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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花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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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若終於落下手掌,交匯舞的鼓令滾滾奏響。那鼓聲混混沌沌似波似流,催促著錯行相對的男女先搖臂互碰肩頭,再扭動胯部互撞腰際,然後兩廂錯耳廝磨,繼而向下一個人移去。各部落的年輕貴族本就有相戀或是結了婚事的,此時有的趕著向前移動希望遇到自己的心上人,有的留戀著正落在眼前的意中人,已經低低笑聲一片。節若一邊催促鼓令,一邊唱著壇經提醒大家必須遵守規矩。

雲歌踩著疊踏步入了交錯的四對人中,先依次和三個部落的王子跳了交匯舞,剛移到最後一個位置,忽然看見三哥也踏入了錯列,停在了自己面前。霍曜未發一言,帶著一副“以後再找你算賬”的表情和雲歌碰了肩,撞了腰,又蹭了耳際。雲歌知道若不是麗史的緣故,天下的水即使倒流三哥也絕不會來參加花夜。然而她並不在意三哥的這幅態度,而是用眼角的餘光關註著身邊的阿麗雅。阿麗雅果然有些神不守舍的樣子,不僅弄錯了撞肩的方向,還踩了對面禹琢王子的腳。哎,即使像阿麗雅這般凜凜烈烈的女子在心上人面前也還是會低入塵埃。雲歌這樣想著,心底卻很歡喜,像是一直欠阿麗雅的東西終於可以還給她一般。

鼓聲恰在此時加速起來,正是一片要落停的節奏。花隊裏一片尖叫笑語,有幾對戀人正在偷換位置,想要在鼓聲落下時對結在一起。雲歌的腦子飛快地轉了一下,趁著亂她迅速地將阿麗雅一把拉到自己的位置上,自己卻快速移出了錯列。禹琢王子的面前落了空,女花隊只好向前移動了一下。鼓令恰在此時停住。霍曜和阿麗雅默默相對,一個是真的無話說,一個卻是千言萬語堵在了喉口。

雲歌心下對麗史略略有些歉意,舉頭張望了一下,卻見麗史和驥昆並未進入交錯部分,已經和其他人一起席地坐下,再望望近處,認識的人中除了阿麗雅和三哥,還有格哲和勺卑王子結成了一對。雲歌便也席地坐下。她心滿意足地看著自己努力的成果,心中卻感嘆造物弄人——誰能想到阿麗雅這一個小小的心願,卻歷時多年方能如願。

節若又依著《中穹經》唱了一段引歌,結對的歌舞終於開始了。格哲公主和勺卑王子不識,便對唱了一支一問一答的歌謠,問的正是雙方的年歲喜好,唱的正是個初見相識的美好。弱錐王子和木齡諾公主似乎早已相識卻並非情侶,便唱了一支詼諧的尋找牧羊的小調。木齡諾公主唱那牧羊女,弱錐王子則唱那只一意離群的小黑羊,一尋一逃,煞是滑稽。接下來是綸桂公主和禹琢王子,他們是遠親的兄妹,合唱了一曲《咂酒歌》,誇張地將那咂酒那飲入的方式比作“雙手握住朝天柱,吸的河水倒淌流”。

雲歌笑著叫著擊掌而鳴,心中卻默默等待著阿麗雅的時刻。然而她並不知道阿麗雅會選哪一支歌。她想唱的自然是情歌,然而情歌或是逗情挑意或是山盟海誓,那一支能讓她這個明日的嫁娘,在今夜唱給新郎之外的人呢?雲歌的心意又有些黯淡起來。

阿麗雅卻已和霍曜一起走到河曲坪的中央,只是隔著七八步遠的樣子。霍曜冷峭的面容之下薄有拘謹,顯然一向特立獨行來去如風的他並不適應這種場面。阿麗雅卻已不見了剛才的慌亂,落落大方微微而笑,並且緩緩地將兩手平措至左胸前向對面的霍曜行了一個漢人女子的大禮。河曲坪上霎時有些安靜,雖然不是每個部落都參與了這次漢羌之間的戰爭,然而毗鄰著漢這樣一個強大的帝國,這份威壓和由此而起的敵意卻或多或少地存在於各部落中。跖勒微微皺眉卻也沒有出聲說什麽。霍曜那常無表情的臉上也顯出一絲不解。

阿麗雅緩緩開口道:“當年在樓薄為人質時,我身染重病,多虧麗史姐姐不離不棄的照顧。後來在雪地中做法事時又遇到猛虎,我們兩人都蒙曜哥哥相救。曜哥哥更將我送回族地。自那以後,我一直希望能夠再見到救我性命之人,終於在今晚嘗了心願。我知道你是漢人,所以才以漢禮答謝。”

這一番話令河曲坪上的氣氛緩和了下來,畢竟拔刀相助知恩報德是任何民族中都讚賞的東西。霍曜劍眉微沈似乎在記憶中搜尋著什麽,接著他向麗史遠遠投去一瞥,見她頷首,方淡淡回阿麗雅道:“沒什麽。不過舉手之勞。”

阿麗雅的臉上浮過一絲笑意,仿佛知道他會如此回答一般,又道:“我會唱《丘木卓》中的一段,曜哥哥隨意就好。”

原來阿麗雅要唱給三哥的是《丘木卓》。這是《三穹經》中的一部,講的是天神的三公主丘木卓與凡間羌人殊巖珠相愛結婚,繁衍羌人,造就凡間萬物的故事。節若在給她們講《三穹經》時曾提到過這首經謠,說這雖是個戀愛的故事卻大多用於族中的重大節日,因為在羌人的心目中丘木卓和殊巖珠是他們的始祖。看來阿麗雅是反其道而行之,取了《丘木卓》中愛情的部分,將自己的心意藏在這首羌人始祖的經謠中了。

阿麗雅退了一步,雙手如花瓣翻起又閉合在襟前,低低的顫音卻已從她的喉間響起。她唱起三公主丘木卓在草坡上看守羊群,吆喝神鷹驅趕虎豹,再往下應是她在草坡上遇到了凡人殊巖珠。然而阿麗雅沒有唱“翻越一坡又一坡,不覺遇到殊巖珠”,而是唱的“雪地於菟命旦夕,不覺遇到殊巖珠。”

雲歌的心頭一震,雪地上的於菟舞,不正是阿麗雅遇到三哥時的情形嗎?她望望四周,見河曲坪上的眾人只沈然心醉於阿麗雅悠揚的歌聲中,似乎沒有人聽出這句改動,只有節若微微皺了一下眉。

阿麗雅唱完了丘木卓與殊巖珠相遇的部分,又開始唱他們初遇別後再見的部分。阿麗雅此時不僅歌喉已開,更已入境起舞,她唱到丘木卓與殊巖珠別後,神節將至,人神都要到神池邊打水,再往下應是丘木卓和殊巖珠在神池邊重逢的情節。然而她沒有唱“二人池邊又相遇,丘木殊巖將情定”,而是唱的“龜茲樂宮又相遇,丘木殊巖將情定”。

雲歌的心頭一酸。阿麗雅借著這對羌人始祖,唱得卻是她心中勾畫的情事呢,在故事裏她和霍曜相識並種情於烏修崖下,又重逢定情在龜茲的樂宮中。

雲歌轉頭看看三哥,見霍曜微撫著腰間的矢囊,如天神般佇立月下,眼神卻落在遠處麗史的身上。他劍眉微展,眸中微光流動,與平日裏冷漠傲然的神情大不相同,似乎也沈浸在歌聲中,卻又像將心緒投在遠處之人的身上。雲歌知道不能埋怨哥哥的無情,實在是他的眼中本就沒什麽人,自從有了麗史更是再看不到旁的人了。

阿麗雅唱完了丘木卓與殊巖珠重逢定情的段落,便堪堪在高音處收了聲。河曲坪上前一刻還在她美妙的華音中如仙似飄,後一刻卻已了無聲息,又似有餘音裊裊。片刻之後席坐於地的年輕男女們擊掌叫好,更有人不依不饒地催促與阿麗雅結對的霍曜或歌或舞,必須有所回應。雲歌偷眼看了看跖勒,見他並無猜忌難堪的神色,似乎很為有這樣一位新娘而驕傲,心下微微松了一口氣。

霍曜在眾人的起哄聲中,臉色如常地掃了一眼麗史。而後他一邊轉身步向遠處,一邊伸手向從懷中取出一枝漢式的金絲簪花牡丹叼於嘴上。接著他取下腰間的的雕弓,展臂拉弦,箭尾蹭過唇邊時,他的右手輕輕一撥將那簪花掛在了箭尾之上。霍曜忽然在此刻轉身瞄向阿麗雅。眾人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一片驚呼聲中箭已離弦,正朝著阿麗雅的額頂飛去。跖勒縱然起身踩著身旁兩位王子的肩頭躍飛而出,卻哪裏追的上一只滿弦的飛箭,只見一簇華光飛過阿麗雅的顱頂,箭過花落,那一只金絲牡丹已經穩穩地簪在了阿麗雅的顱上。

滿場驚嘆。

阿麗雅一動未動定定望著霍曜,美麗而濃烈的眼眸中忽然淚水滿浸。

雲歌的心中卻忐忑起來。在漢人中簪花多為情人間的舉動,不知羌人中是否有此講究。而跖勒已經看到了阿麗雅眼中的淚水,以為她是驚嚇落淚,他擰眉看向霍曜,似乎在向他要一個解釋。

麗史卻已站起身來,遠遠道:“這金絲簪花牡丹是母親少夫留給我的,共有兩支。一支我會留給跖庫兒的意中人,這一支便贈給阿麗雅。我們曾在樓薄相互扶持,我本就已經將你看做姐妹,如今你又嫁給哥哥做了王子妃,更是親上加親。曜為你戴上,是成全我的心意,還請你原諒他這獨特的方式。”

阿麗雅轉向麗史,行了一個羌人的大禮,眼中的淚珠隨著低頭垂睫的一瞬滾滾而下,“在樓薄時,就聽姐姐講過這簪花的來歷。阿麗雅是心中感動才落下淚水,並不是受驚落淚。”

一向寡言的霍曜竟然也開了口:“如果預先知道,被射之人反會驚懼抖動容易受傷。惟有出其不意才能安全為你戴上,請你原諒。”

阿麗雅又一次以漢人女子之禮回謝霍曜,卻未再能說出一句話來。跖勒似乎還要說什麽。節若卻很合時機地執起鼓令,催促起河曲坪上的男女歸入隊列,重又跳起天母交匯舞來。

與此同時,在淩灘營地的另一側,迎客帳中酒興正濃。一壇壇見了底的咂酒酒壇被擡出帳去,一盤盤香氣四溢的烤肉被奉入帳來。各部落的大小酋領正豪議著羌地近年來的大事,卻又很有默契地無人提及眼下正和漢人的起的兵革。

孟玨身著一身素色的氈錦衣袍穿行在迎賓帳中。他的頭發今晚也隨先零的習俗披下半幅,卻仍掩不住他那高華出塵的形容。方才尤非已將孟玨以昔妹染姜之後的身份介紹於眾人。尤非自己卻在飲了些許咂酒後有所不適,被盞婼帶人扶了下去。跖勒和跖庫兒都去了花夜,此時帳中只有他和大王子跖隆以先零酋豪親貴的身份支應著場面。

孟玨游走在帳中,從容地與各個部落的酋領貴族攀談著。從羌地的皮貨交易,到漢地的鹽鐵控制,甚至到鮮海裏的無鱗魚,他都侃侃而談應答如流。起初對他的身份有所藐視的幾個外部落貴族,此時都已轉還了態度。而孟玨始終謙謙溫和,並未顯出一絲對這些小部落的小覷。轉過大半個帳子,他已默記下所有來賀部落的名字和屬地,更掌握了他們在這漢羌之戰中的態度。然而卻有兩個人他始終未得機會接近,因為大王子跖隆一直與他們在帳子的一角竊竊低語。

此時與幾個小部落的頭領聊完了西南至遠之地的茶馬道,孟玨再次遠遠望了一眼帳角,見跖隆似有與那兩人結束交談之象,便移身向那邊走去。卻有人在他身後低低喚了一聲,“孟大夫。”

孟玨轉身,望了一眼身後。喚他的人年約四十,形貌氣質都無貴族之象,衣著卻頗為華麗光鮮。孟玨淡淡應道:“原來是族中主管易貨的岸良頭領,什麽事?”

岸良低聲道:“號吾在帳外,似乎有急事。”

孟玨回頭又望了一眼帳角的那個異族羌人,眸中閃過斟酌,而後他隨著岸良向帳外走去。

“那是煎鞏羌和黃羝羌的頭人。”岸良卻一邊走一邊在他身邊低聲道。

“原來是楊玉盟下的。”孟玨沈吟了一下,忽然轉向岸良道,“你去同他們聊一聊,問問今年先零的皮貨從他們那裏還好不好入漢地。”

岸良點頭,退身返回。

營地上由於喜宴的緣故燈火頗明,一出帳就見號吾在不遠處向這邊張望。孟玨快步上前,帶著號吾向自己的帳子走去。才一入帳,少年立即從懷中取出一片小小的布帛,交到他的手中。孟玨快速掃了一眼那布帛上的小字,不由暗暗吸了一口冷氣。他在帳中踱了幾步,而後吩咐號吾道:“你去河灘上招那只飛物,招到之後就停在原地,記住要伏在暗處等我來找你。”號吾點了點頭,向帳外跑去。

孟玨在帳子中又默立了片刻,而後出帳向著一片歌舞之聲的河曲坪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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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來了個老同學,時間沒安排好,寫得太趕了。以後這章可能會調整,不過現在先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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