歌轉回頭,看見她們的馬正馳過一片刺葉的灌木叢,奔向前方一片低矮的樹林間。

[註]羽林孤兒和期門佽飛:兩者都是漢代皇帝的護衛騎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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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對上一章的反應把我嚇了一跳,不過覺得你們好可愛。忽然增加了投票,感激之餘也使我壓力驟增。你們還是隨意吧,我也隨意。我沒壓力才能寫好,從小就是個壓力一大就會發揮失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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