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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鹿秋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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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史急忙轉過身去,看見楊玉微笑著站在雨中,濕了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塑出一副雄健的身軀來。麗史正要說什麽,楊玉卻伸手做勢止住了她。

他低聲道:“我馬上便會離開燒當。走之前特來感謝公主的救命之恩。同時想問一下公主,是否想離開這裏。如果公主有意,我現在可以去跟琢崇提這件事,就說我要……納你為側妃……”楊玉說到這裏擡起眼睛,眸光殷切地註視著麗史。

麗史楞了一楞,她忽然想起,在烏修崖下,在樓薄的山道前,馬廄旁,那個長身傲立的年輕男子也曾幾次問過她同樣的問題。於菟祭祀時,西山巖上那個遙遙陪了她幾載的身影,自己手繡的那半幅繡銀狼面具,他可撿到了嗎?他知道自己離開樓薄來了燒當嗎?

“婢桑是我的第一個妻,我不會廢她的大妃之位。除此之外,公主會是我最寵愛的側妃……”楊玉見她的神情有些恍惚,以為她對側妃之位有所顧慮,連忙道。

“不……不是……”麗史醒過神來,脫口道,“我心中已有所屬……”

楊玉的目光澀住,停了停,問道:“不知是哪個部落的王子得了公主的心?”

麗史語塞,想起自己從未問過那人的名字。

楊玉見她不答,又道:“楊玉對公主一見傾心,並非只是報恩。側妃的事,公主可以再考慮一下,下次答覆我。這次回先零,我或回去你父王的營地,共商對付漢人的事。你可有什麽話要帶回族中的嗎?”

麗史想起前夜那兩人的話,想起楊玉是被挑唆著向義渠安國請求渡過湟水,並由此給他自己和羌人都引來了禍事。她沈吟道:“大王有沒有想過,你向漢人請求渡湟水的事情,是被人利用了?”

楊玉皺眉低頭沈默了一會兒,道:“若不是你昨日說的話今天得到了證實,我只會當你現在所說的,是受了什麽人的蠱惑。”他再一次擡頭,目光灼灼地看著麗史道,“我曾聽到過草原上的一個傳說,說麗史公主是神山上的玉虎下凡,所以能得到公主的人,便可得天神護佑,永勝於戰場。當時我未曾見過公主,只一笑了之。如今到真有幾分信了。請公主考慮做我側妃的請求。”楊玉說罷,右手扶肩向麗史行了一禮,轉身離去了。

麗史心事重重地回到帳中,莫席比竟還未離去。她見麗史的頭發眉睫都被雨霧打濕了,忙扯了一塊幹布一邊幫她擦著,一邊道:“聽說楊玉大王在去堰鶴嶺的路上忽然改了主意,將婢桑公主和王子安置在嶺下,並讓琢崇大王的弟弟琢吾頭領先上山。結果埋伏在那裏的漢人將琢吾頭領射殺了。聽說他貼身的八名勇士,為了將他的屍首帶回來,除了一人,其他全部都戰死了。”

麗史垂首默默而坐,忽然覺出一種無能為力的悲哀。自己的幹預雖然救了楊玉一家,卻並沒有阻止住這件禍事。還是有那麽多羌人死了。羌人和漢人間的仇恨只怕更要雪上加霜了。麗史一直努力地遵守部落間解仇交質的契約,為的是羌人各部能夠團結起來。可是她忽然覺得在陰謀和殺戮面前,自己的那點堅持是那麽渺小而可笑。她忽然想起留在樓薄的弟弟跖庫兒,不禁伏在氈毯上啜泣起來。

燒當族中對琢吾的死處理得頗為低調——默默火葬了琢吾,對外只說是受了身份不明的漢人的伏擊。而麗史依然在大允谷地隨燒當營地輾轉遷徙。

已是兩年之後。堰鶴嶺的事已在燒當族中淡去。楊玉也真的派人來將她給延兒做的雲鞋取走了。來取繡鞋的人同時還給麗史送來了一名侍女和跖庫兒寫給她的書信。在信中,跖庫兒提到在麗史離開樓薄後的又一次於菟祭祀之後,某一天夜裏樓薄族中圈養的野羊再一次無聲無息無傷無痕地全部死在了圈中。懾於族中流傳“樓薄因將玉虎送出族中,而得罪天神”的說法,樓薄首領莫徙已將跖庫兒送回了先零族中。他回先零已兩近兩載,最近剛剛在草原的摔跤大會上奪得頭名。麗史將那寫在布上的信讀了一遍又一遍,心中明白自己的不辭而別定是將那匹年輕的“孤狼”逼入了絕境。

她的心微微痛起來,痛到夜難成寐,只好披了單衣出帳漫步在月下,以疏解心中的憂思。帳外月光如水,白色的帳簾在秋風中招招而搖。燒當羌此時已遷徙到了河邊。麗史便趁著月色,向那河灘走去。走著走著,她忽然看到月華籠罩得的河面上停著一支羊皮筏子。筏上跳下一個人影,身上兜著一件帶有尖頂風帽的黑色大氅。那人一邊走一邊將風帽落下,趁著夜色向燒當族中走去。麗史隱約認出這人正是以前她在松林中見到的那個漢人。她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便悄悄地跟在那人後邊折回了燒當族中。那人在一頂形制不大的氈帳前停住,環顧了一下四周,見夜色寂寂寥無人影,便掀簾入帳而進。麗史悄悄湊近那氈帳,伏在帳角處,聽見裏邊傳來昔葛大領的聲音,“消息確鑿嗎?義渠安國又要來羌地?還要召集先零的大小所有豪領?”

“千真萬確。漢人皇帝聽說先零和各部落解仇交質,覺得是義渠前兩年放任楊玉他們渡湟水引出的麻煩。責令他來巡視羌人地區,平息事端。所以義渠安國此次來羌地視察,便打算在浚拉遍請先零的酋豪。”

“好……好……好……”帳中卻又傳來琢崇低沈而興奮的聲音。原來燒當王琢崇也在帳中。只是麗史聽不明白好在哪裏。

帳中沈默了片刻,似乎帳中的三人都在冥思苦想。忽聽燒當王琢崇道,“米擒,你姐姐能不能給那漢官義渠吹吹耳邊風?”

“大王的意思是……”

“既是款待我們羌人,那漢人就該用我們草原上招待英雄的領羊宴招待先零的酋豪。”

“這倒不難,我姐姐是義渠的愛妾,這個建議也十分合理。只是大王到底要……”

“只要能促成這領羊宴。到時,我們只需讓漢人將那羊頭放置錯誤,便會激起先零酋豪的怨恨之意,局面一定會亂到難以收拾的地步。”

“大王的主意真是妙。”昔葛和米擒齊聲讚道。三人又低聲謀劃了許久,米擒領了命,出帳又趁著夜色離開了。

麗史沒有再尾隨那深夜來訪的米擒。她依舊縮在帳外的陰影中,思忖著剛才聽到的陰謀。這領羊宴是西羌草原上的第一大宴,是迎接得勝回族的勇士的盛宴。然而領羊宴同時也是羌人與族中先人通靈,拜謝天神護佑的儀宴,故而講究頗多——一般要搭木臺三層,酒水置於底層,饗食置於第二層,頂層則是一只烤制的整羊。然而因為羊是羌人的靈物,所以羊頭不做烘烤保持原狀,置於分割好的烤肉前,使羊體仍保持完整的形制。但是羊頭的朝向分外重要,一定要朝前望,不可向後望,且一定要朝向西天之向,因為羌人認為天神居住在西天的神山中。若擺錯了方向,便會招來滅族之災。如果那個漢臣義渠安國因為不谙羌人的禮俗或是被人誘導擺放錯誤的話,必然會引起先零酋豪們的怨怒,本已緊張的漢羌關系只怕會雪上加霜。

麗史微微吸了一口冷氣,琢磨著怎樣才能這消息送出去。

忽聽帳內燒當王琢崇又問道:“楊玉最近有什麽動向?”

昔葛回道:“前一陣子他派人從麗史那裏取走了給他兒子做的一雙雲鞋,還送來了一個侍女。”

“哼……”琢崇冷笑一聲,“這個楊玉娶了我們燒當的公主做大妃,卻還惦記著要娶尤非的女兒。”他沈默了一會兒,又開口道,“如果讓先零的兩位大酋豪聯了姻,我們瓦解羌族第一大部落並取而代之的目標會延遲很多年才能實現。”

“大王有什麽要屬下做的嗎?”

“不是我讓你做,”琢崇意味深長地道,“是婢桑公主要你去除掉她的眼中刺。”

“是。……呃……若是以後尤非追問起他女兒的事情,怎麽辦?我們雖想取代先零,憑我們現在的族力,還不能與他們公開為敵。”

琢崇“哼”了一聲,“我當時留麗史在族中,其實就是為了留一個秘密的人質在手裏。因為我們湊巧是她的救命恩人,到底她在這裏是質是客,我們向尤非解釋時就是件可進可退的事情。楊玉來族中時,我本想支開她。想不到她卻救了楊玉的兒子,還令楊玉對她動了心……麗史是不能再留了,絕不能讓先零內部聯姻。我們到時順勢推給漢人就行了。尤非會接受這個解釋的……我弟弟琢吾不就是被漢人誤殺的嗎?……”琢崇的聲音中透出痛意,繼而狠道,“所以你要趁她出營地時出手……務必要做的像是漢人幹的……”

“是。”昔葛也領了命出帳向西而去。

昔葛身後氈帳的月影中,麗史將手覆在自己的口上,那一雙美麗的褐金色的眼眸卻在夜的羽翼下閃著鎮靜的光。她從未學過武功,卻從她母親那裏受過漢式的教育,知道險惡之事當機能斷方有轉機。從眼下的情況來看,棲身的那個氈帳是回不去了,只能逃。而要逃,越早越好。

麗史很快摸到燒當的廚帳中拿了些餅子揣進懷中,而後又潛入馬廄中偷了一匹馬。月落星暗,正是黎明來臨前最為沈黑的時分。她用在馬廄裏發現的一件舊衣裳將那馬的眼睛遮住,一路牽著,竟悄悄地繞過了燒當巡邏的侍衛。

天幕微藍之時,麗史終於走出了燒當守衛耳目所能及的範圍。她爬上馬背,向著東面的山崗馳馬而去。經過一個上午的疾馳,她終於在中午時分進入了那片叫鹿秋嶺的山嶺。翻過這片山嶺,再沿著河走,就能回到先零的領地大榆谷地。這一路雖然顛簸卻並不十分漫長。在燒當的這兩年中,是恪守人質約定的想法束縛了她,所以她一直沒有想過逃回先零去。然而眼前的陰謀已經扯斷了她的信條,使她決心踏上這歸族的路途。麗史雖然不會武功,卻從來也不是嬌生慣養的。依著山勢,她或騎或牽漸漸爬上了鹿秋嶺。有一段山勢頗為陡峭,帶著馬兒攀爬反成了累贅。麗史便將馬兒策入林中,由著它四下跑去了。

攀上鹿秋崖已是下午時分。麗史氣喘籲籲,尋了一處崖石坐下來,幹幹啃著從燒當帶出來的餅子。幾只山中的林鳥落在她周圍,麗史便將掉落的餅屑丟給它們。那些鳥雀愈發膽大,在她周圍越聚越近。麗史小心翼翼地吃著餅子,生怕一個動作猛了驚飛了那些小鳥。吃著吃著,她周圍的所有的鳥雀陡然展翅驚飛而去。麗史還在納悶,眼前卻是銀光一閃,兩條套鎖所已經如吐信的銀蛇般纏到了她身上。那馬鎖很快便被雙雙拉緊,將她鎖在原地不得動彈。

“麗史公主平日裏沈靜,想不到逃起來也是無聲無息。若不是你盜走的那匹馬自己跑下山來,我們還真不會這麽容易就找到你。”隨著這說話聲從崖後林中步出的正是燒當大領昔葛。四個手持砍刀的族中武士跟在他的身後。另有兩名武士緊緊扯著套著麗史的馬鎖。

是自己大意了。麗史輕輕嘆了一聲,微微笑道:“要殺我哪裏需要七個人。一個人就夠了。”

昔葛被麗史冷靜的氣勢微微鎮住,又見她長發雖繚亂卻依然掩不住那一張玉貌韶顏,心中微起一絲憐意。然而燒當王琢崇的命令和燒當的族訓令他立即將心中的一絲惻隱泯去。他想了想,低聲道:“既然要殺你,就讓你死個明白。楊玉對你動了心,所以他的大妃婢桑公主容不了你了。”

麗史擡頭看了一眼昔葛,輕笑了一下,“我已經告訴楊玉我心有所屬,並不會嫁給他。”她停了停,又道,“要殺我的是燒當王琢崇,是你們要削弱先零的野心和陰謀。”

昔葛瞇起眼睛看了她半晌,帶著惋惜的口氣道:“想不到你已經知道了這麽多。我就是想留你的性命都留不了了。”昔葛說著將腰間的彎刀一抽而出。穿過林葉的一縷夕陽在那冷刃之上激起一道刺目的眩光。麗史被那光束刺了瞳子,不覺閉了一瞬眼睛,那光束卻穿透了這剎那的黑暗,將那人那馬那銀面具交疊閃過,刺痛了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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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一周後半周要出差,估計更不了。出差前,周二我會盡量再更一章。然後就要等到周末再更了。最近某人戲不多,大家可以先出去玩兩天。不要辜負了夏天大好的戶外時光。;-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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