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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迎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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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的準備在淩灘沸沸揚揚的塵囂中匆匆而過。

這十日中,先零羌的四王子跖庫兒代領了中領冉騅屬下的騎兵和牧民。雖為代領,明眼人都看得出這領權的歸還之日遙遙無期,因為冉騅已然老去再難覆當年的驍勇和睿智。而跖庫兒卻正是年輕氣盛之時,加上他本人聰敏善學又不乏決斷,令多年來只視他為“閑”王子的族中老者忽有眼前一亮之感。

這十日中,二王子跖勒的新嫁娘走出花帳,手執長鞭親自執行了對達慕爾的撻刑。若不是大王子跖隆匆匆趕來救下達慕爾,只怕那個頭頂一撮辮子的悍夫已經一命嗚呼。而後趕來的跖勒則以“大喜在即,需清掃族中濁氣”為由護住了自己還未合穹的新娘。無人輕言阿麗雅此舉的妥與不妥,達慕爾咎由自取又是楊玉的舊部,族中人想不明白大王子跖隆為何一再回護。

這十日中,族中聞聽了出逃的麗史公主也會帶著心上人返回族中賀喜的消息。族中人正汗浸浸地回憶起麗史公主那武功超絕的情郎,又聽說小王子帶回的漢族女子正是那人的妹子。正是似信非信間,有一日卻見那個綠衣的漢人女子在賜支河邊長吹竹哨,直到兩只雪白的大雕自天邊飛來,落在她的肩頭。她纏了雕信在那雕兒的爪上,又揚手將它們送回晴空之上。有人恍然憶起,那兩只雕兒正是麗史公主的情郎每次來淩灘時,必會在天空中出現的鷙鳥。

這十日中,節若頻繁出入花帳,將先零婚宴慶典以及法事經卷都一一講給了待嫁的新娘和陪帳的女子。那個倔強美麗的新娘似乎已經轉過心意。先零的族人聽到她婉轉的歌喉日日清晨在花帳中練唱。

這十日中,先零已將婚宴的邀請遍送至羌地的每一個部落。收到回覆卻大多語義不清態度暧昧。

這十日中,漢軍的動向未有變化,依然在一眾小羌的地面上按兵不動。探騎卻註意到從令居西下的輜重車輛在慢慢減少運輸的頻率,似乎暗示進入羌地的漢軍有東撤的打算。

這十日中,為昆侖大典而建的木高臺聳然立起在營地的中心,迎客的賓帳也搭建而起。酒水,牛羊,紅綢,氈繡,鑼鼓,喜慶的氣氛暫時將戰爭的陰霾稍稍推遠了一些。

十日過後的清晨,秋日如爽凈的人面,白著臉從賜支河上升起。淩灘營地忽然被一種等待中的蒼茫所籠罩,仿佛他們等的不是婚宴的賓客,而是對族部命運的一種昭示。

整個上午,潑黃惹綠的草灘上沒有一絲馬蹄蕩起的草沫。然而午後,遠遠的青山下,終於出現了第一簇隱隱晃動的人頭和馬頭。先零的哨探飛馳而出,遠遠迎上去查驗了身份,便向族中射回了號令迎客的響箭。畫角聲自淩灘的四角響起,穿透了午後的晴空向著遠處而去。羊皮鼓聲也相繼而起,有密有疏有分有合。淩灘營地忽然被一種興奮的氣氛所籠罩了。第一支前來賀喜的部落是以狩獵勇猛而聞名羌地的山地部落南山羌。尤非大喜,命人速去準備茶席迎候。

自此,前來賀喜的部落絡繹不絕地出現在遠處的青山腳下。午後的時光被此起彼伏的畫角聲和羊皮鼓聲激蕩著。到了日落時分,共有大小十七個前來賀喜的羌族部落,被一一安置在了迎賓帳中。茶席擺了一道又一道,酥酪糕,蕨麻果,酥油糍粑還有奶皮子也被一樣樣地呈入迎賓帳中。這是下午的點心,還不是正宴,因而酒水烤肉都不在其中。

雲歌陪著阿麗雅候在花帳中。因為還未經過花夜,阿麗雅還未穿上正式的嫁衣,而是穿了一身銀紅色的氈錦衣裙,繡紋隆重奔放,與她本人濃烈的氣質相得益彰。她額前的發也因為同樣的原因還未簪上顱頂,而是低垂至眉際,愈發襯得她濃眸明燦。而雲歌怕繽祝又多嘴,特意選了一條繡有綠萼的裙衫。綠萼葉同花瓣,形態恣意,因而顯得喜慶一些,將單用綠色的寡淡感滌淡了不少。

按照先零的規矩,這日已算是婚典的首日,故而阿麗雅可以出帳見客了。因為晚上便是年輕人的花夜,所以她首先要迎接的便是各部落前來賀喜的公主和王子。繽祝帶著幾個侍女將花帳的活動圍帳一一移去,花帳立時就變成了一個半開敞的所在。由於氈帳頂部華美的圓形穹頂還保留著,頗有了幾分漢人華蓋的味道。

阿麗雅跪坐在那穹頂之下,雲歌則站在她的身旁。天光正是落日前的柔和緋艷,為她們二人又披上了一層華光流彩。各部落的公主王子已經盛裝聚在帳前,正是一片異族的繁華旖旎。雲歌還在悄悄打量他們各自不同的衣飾裝束,那些公主和王子已經輪流走上前來,向阿麗雅祝福行禮。

只聽繽祝銳著嗓子一一報來。

“封養部落的勺卑王子,帶西域寶劍一柄前來賀喜。”

“狐奴部落的木齡諾公主,帶羯羊百只前來賀喜。”

“牢姐部落的棠蠶公主和弱錐王子,帶純金馬具一副前來賀喜。”

“南山部落的禹琢王子,帶貂皮一車前來賀喜。”

……

阿麗雅一邊向他們回禮致謝,一邊在他們中間搜尋著那個記憶中超拔的身影。然而她的目光跳過了一張又一張年輕美好的臉頰,卻沒有尋到那張令她心跳的冷峻顏。繽祝似是看出了她的失望,以為她未見到跖勒而有些焦急,便笑盈盈地走上來道,“咱們先零的王子按規矩會在河曲坪迎候的。公主一會兒帶著大家去那裏時便會見到。不必擔心。”

阿麗雅沖她淡淡笑了笑,等到繽祝退回原地,方湊近雲歌的耳邊輕輕道:“他們怎麽還沒有來?”

雲歌會意,不動聲色地候著燒和部落的綸桂公主獻禮完畢,才問繽祝道:“麗史公主和我哥哥還沒有來嗎?”

繽祝皺眉略略思忖了一下,道:“啊,是沒見到。麗史公主已經離族,算做外客,所以來了理應會被帶到這裏的。”然而繽祝又笑了笑道,“也許是路上耽擱了。姑娘不必焦急。婚典有七日,就是今日不到,明日到了也是一樣的。”

可是明天,明天阿麗雅就是別人的王子妃了,再不能以未嫁之身唱歌給她的心上人了。三哥一向懶散倨傲,自己真該將花夜的日期早寫兩日。雲歌垂了頭有些不敢去看身邊阿麗雅失望的神情。

一旁的繽祝哪知二人的心意,繼續通報下一位賀禮的公主,“摩滇部落的格哲公主,帶西域寶馬一匹前來賀喜。”

雲歌霍然擡起頭,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見一個身穿淡緋色裙衫的年輕女子風姿神秀地走上前來,一雙秀美而淩厲的眸子正鎖在自己的面上。意料之外卻也是情理之中。既然是遍請羌族各部,自然會有摩滇的公主。格哲走上前來,先向阿麗雅行了禮,說了祝福的話語,又將手中的象征駿馬的金絲馬鞭雙手奉上。依禮為了避免新娘反覆站起,應是雲歌伸手接過禮物的。然而雲歌太過驚訝,一時呆立在那裏竟忘了伸手去接。直到阿麗雅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背,她才驚醒一般,上前伸手接過那馬鞭。

在將賀禮放入雲歌手中的一瞬間,格哲低低道:“你們兩個各欠我一條命,花夜上可要用歌來報答我?”

雲歌輕輕“啊”了一聲,看著格哲轉身退離而去。她的身形似乎比春天賽馬時又清瘦了幾分,姿態卻依舊是那般傲雪淩霜楚楚可人。

直至所有的二十九名王子和公主全部獻禮完畢,暮色已經濃透。天邊最後一絲雲霞沒入大河的盡頭,河曲坪上篝火則已映紅了蒼穹。四面羊皮鼓早已擺定在河曲坪的四角,節若sh引著先零族中的四名婦人鼓手此時正輕快而擊。驥昆和跖勒穿著刺有金繡的玄色氈袍立在河曲坪的中央,手持卷羊竿頭杖,將各部落的年輕貴胄迎入場內。

阿麗雅落在眾人之後,還在頻頻回首而望。雲歌心下為三哥的失約而愧疚,便也放慢了步子陪在她身旁。驥昆遠遠望見她們,正想要趕過來,卻被跖勒伸手拉住。

原來按照先零的規矩,花夜時年輕的男子和女子,無論是熱戀中的還是就要成親的,皆要按男女分列成男花隊和女花隊,先跳錯行的天母交匯舞。在這個舞蹈中,兩只花隊循環轉動,交錯的部分卻只有四對男女。未到交錯部分時無論男女跳的皆是踏步舞,而到交錯時相對的男女卻要碰肩撞腰蹭耳垂,方可移向下一人。天母交匯舞以鼓為令,鼓聲止時結成的四對男女要對歌對舞。而對過歌舞後,結對的男女可以選擇重新歸回各自的花隊繼續循環而舞;也可選擇離開群舞互訴衷腸,只是必須經過眾人的刁難和拷問。這種情況下選擇離開的男女一般多為戀人,也有在對歌舞時一見鐘情的。

此時,節若已經引導眾人列成男女兩行,對面而立。阿麗雅和雲歌也已姍姍入列。雲歌瞧著一張張青春無忌的笑顏,忽然想起多年前放飛螢火蟲的那個夜晚。她一時有些傷懷,忍不住將眼睛從那一張張臉上緩緩滑過。然而孟玨並不在其列。她其實是知道他今晚不會來的。那日送雕信給三哥時,雲歌曾與他在淩灘偶遇。問起花夜之事,孟玨明言他今晚會在帳中與尤非一同迎賓,不會來河曲坪。他沒有多說原因,她也不敢問,因為擔心自己知道得太多“害人害己”。然而雲歌的心還是有些不明所以的空,眼中也凝了霧氣。一對褐金的眸子在那霧氣中一閃,雲歌擡目沖驥昆微微笑了一下。

節若已低低唱起花夜的引歌,那是羌族經謠《中穹經》中的一章,唱得正是這花夜的來歷,唱起這一夜正是天母在引導年輕的心兒相互尋找。一曲唱畢,河曲坪上已是一片柔情蜜意。節若將手舉過頭頂,正要引動鼓令。忽然一陣馬兒的嘶鳴聲劃過夜空。腳步刀鐵之聲也在遠遠的夜空下雜沓而起,卻趕不及那漸漸逼近的馬蹄聲。一錯眼的功夫,一匹白馬已經揚蹄跨著傲人的步程躍入河曲坪中。馬上是一對玉色衣衫的男女。男的面上遮著半幅的軟皮繡銀狼面具,正昂然馭著坐騎;女的用絲絳挽著一個低而松的發髻,環腰坐在他身後。

天底下除了三哥還會有誰如此散漫誤時,又這般揚塵出場,完全忘了這是別人的花夜呢?雲歌又驚又氣又喜,不禁轉過臉去看身旁的阿麗雅,卻見她楞楞望著從天而降的那一對璧人,唯有護在喉口一只手微微而顫。雲歌心底有些沈,眼角卻瞥看見隔著幾人遠的格哲似有所思地瞟了一眼阿麗雅,她忙拉了拉阿麗雅的手示意她註意自己的舉止。

跖勒已遠遠揚手驅散了一路追過來的族中守衛,驥昆也出了男花隊,迎向下馬而來的男女。誰知節若卻將手令一抖,一邊重述起花夜的規矩,一邊板起臉將跖勒和驥昆都趕回了男花隊中。各部落的年輕貴胄一片低笑,卻明白這一夜任誰都要聽女釋比的。節若立了威,便一臉鄭重地將下馬而來的麗史送入女花隊,又將霍曜拖入男花隊,還一把扯下了他臉上的銀狼面具。這是節若的地盤,又是麗史的母族,即使冷傲的三哥也無可奈何。雲歌忍不住哈哈笑起來,眼看裸著一張俊顏的霍曜渾身不自在地站在花隊中,正是一副忍無可忍從頭再忍的表情。

雲歌仍然笑著,伸手卻暗暗拉住阿麗雅的手,緊緊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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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陣子問某人最喜歡本小說中那個女性角色,居然答是格哲。好吧,讓格哲再出一次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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