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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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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之外,昔葛的刀鋒卻遲遲未落,麗史睜開眼,看見昔葛那粗壯的身影正向後倒去,喉上插著一支羊角薄刃的匕首。而自己身上的緊繃的馬鎖也驟然懈去。麗史環顧四周,看見那六名跟隨昔葛的武士已經全部悄然無聲地倒在了地上。頭頂穿林的日光疏忽明暗了一下,一個超拔的身影已經立在了她面前。那刀削般冷峻的下巴之上正是她繡過的那一幅鑲銀半臉狼面具。

他扯下了那狼面具,清俊的容顏被逆射的日光鍍上光邊。

“你想離開這裏嗎?”

還是那個問題。幾年前在烏修崖下,在樓薄的石道前,在月下的馬廄旁,他曾經幾次問她這個問題。然而每次她都搖頭謝過。他於是遠遠站在西山的那塊巖石上默默守護著她做的這個決定。而現在他再一次如天神般從天而降,救她於危難間,張口問出的卻還是這個問題。

“想。”這一次她簡單而篤定地答道。

他從無表情的臉上如同山川上掠過微風,忽然草木輕動萬象初榮。麗史也展頤而笑,淚水卻也瞬間漫過她褐金色的眼眸。

嶺下卻有馬蹄人語刀鐵之聲傳上崖來。想不到琢崇殺她之意如此堅決,在昔葛之外竟還送了人來。霍曜略略壓低眉心,舉步擋在麗史身前。

麗史卻道,“我只想離開這裏,並不希望因我的緣故而起殺戮。我也不希望你受傷。”

“我不會受傷……”他皺眉道,似乎微微有些不滿她對他的小覷。然而他終是低頭思索了一瞬,而後走近麗史,單腿曲身跪下背朝著她。

“上來。”他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麗史伏上他健闊的脊背,他將她的手臂拉到胸前合緊,又將她的雙腿攏緊盤在自己身體兩側。

“若不打架,那便只有鹿秋崖一條路可走。一會兒你若害怕,閉緊眼睛就是。”

打架?麗史在他的肩頭笑了一下。嶺下的聒噪之聲愈發清晰起來。霍曜後退了幾步,忽然展開雙臂向著崖下躍去。麗史看著腳下原本嶙峋的山石忽然被山嵐霧霭所代替。她一時心悸不覺閉了眼。崖風呼嘯過耳邊,她感到他在急速地下落中蹬踏著什麽。她勉力睜開眼睛,卻見他正從容地借著山間的橫斜而出的松枝柏梢,減緩著他們墜落的速度。

“怕嗎?”

“不怕。”她答道,聲音卻被那浩浩的山風所噬,只餘一縷耳語般的呢喃溜進他的耳中。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合在他胸前的手指卻感他唇角的弧動。

麗史已經記不清楚,兩人是如何落了地,似乎是被圓柏那濃密的鱗葉托住又漏下,再被雲杉的那結了球果的枝條擎住,卻到底載不動兩個人的重量,終於一聲脆響折了枝幹,將他們二人拋入林地中。他一直力處下方,為的是幫她緩沖所有的墜撞。而在落地的一剎那,他又環住她滾動翻轉,將那下墜的沖擊化解於無形。當他們終於在厚厚的松針鋪就的林地上停下來時,她伏在他的身上,除了被山風繚亂的長發,連衣服也只淺淺刮破了幾處。

麗史試探著撐起身子,卻看見他的眼睛緊緊閉著,如兩筆俊逸的墨線沈在他那桀驁的面部起伏間。

“你怎麽樣?”她慌起來,搖了搖他,未見動靜,便急著站起身來,想要去尋人求救。

他的手卻猛然拽住她的手腕,“你剛才告訴那個人,說你不會嫁給楊玉,說你心有所屬……”他睜開雙眼,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是誰?”

麗史雙頰緋紅,卻也目光沈靜地回望著他,“不知道。”

他蹙眉。

“他從來只是問我要不要離開,卻沒告訴過我他的名字”

他怔了片刻,忽然笑了,如驕陽般燦爛又似野馬般不遜,“姓霍,名曜。”他道。

“我叫麗史,是……”

“先零部落酋豪尤非與烏孫國的少夫公主的女兒。”一向惜字如金的他,忽然爛熟於胸般地道——西山巖石上幾年的守候,他當然不會只是遠遠而眺。

麗史微微怔住,霍曜卻在這一瞬一躍而起,執起她的手來。於菟祭祀時的遙遙相對,忽然變作近在咫尺的呼吸相聞,兩個人一時都有些恍惚,仿佛他們已經相識了許久又仿佛只是初見一般。霍曜將自己饑渴而霸道的唇壓在她微微輕顫的唇上頸上,有力的手臂卡進她纖薄的衣衫。

松濤聲席卷而來,整個世界如同舟行海上,起伏晃搖起來。

從燒當部落的大允谷到先零部落的大榆谷,直線距離並不算很長,卻因為山嶺谷地的起伏不定,也是一匹千裏馬三天的路程。

已是落日時分,一匹白色的汗血馬在山崗上踏蹄憑風。馬背上是一對璧人相依東望。紅霞在他們身後的天空中正燒到極致的絢爛。

“後天中午才能回到族中,”麗史低低道,憂慮之色纏繞眉間,“我真擔心義渠安國的領羊宴已經開席了。”

霍曜素目將下頜抵在她烏黑的長發上,凝神半晌,方問道,“你說那個細作是義渠身邊的人?”

“嗯,他說起他姐姐是義渠安國的愛妾,我想他應該是義渠的妻弟。”

“有名字嗎?”

“只知道叫米擒。”

“米擒……”

“嗯,這是個羌人名字。不知道他有沒有漢人名字。”麗史道,“想不到漢朝的大臣卻娶了一個羌人做妾。”

“義渠的祖上本也是羌人。”霍曜環緊手臂,將唇附在麗史的耳邊,似是漫不經心地道,“有名字就好。”

這一晚,他們同前一晚一樣,宿在一個牧人和樵夫歇腳的巖洞中。霍曜一向是雕梁畫棟也欣欣而寐,幕天席地亦坦坦而眠,全憑心性所致。麗史更不是嬌生慣養的女子。兩人握手臥在蒿草鋪就的洞中,在洞外莽莽的松鳴中漸漸盹去。

然而畢竟心有憂思,麗史睡得並不深,淩晨之時便驀然醒來。黑暗中,她忽然發現掌中空空,伸手一探,身旁也是空空。麗史彈坐而起,忽然感到一種無所適從的孤單與心悸。幾年來在羌人各個部落間帶著弟弟流徙為質,她本已適應了凡事依靠自己。離開樓薄並與跖庫兒分開後,她更是已經習慣了孤身一人。然而才不過兩日,她竟已經無法忍受這種孤單的感覺。他去了哪裏?可是不辭而別。抑或是有什麽難事怕她擔憂。麗史再難入寐,靜候著洞口的聲響一直到天明。

霍曜在巳初時分回來,一進洞便看見麗史將背抵在洞壁上,怔怔望著他,眼中薄有潮濕的痕跡。霍曜停住腳,似乎察覺到有什麽不妥卻又想不明白究竟是什麽。

麗史亦不言語,起身走出洞外,看見那汗血馬旁立著一匹紅色的小馬兒。她走上前去用手輕撫馬額上一簇雪色的鬃毛,微微嘆了一聲,道:“你不聲不響地離開,又不聲不響地回來,就是為了再尋一匹馬嗎?”

“多一匹馬,才能加快我們回先零的速度。”

麗史轉過身,身體微微有些發顫,好半天才道:“跟我事先說一下有那麽難嗎?”

霍曜的臉上薄有困惑,卻也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麗史又看了他半晌,無語翻上馬背,徑自開韁向東而去。霍曜也上了馬,追上她,默默伴行在她一旁亦是一路無話。中午時分,兩人終於進入大榆谷地,在一個牧民的帳中歇腳。麗史一邊喝著茶,一邊向那帳子的主人打聽先零族中的情況,“大伯,可有聽到族中酋豪最近有什麽大事嗎?”

“大事?”那先零牧人想了想搖頭道,“只要各個屬種之間沒有紛爭,就是天神庇佑我們先零啦。”

麗史點頭謝過那牧民,低頭沈默了一會兒。茶水吃罷,麗史和霍曜重又上路,向著大榆谷地的中心而去。

“如果先零酋豪去參加義渠安國的領羊宴,那必然是族中大事,剛才那位大伯不會不知道。看來是我多慮了。我們還有時間趕回族中。”麗史在馬上自言自語道。

“米擒不會在那筵席上動手腳了。”霍曜道,“他已經已死。”

“他死了?”麗史轉頭,愕然道,“什麽時候的事情?”

“昨晚。”霍曜淡淡回她道,“我連夜趕到浚拉,在他的帳中把他殺了。”

“你是怎麽找到他的?”麗史驚得險些跌下馬去。

霍曜伸手拉住她,“依著你告訴我的名字和身份,我捉了幾個義渠安國行營中的人,一問就找到了。他就住在漢人行營的附近。”

“你……你……”麗史一時竟有些結舌,“昨天你問我他的名字,原來是……原來是……而且……你還不告訴……不告訴……”她勒停住馬,手指著霍曜再說不下去,而後竟伏在馬背上嗚嗚哭起來。

霍曜素來淡漠的臉上忽然有了些無措的表情。他也收住馬韁,皺眉默默陪在麗史的馬旁。麗史嗚嗚咽咽哭了半晌,擡起頭來見霍曜局促著表情一言不發,像是個素來頑劣的孩子懵裏懵懂地知了錯一般,忽然又氣地笑出來。然而笑著笑著她又想起昨晚自己的擔憂與心悸,覆又伏在馬背上嗚嗚哭起來。

霍曜顯見得越發迷惘起來。

麗史終於止住了哭泣,從馬背上直起身子,道:“我們既然在一起了,從今以後,什麽事都不許瞞著我。”

“嗯。”霍曜皺眉,忽然明白自己的世界從此再不能只依興之所致來去如風了。他從此要顧念另一個人的思慮和感受了。他微微有些悵惘卻更多的是一種興奮。

“還有,不許半夜偷偷溜出去。”

“嗯。”他的眉影更深了,嘴角卻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還有……”

霍曜忽然湊近麗史,伸手將她提上自己的馬來。他一手扼住她的雙臂,一手挽住韁繩,唇卻纏繞在她的唇上。

而麗史還在繼續說著:“……還有,不許隨便如此……”

“這個不行。”他皺眉決然地用唇堵住她的後半句話。汗血馬又向前急馳起來,那小紅馬也飛蹄向前而去。

然而次日上午,當麗史和霍曜終於趕到淩灘時,聽到的卻是尤非大王和二王子跖勒已經前往浚拉去參加義渠安國領羊宴的消息。

更讓麗史意想不到的卻是另外一件事。當時留在族中主持局面的正是大王子跖隆。他親自出了淩灘營地迎接歸回族中的麗史,身邊還有一個衣著華麗的小童雙膝下跪為歸來的公主奉上砸酒。麗史心懷憐意,忙扶起那小童。

一旁的跖隆開口道:“燒當大豪琢崇自責妹妹在他們那裏為客時,招待不周,昨日將自己剛滿七歲的兒子琢唐送到了先零為質,說是要與先零永修盟好。”跖隆對麗史愕然地表情恍若未見,而是轉向琢唐皺眉問道:“你爹爹有沒有慢待麗史姐姐啊?”

“沒……沒有……”琢唐小心翼翼地答道,“爹爹對姐姐很好。”

跖隆冷哼一聲,“那姐姐怎麽自己回來了。你爹爹也不派人護送,又為什麽把你送來做質子?”

琢唐戰戰兢兢不知如何作答。跖隆又是一聲冷哼,擡起右腳,作勢就要向琢唐踹去。

“大哥……”麗史連忙攔住跖隆,準備了一路的話忽然在口中轉了彎,“燒當人將我從沙盜手中救出,也算是我的恩人了。”

跖隆收回右腳,擡頭正撞上霍曜冷意森森的審視的目光,無緣無故地哆嗦了一下,“這人是誰?”

麗史臉頰微紅,道:“他是霍曜,曾在樓薄救過我。這次回先零,也是他一路護送於我。”

“漢人。”跖隆未置可否,只如是道。

“哪個霍,哪個曜?”一個年輕而爽朗的聲音忽然高聲問道,接著一個獵豹般矯健的身影從人群中一躍而出。

“霍然的霍,日出有曜的曜。”那個一直冷冷立在麗史身旁沈默不言的人答道。

“跖庫兒……”麗史喚道,語中已帶幽咽。

“姐姐……”

麗史與跖庫兒幾年未見,兩人一時說不盡的體己話。

麗史心下衡量領羊宴的陰謀,卻因著那小小的質子琢唐猶豫起來。自己若貿然說出燒當的詭計,只怕琢唐的性命難保。米擒既已被殺,也許領羊宴的陰謀就此永遠沈寂在死人的口中了。等父王回來,自己只要提醒他註意燒當的野心便可。或許那時質子琢唐已被接回族中,自己再將實情和盤托出,也不會傷及無辜性命。麗史定了心意,便只字未她在燒當的種種,只等著父王和哥哥從浚拉回來,一切便都有了化解的餘地。

恰在此時,霍曜的雕兒送來了母親生病的消息。霍曜不得不連夜離開淩灘營地。他與麗史依依惜別,約定以雕兒傳信,只等著下次見面時便要帶麗史去見母親金玉。幾日後,跖庫兒也因為先零族中易貨之事前往中羌。

麗史在淩灘獨自等待父兄歸來,等來的卻是義渠安國以狡黠之名擊殺先零三十多個大小酋豪,而後又擊殺一千多隨行羌人的消息。尤非和跖勒在屬下的拼死保衛下,僥幸逃回。而楊玉在那日因腹痛出帳,逃過了一劫。他聞得風聲後也立即變裝逃出了浚拉。兩個多年來一直暗鬥的先零大酋豪忽然同仇敵愾起來,很快聯姻誓盟,準備共同對抗漢人。先零又借著這幾年解仇交質籠絡起的一眾小羌種,終於將這西北羌地的戰火燒了起來。

麗史此時深悔那日回到先零時沒有將燒當的陰謀全然說出——雖然那時父親和哥哥已離族赴宴,卻一定仍有挽回的餘地。亡羊補牢,未為遲矣。她立即去見尤非,想向父王報知自己在燒當所歷。然而尤非親歷斬殺的血幕,帶去的人馬也幾乎全部覆沒,此時已經被仇恨浸紅了雙眼。他淺淺聽了麗史的幾句話,便大聲喝止了自己女兒的“大逆”之言。那時尤非已經聽說了麗史與送她回來的漢人交好的消息,心下更以為麗史是被那救她的漢人洗了腦。他又擔心麗史是為了逃避與楊玉的婚事方出此言,便匆匆命人備了嫁妝,將麗史送去了楊玉的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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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幫我看看有沒有漏洞。謝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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