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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花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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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歌在花帳的這十日跟著節若學了好幾只羌族歌謠,然而花夜鬧的就是個“不約”,她並不清楚驥昆是否會與他對唱這些歌謠。果然驥昆微微沈吟,踢脫了腳上的鹿皮靴,無聲地展動起雙臂跳起了一只雄渾的舞蹈。雲歌怔楞了片刻,認出這正是他帶她去樓薄時,在火塘邊時跳的金甲舞。她會了意,便似那晚一般一左一右踢掉了腳上的靴子,也如那晚一般空手佯擊,晃動雙肩跳起了肩鼓舞。

金甲舞和肩鼓舞原都是有道具的,眾人認出了他們的舞蹈,便將彎刀和手鼓分別擲向他們。驥昆接了彎刀卻又趁勢扔回,似乎執意重現那夜與雲歌在火塘邊空手的默契。雲歌便也借著舞勢將手鼓丟回,隨著驥昆繼續空手而蹈。一名鼓手見狀便甩起鼓槌,為雲歌和驥昆的無聲之舞壓起點來。眾人也都會意一起擊掌相合,一時竟是滿場熱烈。鼓聲越擊越快。雲歌因為阿麗雅心願得嘗,此時滿心輕快,腳下的步伐追隨著鼓點越轉越快,卻還是亂了拍。然而她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種無拘無束的爛漫,不禁大笑著甩脫了肩鼓舞的限制,肆意而蹈起來。驥昆眼中燃起火焰,也丟開了金甲舞的限制,與她一起隨興而舞。

正在那一片忘我中,雲歌的眼尾忽然被一抹寒光微微刺了一下。望過去,竟是孟玨不知何時已來到了河曲,此時正負手立在人群之後望著她和驥昆。他的臉上暗暗湧動著一種覆雜的情緒,又似乎向她點頭示意了一下什麽。孟玨忽然來到河曲坪,難道有什麽緊急之事需要她的幫助?雲歌猜測著,又莫名地覺得心底有幾分安然。她緩緩收了舞勢,再望過去時,卻見孟玨已和跖勒寒暄起什麽,只朝這邊若有似無的瞥了一下。

雲歌心中起了思量,一時沒有註意到鼓聲已停,她和驥昆作為族人皆知的“情侶”,正是到了決定是否離開花隊的時刻。驥昆眼神篤定地走上來,試探著想要牽住她的手將她帶向篝火之外的月影中。雲歌忽然在這一刻驚醒——若真有急事,自己隨驥昆退出花隊,那豈不是讓孟玨連接近她的機會都沒有了。她輕輕“啊”了一聲,將自己的手從驥昆就要合攏的掌心中抽出,帶著幾分歉意撤步退回了女花隊中。男花隊哄笑起來。驥昆的表情有些不解也有些受傷,卻並無惱恨。女子因為擔心眾人刁難,而羞怯不願離開也是常有的事情。

驥昆有些落寞地轉了身,卻忽然看到了正和跖勒聊說著什麽的孟玨。他若有所思地回了頭,恰看到雲歌正望向孟玨的方向。宇琢王子走上來似是安慰地輕拍了他的肩膀,驥昆自嘲地笑了笑混不在意地轉回頭與他一起回到男花隊中。這邊格哲那一雙秀目輕動,正將這一切都收入眼中。

孟玨的忽然出現,令雲歌有些神思恍惚。以至於節若的鼓令再起時,她仍有些遲疑,直到看到孟玨也加入了男花隊,她才急忙歸入女花隊中。鼓令滾動而起,雲歌扭動腰肢踩著疊步隨著女花隊徐徐轉動。孟玨也隨著逆向轉動的男花隊移向這邊移動過來。終於,在與兩名王子的交匯而舞後,孟玨終於移到了她的面前。他專註而溫和地望著她,微微帶笑,似乎並無火急之事。雲歌與他碰過肩頭撞過腰際,而後兩人向前微傾互蹭耳際。就在雲歌感到耳垂被輕輕撥動的一剎那,她聽到孟玨用耳語般的聲音道:“去河灘。”雲歌一滯,又急忙直起身子,輕輕側轉與孟玨互蹭另一側的耳際。“盡快。”他再次低聲促道。

雲歌疾速擡目望了一眼孟玨,而後隨著鼓聲向下一人移去。

也不知怎樣移出了交錯的四對男女,甚至沒有註意到節若何時住了鼓令,當雲歌隨著眾人在篝火四周坐下來時,她才發現這一輪驥昆和格哲是結對男女中的一組。他倆此時已站在廣場的中心站定要進行表演了。在他們身後一角,孟玨已從男花隊的後列輕輕起身,向著河曲坪外走去。

雲歌也從女花隊的一角悄悄站起。就在她要轉身的一剎那,她忽然看見驥昆在眾人的喝鬧聲中轉頭望向她,似乎同時察覺了她和孟玨兩人的動向。月光下他的神情似疑惑似憤怒似落寞,又似乎要移身跟過來一般。雲歌的心底一緊,然而也只能硬著頭皮往坪外走。才低頭走了兩步,忽然聽到格哲在背後大聲道:“跖庫兒,你欠我的情,今晚一定要對歌還我。”

雲歌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看見格哲已閃身攔住了跟過來的驥昆。而她的話明顯提的是驥昆贏得馬賽卻棄她未娶之事。驥昆終於起了遲疑,停住了跟過來的腳步。

雲歌丟下身後湧動的暗流,快步向前而去。孟玨已不見了蹤影,她想起孟玨方才的話,徑直向著河灘跑去。一路上她避過一隊在營地中巡邏的侍衛,又從燈火已經幽暗的迎賓帳前經過。再往西邊跑,賜支河的混沌的滔鳴已悄悄入耳而來。轉過最後一座深色的氈帳,她看見月色如流泉般琮琤地瀉在河邊的沙地上,一個出塵的身影正沐在那一片月色中靜候著她。雲歌放緩了腳步,慢慢走近孟玨。他背頂著月光,臉上那俊逸的起伏落在月影裏。似乎有許多情緒湧動在他墨黑的眼中,再看過去卻又仿佛只是夜的痕跡。

“是否攪了你的舞興。”孟玨的聲音中有一點冰冷尖銳的意味,然而未等雲歌作答,他又匆匆低聲道,“辛武賢的一支輕騎已經行至卓嶺附近,似是要趁先零大婚遍請各部之機,一網打盡來參加婚宴的羌族貴族。”

雲歌大驚,驟然睜大了眼睛望著孟玨,半晌才斷斷續續道:“是啊……漢軍若要出擊……現在的確是最好的時機……”接著她擡頭看了一眼孟玨,“這就是你為何建議族中先行婚禮再行遷徙,是嗎?”

孟玨回視著她,面無表情道,“與他載過歌舞,你是不是動了惻隱之心,忘了我們是在敵營中了?”

雲歌被他眼中微微的冷意所激,心中有些氣,回道,“也是你的族兄弟,不是嗎?”

“你擔心的是我的族兄,還是……”孟玨驟然止住,他深吸了一口氣,低低道:“不。我建議先零先行婚禮再行遷徙其實是和趙充國有約在先的。”

孟玨看了一眼面露不解之色的雲歌,又繼續道:“楊玉新敗,西羌各部一時震恐,然而秋意已盛,冬天將至,趙充國並不會冒險深入追擊。時間一長這震懾的效果便會一日日淡下去。而在此時借大婚邀請各部落前來,反而是逼各部落在這震懾效果猶存之時,進行一種政治上的表態。一旦那些附庸或是被脅迫的小種羌未來參加婚宴,便是和先零的結盟徹底斷去。即便他們來年又動搖起來,也再難回頭與先零修好了。”

雲歌楞楞望著孟玨,似乎在咀嚼他的話,接著她不解道:“可是還是有很多部落來了先零,他們的聯盟並未瓦解啊。”

“你對羌地各部落的領地並不熟悉,”孟玨看了一眼雲歌,道,“其實今日來賀婚的,只有煎鞏和黃羝這兩個部落此前曾與楊玉一同聯合攻打過漢朝的城池。其他的都是些山地部落或者偏遠部落。除了罕羌和開羌之外,莫須等一幹先零最主要的聯盟部落都沒有一個前來賀喜。”

“那此時攻打淩灘,豈不是在羌中樹敵嗎?”

“的確,如此逞一時絞殺之快,反會將戰事擴大,對兩邊都是大害。”

“那為何還要做一網打盡之勢?”

“因為西北的這盤棋並非只有趙將軍一人在下。”孟玨微微一嘆,“辛武賢建議首先攻打罕羌的奏折幾乎要被朝廷采納,卻被趙充國的幾番書信駁倒。而趙充國又出其不意地大敗塞章的楊玉人馬,並且未發一箭進駐罕羌一帶,與當地的羌人秋毫無犯,這些不僅證明了趙充國戰策的正確性,更使得辛武賢顏面大失。他在獲得了先零王子大婚遍請羌中各部的貴族之後,立即將這看作是他搏回顏面的軍事籌碼,怎麽還會考慮漢朝在羌中樹敵的問題。”

雲歌忽然想起在莫爾橋,運送雕庫的漢人和胡人軍士正是遇到了辛武賢麾下的裴章,穿越了羌人封鎖線的他們竟然最後是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中。那一幕幕還猶在眼前,雲歌不禁打了一個寒戰,眼中也起了霧氣,她忽然擡起頭問道:“那麽你來找我,是因為我能做些什麽,是嗎?”

“是的。”孟玨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微有讚賞之意,“我要你以個人名義給太子寫一封書信,說你現在陷在先零為質,請求他制止辛武賢的行動。”

“奭兒……”雲歌愕然,“他也來了羌地?”

孟玨微微點頭,“三日前他已離開長安秘密到達金城郡,巡視邊地。既為太子,這也是他各項修為中不可或缺的一項歷練。”

雲歌的眼中露出暖意,又不解道,“為何是我的書信?你曾是他的太傅,難道不是你對他更有說服力?”

“因為我在漢朝已是一個死人;因為我們得讓奭兒以後面對劉詢的質問時,能有一個合適的理由,”孟玨停了停,又道,“因為劉詢此次送他來西北的目的之一,就是要引出趙充國身邊的故人——孟太傅。”

雲歌被孟玨給出的一串答覆所震,一時沒有言語。半晌,她低低道:“的確,與你相比,我是更合適些的理由……”雲歌說到這裏眼神卻飄向遠處,一絲恨意微微扭曲了她的面容。

“若不是山窮水盡,我絕不會動用你和他的這段恩怨。”孟玨的聲音中有不忍,卻也帶著一種不可置疑的決絕,“其實你在蜀地的這幾年,他的人一直盤桓在你的周圍,有行衛護之責。我想,他對所做之事還是有悔意的……”孟玨停住,沒有再說下去。

雲歌淡笑了一下,明白孟玨是要利用劉詢對她的悔意來為劉奭周璇局面。若在以往,她會不齒他這種計算人心的行事。可是如今,在經歷了戰火和殺戮之後,她覺得自己往日那簡單的道德判斷顯得有些蒼白而微不足道。

“好。”雲歌輕輕嘆了一聲,“我來寫這封信。可是我們如今深陷此處,你怎麽將信送出呢?”話一出口,她便覺出自己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孟玨身陷此處卻仍能洞悉漢軍各路的動作,自然是有一套消息渠道的。只不過她看不出罷了。她也不應看出,更不該問,如此方不會“害人害己”。

孟玨見她咬著下唇一副自悔的表情,斟酌了一下,道:“要過崇山峻嶺,自然要靠天上的飛物。所以你的信要寫的言簡意賅,同時我還要借一件你身上的東西,務必是奭兒認識的你從不離身的東西。”

雲歌伸手摸了一下後頸上的黑線項圈,輕輕點頭。

孟玨又道,“把信寫在一塊布上,不要超過手掌的大小,不要落款,免得萬一落在先零人的手中。我現在要去找號吾,只能給你一柱香的功夫。一柱香之後,號吾會來花帳中送湯藥,你便把信交給他。”

雲歌頷首,有些驚訝號吾竟然已成了孟玨的親信,然而她也沒有說什麽,轉身欲往花帳走。

孟玨卻忽然伸手拉住她,輕聲道,“剛才跳舞時……你似乎很快樂。”

雲歌停住腳有些不解地望著他,楞了一瞬,才明白他指的當是她方才隨性而跳的舞蹈。阿麗雅心願得嘗,她又見到了三哥和麗史姐姐,她的確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歡愉。

“嗯。”雲歌微微而笑點了點頭。

孟玨的眼中黑雲壓城,卻都隱沒在了月影中。

“好。”他淡淡松開手,把微啞的聲音收在短短的一個字中。

雲歌轉身向夜色中小跑而去,只留孟玨孤身站在月光下,默默註視著她離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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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慮到花夜這一部分閱讀上尤為需要緊湊性,這一章為趕寫。只校讀了一遍,可能錯別字較多。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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