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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斥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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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匆匆定了我楊玉的婚約,卻不肯聽我細說當時在燒當的情形。”麗史講到此處倔強的臉上,已是淚水漣漣,“而麗史身為先零的公主,知情卻沒能及時阻止禍事,更是有愧於族中。我雖逃婚,卻幾次三番地返回族中,不顧父王的怒意重提此事,就是希望父王能重新思量這件事情。羌人如果真的是被漢人失道誘殺,那我們拼勁全族的力量反抗,女兒也誓與先零共存亡。然而先零如果是中了其他部落的奸計,在與漢人的爭鬥中耗盡族力,怎麽對得起先零的先人,更對不起族中的父老……”

族中一時寂寥無聲。

眾人的眼睛皆望向坐於虎褥座上的尤非。他面色陰沈異常,似是雷霆震怒前的跡象。然而等了許久,他卻把玩著手中一副蒼鷹頭骨的珠鏈,似在那陰雲中穿梭不定,半晌也未發一言。

跖隆察言辨色,上前斥道:“妹妹今日所說的與前兩次所說的並沒有什麽大差別,不過添了些細節而已。”他微微瞟了一眼仍在沈思中的尤非,又道,“我們與漢人的仇恨世代積累,早已不共戴天。這戰火已經燃遍了賜支河與湟水之間。現在說這樣的話豈不是說我們起兵無名,說這麽多先零勇士的血都白流了麽?這樣的話會使族中,甚至整個羌族部落會嘩然,局面恐怕會失控崩壞。況且……”跖隆冷笑了一聲,“漢人難道會因為這些而退兵嗎?他們只會趁此機會將我們踏入滅族的深淵。”

尤非沈眉轉向帳口,“孟玨,你怎麽看?”

孟玨語氣淡淡卻又字字清晰地問道:“我只想知道,麗史公主心中憂慮至極的那件事究竟有沒有發生。”

“這重要嗎?”尤非被激怒,一邊呵斥著一邊將手中的鷹骨鏈擲向孟玨。帳中的幾名女子都失口叫出聲來。孟玨並未躲閃,任由那副金珠串鏈的鷹骨鏈重重地砸在胸膛之上,一聲悶響之後鈧然墜地。

帳中驟然鴉雀無聲。

尤非略略攏了一下情緒,轉向跖勒道“老二,你來說。”

跖勒遲疑了一下,慢慢道:“浚拉的領羊宴上,羊頭並沒有倒置……妹妹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那浚拉的慘劇究竟是怎麽發生的?”孟玨依舊緊追不舍。

跖勒滯了口,半晌方道:“其實浚拉究竟發生了什麽並不重要。漢羌之間的仇恨早已世代有之。漢人和羌人的這一仗遲早是要來的。”

孟玨望向尤非,見他頷首不語,眼底有深深的失望與憐憫浮上來。

盞婼恰在此時使了個眼色。一個帳中的侍女走上前來,怯怯望了孟玨一眼。孟玨會意,俯身垂眸間已將眼中的神色全然遮去。他從地上撿起那鷹骨鏈,又雙手奉入那侍女的手中。再擡眸時,他的眼中已平靜無波,“二王子說的是。是孟玨舍本逐末,惹舅父動怒了。”

跖勒看了看他,卻忽然說了一句與當下所議之事無甚關聯的話,“我和父王從浚拉回來時怎麽沒有見到那個質子琢唐?”

孟玨的眼角掃向尤非,果然看見他若有所思地擡起頭來。

雲歌才從剛才尤非的猛擲中緩過神來,一時有些聽不懂他們的對話。再看身邊的驥昆,卻見他沈眉不語似正思量著什麽。她又望向帳中的麗史,見那一雙褐金色的眸子正帶著期許的目光掃過帳中,望向那些有資歷的族人,“吾東伯伯……芒東長老……你們說句話啊……”

然而一雙雙默然避開的眼睛是她得到的所有回覆。麗史的眼中滿是不信與失望。霍曜皺了皺眉,只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雲歌的胸口卻是起起伏伏。方才,她覺得自己畢竟是個漢人,說什麽都不合適。此時實在為帳中人的沈默氣不過,憤然開口道,“分明就是不敢承認自己被燒當人算計了,還不如樓薄王知錯能改呢……”

“轟出帳去。”尤非的眼鋒掃向雲歌,墨黑的眸中再次浮起暴怒的血光,“用烈馬拖出先零的營地。”

驥昆快速擋住沖上前來的侍衛,單膝跪下道:“請父王原諒雲歌出言不敬。她不過是與姐姐非常投契,被姐姐關切族運的誠摯之心所感動,才……才妄言了族中的事情……”驥昆說著轉身拉住雲歌,使勁扯著她,要迫她同自己一同跪下。

雲歌低頭咬著下唇,倔強著雙膝不肯下跪。

“都怪我平時太寵著你了。”驥昆似有失顏之色,忽然起身揮手打在雲歌的臉上。雲歌捂著臉驚愕不已,手臂卻已經再次被他拉住。

孟玨的太陽穴一跳,暗中運氣提掌,眼鋒中卻疏忽閃過了然的之色。而一旁的霍曜已然出掌擊向驥昆,卻被驥昆疾速繞了開。霍曜的臉上微微閃過一絲驚訝,立刻回轉掌風再擊而來。驥昆無可奈何,只得松開雲歌出掌相迎。兩人一攻一守你來我往,轉瞬之間竟已空手拆了十幾招。霍曜的招式依舊是出神入化詭譎神速,而驥昆招招相守竟也滴水未露。眾人都見識過霍曜獨戰萬軍的武功,此時反而對小王跖庫兒能接他這許多招頗為驚訝。

而霍曜和跖庫兒兩人之間也漸漸生出一點惺惺相惜之感,打鬥中有了點切磋的味道。大王子跖隆卻趁亂將帳外的幾個配弓箭的武士調入帳中,又眼眸暗動命那些人拉弓瞄向霍曜和雲歌。帳中人看得過癮,一時也忘了出言相勸更沒有人註意帳口的情形。唯有孟玨一直在冷靜觀察帳中的情形,此時立即高聲道,”你們郎舅兩個,要切磋武功到帳外去。”

帳中人皆回望向帳口,恰看到跖隆站在幾名弓箭手的身後眼語頤指。

“大哥你在做什麽?”跖勒喝問道,“父王帳中你又要動刀箭不成?”

跖隆冷笑道:“二弟這話說得不對。在父王面前動武的明明是跖庫兒和這個漢人。”

“誰說的,”跖庫兒忽然收勢笑道,”我和曜哥哥早就約定要空手切磋一番。今天不過是借機一試罷了。”霍曜的掌風已經劈到跖庫兒身前,聞言竟也堪堪收住。眾人見他斂氣收勢如此自若,心下又是一驚。

跖庫兒又向尤非跪下行禮道:“不過的確不該在父王的帳中動武。兒子失禮了。”

尤非一直陰沈的臉上卻露出一絲笑意,“我兒在草原的騎射摔跤比賽中獲勝,我還以為是運氣。今天一看,確實是長進了不少。”

跖庫兒聞言趁勢又道:“父王愛護兒子,也請原諒兒子心愛之人說了不敬的話。她一向瘋野慣了,並非有意針對父王。”

大王子跖隆見尤非沈吟未語,立即道,“父王,這兩個漢人如此不敬,如果放任,恐怕會影響父王在族中的威信。”

“大王子言重了。”孟玨淡淡笑道,“我這個師妹向來不知分寸。當年師傅本無意收為徒弟。若不是礙著與她母親的兄妹之誼,還有她父親在西北的威名,只怕早就逐出門去了。舅父實在無需計較。”

雲歌心中明白驥昆和孟玨都是為了保她才將她說得如此不堪,臉上卻不免對兩人怒目相加,如此一來倒更似二人的描述了。

尤非輕輕冷笑了一聲,心頭的怒火卻漸漸冷靜下來。他自然聽得出孟玨是在提醒他雲歌和霍曜的父親是誰。與漢人的戰事已然緊張,他倒也無意與人結私怨,尤其是那麽一個有著戰神之名的人。只是今日之事他也不能毫無作為,否則恐怕真如跖隆所說會影響他在族中的威信。而今日之事,雲歌和霍曜的冒犯倒還在其次,女兒麗史所說的話,才是難中之難。尤非的面色再次沈郁如鐵。眾人也都噤口不敢再言,只等著他的裁決。

“我們羌人的女子是以男子為頭首的。跖庫兒,能不能駕馭你的女子,父王就留給你自己去處置。”尤非慈中帶威地吩咐道。

“父王……”大王子跖隆不滿道。

尤非輕輕擡手止住他的話語,又轉向麗史道:“女兒,你從楊玉的營地逃走去找這個漢人的時候,就已經將你自己的命運與先零的命運分割開來。”他輕輕嘆了一聲,聲音卻是絕冷無情,“這裏已不再是你的家,我會讓族中老者張羅你離族的儀式。從此以後,你自己好自為之吧。”

麗史萬想不到尤非在寬恕了雲歌之後,對自己的裁決卻是如此殘酷而決絕,她驚愕地僵在那裏,好半天才跪下身去,雙手朝上,楞楞地叩下首去。這是三叩中的第一叩。而三叩是羌人與父母告別的大禮,通常是在女子出嫁或者父母殯天之時才會行。

跖庫兒趕過去拉住麗史,“姐姐,不要……”他又轉身跪倒在地,哀求道,“父王……不要將姐姐逐出族去。父王忘了對娘臨終前的許諾了嗎……”

一旁的盞婼也起身跪下,一疊聲地道:“大王……大王……麗史是少夫的女兒……”

尤非的臉色依舊鐵青,下頜卻在聽到少夫的名字那一刻顯見地抖動起來,連眼中那一團堅定的墨黑也渾濁起來,顯出一種愴然老態。他看了一眼麗史,看到她從母親那裏繼承的褐金色的眼眸中噙滿淚水,卻也同她母親一樣倔強。她緊咬下唇,又叩下三叩中的第二叩:“女兒離族沒有什麽,只希望父王能在平靜時想想女兒剛才所說的事,顧惜族中生靈,止住戰火。”她再次叩首,淚水沿著美麗的臉龐緩緩淌下,”祝父王永壽安康。”

尤非終於未再發出一言,他想要起身退帳而去。然而一推之下,竟未能推開坐塌前的案幾。盞婼連忙起身扶住他。大王子跖隆走上來移開那案幾,與盞婼一起扶著尤非退帳而去。

驥昆扶著麗史,聲音中仍是不信,“姐姐,我們去求求父王……父王會回心轉意的……”

麗史依舊默然不語長跪於地。

雲歌站在一旁,覺得尤非的絕情簡直不可理喻,氣道:“麗史姐姐,我爹爹還有我娘會待你如己出的……這樣的父親,沒有也罷……”

驥昆轉頭,有些忍耐地對雲歌道,“他畢竟是我父王……請你尊重些……”

雲歌剛才被他打了一掌,現在又遭他呵斥,雖然隱隱明白這其中人前做秀的成分居大,心中仍不免憤憤。她蹙眉想要爭辯幾句,卻見孟玨幾不可查地朝她搖了搖頭。再看帳中的幾個老族人,此時也正用責備的目光瞧著她,他們搖頭唏噓了一番,各自離帳而去。二王子跖勒的眼中也有責備之色,卻並沒有再說什麽,只牽著依依不舍的阿麗雅離帳而去。雲歌看不明白,不覺望向孟玨,似在向他討要答案。一個侍衛卻返回帳中道:“孟大夫,盞婼大妃說大王身體有些不適,已經去了你的帳中。讓你快去照應一下。”孟玨略一沈吟,隨著那侍衛出帳而去。

驥昆還在勸說麗史向尤非求情,霍曜卻已漠著臉走過來,將麗史一托而起,攬在懷中大步向帳外走去。

帳中一時只餘雲歌和驥昆。雲歌低著頭還在回味方才的情形,卻聽驥昆輕輕嘆了一聲,“雲歌,今天若不是你胡言亂語,並不至於弄到這個地步。”

如果別人說這話倒也罷了,自己方才直言相助的正是驥昆的胞姐啊。然而仔細想想方才的情形,驥昆一直緘口不言,孟玨雖然開始緊追不舍後來也偃旗息鼓,就連哥哥與驥昆的一場較量也有些轉移視線的感覺。她似懂非懂,索性帶著氣回道:“我見不得你們一幫人眼看著麗史姐姐孤立無援,卻一個個都只曉得明哲保身。二王子如此倒也罷了,你同她是同胞姐弟,竟也緘口不言。我原是個瘋野之人,你們的心思我自然是看不懂。”

驥昆無可奈何地笑了一下,“你當然知道我們這樣說是為了你好。”

“不。我不明白。”雲歌雖仍是憤憤,卻語氣坦白。

驥昆沈思了片刻,壓低聲音道,“其實今天反對姐姐的聲音越多,她越安全。而你,你說什麽都好,只萬萬不該說那句還不如樓薄王。”

“為什麽?”雲歌睜大眼睛,“想不到你父王雖是羌族最大的酋豪,氣量竟如此之小……”

“不是。”驥昆打斷她,“那樓薄王曾因姐姐的玉虎之名而失去了族人的信任,更使族中的釋比獲得更高的威望。你提及此事,令父王不得不忍痛……免除後患……”

“什麽……”雲歌的眼睛睜得更大了,“他是忌憚被自己的女兒奪去威信,影響他在族中的地位……”

“若在平時,倒也沒什麽。可是現在楊玉大敗,先零的聯盟也已被破,正是族運飄搖中……”

“那就更應懸崖勒馬。尤非身為先零人的王,怎麽此時反而顧惜的是自己權利和威名,而不是族中人的性命……”

“他畢竟是我父王,雲歌……請你說話尊重些。”驥昆忽然提高了聲音,語氣也頗為嚴厲。

雲歌怔了怔,忽然又一次感到那異族的迥別。或許孟玨是對的,在此等情況下,抽身局勢只單純地做一對朋友的確是個有幾分幼稚的想法。雲歌低頭不語,沒有看見驥昆那微怒的眼眸下隱著的歉意。

兩廂正是寂寂,忽聽一個侍女挑簾入帳,對驥昆道,“小王,麗史……麗史公主和雲姑娘的哥哥說很快就要離開淩灘了,請小王和雲歌姑娘去客帳,有話要對你們講。”

雲歌和驥昆互望了一眼,各自斂了情緒,隨著那侍女離開了大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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