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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備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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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玨沒有說話,淡淡註視著蹲在地上的少年。號吾似乎感覺到了他目中的微壓,然他不能說話,只撓了撓頭。

繽祝卻已在一旁碎碎開了口:“哎呦……剛才是說需要這藥草,可是她已經醒過來了,你又去采這許多來幹什麽?”

“號吾這是感謝雲歌收他做了貼身的侍衛吧……”眾人轉身。見跖勒正帶著那個先零的女司儀節若走近前來。節若看見號吾,眼中一片歡喜疼愛的神色,卻又有一絲隱隱的歉意埋在那眼眸的深處。

孟玨想起那日曾聽跖勒說起號吾正是節若撿回來的野孩子,不禁多打量了她一眼。

“這是族中的女司儀。我帶過來,讓她帶雲歌去花帳。雲歌好些了嗎?”

“已經醒過來了。”孟玨向跖勒行了一個禮,道,“我還以為小王與跖勒王子在一起。”

“剛才是在一起的,現在他又被父王召到帳中去了。”跖勒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孟玨,“父王終於就我的婚事定下心意,打算遍請羌地各部來族中共聚。聽說還是聽了你的建議。我在這裏謝謝你了。”跖勒顯然並不像驥昆那樣願意對孟玨以表兄弟想稱,態度卻還和善。

孟玨微微一笑:“其實舅父早有此意,我只不過多分析了幾句當前的局勢,恰好暗合他的心意而已。”

“哦?能說來聽聽嗎?”

孟玨淡淡道:“不過就是說楊玉在塞章被趙充國重創,罕羌又在此時歸順漢朝,正是河湟各羌族部落心震搖擺之時。若是大王就此作罷婚事,必然使觀望者心寒,也顯出先零族中的惶恐。倒不如以王子的婚事為由,邀請各部落來族中共聚共慶,既顯出我們先零大部的氣魄與胸懷,又能縱觀各部落的態度。”

跖勒微微思索,而後輕笑點頭,眼中卻仍留有一分審視之色,“你能在此時回到族中,既是你的幸運,更是父王的幸運。”

“跖勒王子說笑了。此時回到族中,孟玨連命都險些丟在路上。”

跖勒幹幹笑了兩聲,並不接話,又道,“其實,我來這裏有件事情請你幫忙。”

“王子請講,孟玨一定竭盡全力。”

“剛才跖庫兒來帳中,說雲歌身體不舒服,不能再陪伴阿麗雅。我想你既然是孟西漠的弟子,定然可以令她快快好起來。既然婚事要大做,還有許多族中的老規矩需要熟悉。我帶了節若姑姑來這裏就是為了這個。”

孟玨想起雲歌先前也有此意,又覺得留她在驥昆的帳中甚為不妥,便微微一笑轉身看了一眼抱著兔耳子草的少年,道:“號吾既然摘了這麽多藥草,正好派上用場。跖勒王子不必擔心,我會讓人將藥送到花帳,這樣雲歌便可以一邊服藥一邊陪伴公主。至於講述婚禮規矩的事,病人才剛醒過來,還是明天再講吧。”

“好。”跖勒想了想,向節若也點了個頭,轉身似要離去,誰知走了幾步又返身回來,遲疑了一下開口道,“孟玨,你可能知道,先零已快到遷徙的時節。然而剛剛帳中起了爭執,零格左領和圖遂右領還有我哥哥跖隆,都主張先遷徙再舉辦我的婚事。也有一部分人認為應該先辦婚事再遷徙。我想聽聽你是怎麽想的。”

“自然是先辦婚典再行遷徙。”孟玨毫不遲疑地道。

“為什麽?”

“既然跖勒王子的婚典有向各部落重展先零大部之威的意義,那麽時機就尤為重要。現在楊玉剛剛敗仗,其他各部正在觀望,如果我猜得不錯,趙充國的軍隊此時一定是軍紀嚴整,與那些小種羌相幹無事,意在收買人心。若我們恰在此時遷徙,除了證明先零的膽怯之外沒有任何益處。遷徙之後再辦婚宴,定然會錯過最好的時機。”

“趙充國的軍隊如果在此時乘勝再進,攻打先零怎麽辦?”

“不會。”孟玨淡淡一笑,口氣卻很肯定,“趙充國屬於步步為營的那種穩將,只打十拿九穩的仗。現在的季節已使輜重加難,淩灘地處大榆谷地最易守易移難攻之處,這也足以令他生慮。他不會貿然深入,陷入被動的局面。我覺得明年開春之前他決不會再深入羌地。”

“可是漢人在敦煌和酒泉也聚集了大部的人馬。”

“敦煌和酒泉的人馬被漠外的匈奴人所牽制,並不會輕易南下。而且你可能不知道酒泉太守辛武賢一力主張攻打罕羌而不是先零,還因此和趙充國在漢廷上打了嘴仗。”孟玨淡淡道,“他斷不會在此時協助趙充國。西北的幾個守將之間掣肘如此,漢朝的君臣之間更有猜忌。”他微微嘆了一聲,顯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失望模樣。

跖勒微微點頭,眼中卻仍存疑色。孟玨不再多說,微微行了個禮,招呼了號吾向附近的一座小廚帳走去。跖勒望著他遠去的身影眉頭深皺,久久沒有說話。

驥昆回來之後果然未能阻止住雲歌前往花賬陪伴阿麗雅,只能反覆叮囑雲歌不可過於疲憊。孟玨沒有說話,卻已讓繽祝將煎好的兔耳子草送到了花帳。此時看著驥昆切切叮囑的神色,他額角的太陽穴微微跳了跳,卻還是忍住未露聲色。

第二日,尤非傳下話來,賜了一座形制不大卻合用的氈帳給孟玨,又派了兩名侍衛給孟玨,名為保護實為監視。尤非又讓他自行選擇近身的侍女和侍從。不知為何,孟玨卻只選了啞少年號吾。此事問到雲歌那裏,自然欣然應允。

花賬中原來誓死不從絕食相抗的阿麗雅在雲歌的勸說下,不僅重又開始休息進食,甚至開始與雲歌一起從節若那裏了解先零婚典的禮儀,似乎已經接受了嫁到先零的現實。

至此,從罕羌帶回淩灘的塵囂終於落定。

然而,淩灘營地上的先零族中卻又自起了爭執。起因是左領零格和右領圖遂堅持應當先遷出淩灘再舉行婚宴,在酋豪尤非尚未明確態度之前,這兩人就自行命令屬下的牧民和兵騎開始拆氈帳分牛羊。而羌人的君臣觀念較漢人而言,本就比較弱,各部落本就是強則分出弱則依附的結果。所以一時間淩灘上一副又要有種羌分立而出的架勢。

在這場這爭執中,沖在前邊的雖是先零的左領和右領,族中人卻都明白在他們身後的是大王子跖隆。跖隆本是尤非過世的大妃所生,不知為何從小便不甚得尤非的青眼。跖隆也自知自己不得父王喜愛,經營多年漸漸和零格與圖遂形成互依之勢,故而仍然保持著日後即位的較大的優勢。二王子跖勒原在族中也有過即位的呼聲,主要受中領冉騅的支持較多,但是冉騅年紀漸老身體欠佳,對他的支持日益衰微,使跖勒在與跖隆的競爭中漸漸呈現弱勢。

不過羌人雖然一向崇尚以強為首封立自由,現在到底是與漢人開戰的節骨眼上,這兩年整個西羌更是以解仇交質為大趨勢,因而零格和圖遂的行為受到了族中年長者的斥責。

跖勒王子則在此時表現出了明確的態度。他一方面斥責左右二領的行為使族中失和,另一方面又派出多支探騎打探漢軍的動向。果如那個忽然返回族中的孟玨所言,趙充國將人馬駐紮在一眾小種羌的地面上,嚴整軍紀與他們相安無事,似乎並沒有再乘勝深入之意。而敦煌和酒泉的漢軍也似乎由於天氣轉寒的原因,龜縮在城中沒有動靜。

消息傳回淩灘,零格和圖遂默默轉了態度,暗自下令讓屬下的牧民和兵騎又將拆起的氈帳撐回原地,將分出的牛羊也趕回畜欄。

尤非自始至終未發一言,只將註意力都放在即將進行的跖勒的婚宴上,使得事情看上去很像是二王子與左右二領之間的一次較量,而且是一次頗為成功得體的處置。不知不覺間,跖勒在族中的威信在族中有了提升,加上他大婚在即意氣風發,他本人原也生得有幾分軒昂,在先零族中人的眼中竟比大王子跖隆有了更高的未來頭領的氣質。

跖勒由於聽了孟玨的幾句話便如此獲益,也對孟玨另眼相看。雖然他眼中仍有一絲狐疑,有時卻會到孟玨的帳中向他請教。而孟玨雖在族中仍無事做,每日只是帶著號吾到淩灘附近的山崗之上采摘羌地藥草,卻對淩灘上的局面漸漸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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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歌這些天都待在花帳與阿麗雅相伴,未再見過孟玨。

那日在驥昆帳中她雖與孟玨不歡而散,然而他的絕地反轉畢竟令她心下欣慰了許多,加上他每日讓繽祝送到帳中的湯藥,她身體的虛癥很快便痊愈了。

過喜的三夜早已過去,然而因為尤非決定以婚宴為由遍請羌族各部,大典並未在過喜之後馬上舉行。反而又拖後了十日。

節若在過喜之後每日來帳中將先零婚典的規矩告訴她和阿麗雅。雲歌原以為漢人婚娶的規矩已經多而繁瑣,想不到先零族中的講究也不少。漢人講究三媒六聘,羌人也有三酒四禮。三酒分別是“啟口酒”“訂酒”“大酒”。四禮分別是“過禮”“花夜”“正宴”“合穹”。三酒是男女雙方定親時的酒宴,故而已不在此時先零準備的範圍內。過禮便是送聘禮,也在跖勒去罕羌迎親時送過了。所以眼下族中忙碌的便是“花夜”“正宴”“合穹”這三步。“花夜”是正式宴典前一夜,是包括新人在內的族中年輕貴族的歌舞會。此次既然是遍請羌族各部,自然會邀請各個部落的王子和公主前來,因而花夜的形制會大大高於普通的族中花夜。正宴原就是婚宴的重頭戲。這次由於婚娶的是王豪之族,請的又是各部落的貴族,聽說會有多年未行的昆侖大典。“合穹”相似於漢人的入洞房,同樣由於是王豪之族,規格又擡高和講究了許多。

節若在帳中絮絮叨叨地給二人講了一個上午,時間已經溜到了午時。雲歌一路聽下來還算興趣盎然,時不時還會問個問題。而阿麗雅則默然垂首,只在講到“花夜”時擡眼看了一眼雲歌,眼中游過一絲光暈。

繽祝這時已帶著幾個侍女送了食物進帳。雲歌看了一眼盤子裏的食物,除了烤肉和酪漿之外還有一道素菜,正是她在中羌的古拉鎮時讚過的那個鹿蕨菜,看情形是驥昆擔心她吃不慣頓頓肉食,特意囑咐廚帳為她做的。

她正失神,一旁的節若竟也認得這道菜,笑著道:“聽小王說和姑娘是在中羌相識的。小王定是念著當時的情景呢。”

雲歌默默垂頭,不知該說什麽。驥昆既然私下裏答應了與她只做一對赤誠相待的朋友,她似乎沒有什麽好顧慮的。然而雲歌還是覺得對他有所虧欠似的,心底有一種說不明的惆悵。

節若見她低頭不語只當她是羞怯,很會心地與繽祝對視一笑,一起出帳而去。跟隨繽祝而來的侍女也退了出去,雲帳中一時只剩下雲歌和阿麗雅兩人。

阿麗雅忽然放下手中的食物,拉住雲歌的手道,“你聽到了嗎?花夜。婚宴會辦花夜。”

“哦。”雲歌從惆悵中驚醒,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你說過的……曜和麗史都會來的。他們也會來花夜,對嗎?”阿麗雅灼著一雙烈烈的眸子,提醒她道。

雲歌一怔,想起自己那晚見阿麗雅頹喪消沈,不得不拿誑語來激她,想要激出她一時的勇氣。她是真的被那話刺到了,也終於觸底反彈而起。然而她卻記下了這句話。

花夜?哦,是的,按照節若的說法,這一晚年輕的男女會在一起唱歌跳舞。這雖是婚典的一部分,卻在第二日的正典之前,因而新郎和新娘還算得上未曾婚嫁。阿麗雅在那麽久之前就惦記著要將情歌唱給三哥聽,她定是要在這花夜上完成自己少女時的心願。然而這件事情並不是那麽好辦的。麗史逃婚,三哥又鬧得營地一片大亂,就算自己那不馴的哥哥能放下驕傲,先零人怎麽可能邀請他們回族呢?

阿麗雅見她蹙眉不語,聲音裏忽然就起了急,“你是騙我的。是不是?他們並不會來,是不是?”

“不是……不是……”雲歌急忙敷衍她道,“我只是好幾日沒有出這帳子了,所以不曉得外邊到底是個什麽情形。”

阿麗雅的眼中露出自責的神情,“是啊,你一直在帳中陪著我。辛苦你了,雲歌。我離開罕羌後,便再沒有得到族中人一絲的消息,恐怕以後也不得見了。只有你,一直陪著我,竟從罕一路陪到了這裏。”

雲歌的鼻子有些酸,她遙想起當年漢宮的節宴上那個手握長鞭英姿颯爽的阿麗雅,想到自己正是看穿了她的心事才以巧取勝,忽然覺得心中對她有一份虧欠一般。

“你在這裏好好待著。我出去打聽一下。”雲歌握了一下阿麗雅的手,而後便挑了帳簾出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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