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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我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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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我而來

“歡迎回來。”

灰燼像是一片輕飄飄的鵝毛,還夾雜著未褪盡的深褐,掠過兩人交頸相擁的頭頂,沈沈地向地面降去,融於無盡綿延的空野。

風刮過,掀起空靈的殘聲。

“你賭贏了。”那縹緲的聲音從空中響起,“你什麽時候發現,我躲在這裏的。”

秦予義和商覺低頭。

只見秦予義橫在他們身前的手中,竟然捏著一把破碎的,流著藍色血液的心臟。

心臟的碎片像花瓣一樣綻開,靜謐地散發著陣陣妖冶的死氣。

詭亮的藍血從秦予義的手指縫隙中滲出,沿著他的青筋起伏的手背緩緩滑下,一滴、一滴,往地面墜去,沒入厚厚的積灰之中,澆濕了一片燭花似的小坑。

“從舞臺上觀戲的那一刻就猜到了。”

秦予義捏著從商覺身上剝離的,還在微弱跳動的心臟,將手拿遠了些,扶著驟然脫力的商覺緩緩坐下,坐在殘朽的餘燼上,對流著藍血奄奄一息的東西說。

“從外面進入擬夢世界的,加上我,實際上一共有四個。

“我和商覺,你和‘模’。”秦予義頓了頓,叫出手中那東西的真實身份,“人類反抗種夢的外援,與‘臨’和‘模’這些種夢生存派立場相反的——‘殉道者’。”

那顆破損的心臟微弱震顫了一下。

秦予義:“只不過,你在擬夢世界裏以一朵‘藍色量子玫瑰’的形態出現,並且在‘臨’的身邊偽裝成一個全新的身份。”

“但過往的記憶不會騙人。”秦予義用另一只幹凈的手,撫上商覺冷汗涔涔的額前,將商覺的頭發盡數向後捋去,露出平坦光潔的額頭。

“在真正的世界中,你建議人類文明代理者為反抗計劃留下‘火種’之後,就一直留在了商覺的腦中。”

秦予義擡起眼,眼中有一片清明的冷靜。

“你在等。”他直接道出了對方的動機,“‘模’寄居地球是為了延續種夢的生存,而你則寄居在最有希望打破藩籬的人身上,等待離開的契機。”

“是的。”

那顆心臟汩汩從破碎的裂縫中流出更多藍色的血液,像數道眼淚一樣,如珠串似的滑落到地上。

“我需要沿著地球和種夢母巢之間的能量傳輸通道返回母星。”

那輪廓模糊的心臟鼓脹了一下,碎瓣如參差不齊的犬牙,靈活且松散地晃動著,像是一張小嘴在說話。

“我並不關心你們人類是生還是死,也不關心你們作為被拋棄的‘星球’怎麽從星系首腦的掣肘中掙紮。”

“我只是在等待,等待這顆星球解除超物象封鎖的這一天。”

伴隨著這句話音的落下,一陣地動山搖的劇烈震顫爆發開來。

那顆破碎的心臟在秦予義的手中微弱掙紮了一下,徐徐說道:

“秦予義,看來你離開擬夢世界之前的那一刻,的確賭對了。”

秦予義斂動了一下眼皮,移開目珠,看向雙眼緊閉,仿佛飽受某種困擾,神情並不安寧的商覺。

“殉道者”說的沒錯。

秦予義確實進行了一場豪賭。

下註的根源,是從他還在奧德拉德克,意識到商覺的“劇本”會脫離控制這一點開始積累的。

舒在墨可以預知未來沒錯。

但這份可怕的“預知”能力,只要在明白了擬夢世界是以商覺十年的經歷為藍本設定好的世界之後,就可以對此祛魅了。

王浩昌給秦予義講過,他爺爺從深山裏帶回來兩個寶貝,一個是舒在墨,另一個就是“神機策”。

不過“神機策”只是東A區的叫法。

這樣東西,和被投入進擬夢世界的“模”一起出現,正是包攬既定的過去和未來的“劇本”。

所以,在擬夢世界範圍之內,只要掌握著規劃世界的“劇本”,所謂的“預知”就不是對未知的準確預言,而是對提前知道後續的覆述。

但是,如若回到了不受劇本安排的真是世界,那份“預知”便不過是戳破了殼的花架子,再無用武之地。

真正讓秦予義開始有所防備的,是在他踏入清理秀的第一時刻,從素未謀面的舒在墨身上,體會到的深深的敵意。

如果說第一次無法掌控自己的意識只是回歸他最初由人類意念而生的本體。

那麽第二次的消失,就讓他有另一種即將被抹除,不存於世的空虛感。仿佛離開這個世界之後,他所有的過往,他的痕跡,就會徹底無蹤可查。

雖然目的不清,但的確有人想讓自己徹底消失。

於是秦予義做了兩件事,作為他醞釀反計的兩個鋪墊:

第一件事,是拜托坐擁巨量夢核能源的地下組織夜雀的首領柏亞,將所有夢核匯聚到一處,把西B區的下城區深坑,在舒在墨的眼皮子底下,炸開一個巨大的口子;

第二件事,是通過殖金碎片向王浩昌傳遞願望,再次與商覺見面,將“暗示”傳遞給對方。

只要世界上還有一個人記得他,只要世界上還有一個人心心念念地牽掛他,他就不會徹底消失。

而這也是他下定的賭註。

他在賭商覺對他的感情;

也在賭合並戰役之後,西B區地底被填補的裂縫會重新炸開;

還在賭能讓那些宇宙中的裂縫怪物前來的通道,能越過封鎖抵達深空;

更是賭“劇本”可以規定事件、規定時間、規定環境,卻無法規定人心。

最後一擲,秦予義賭自己能在擬夢世界結束之後,依舊維系形態。

這樣,他才能縱身一躍,跳入堪堪炸開的裂縫,留在商覺和舒在墨都撤離、不再繼續生成新事物的世界。

接著,他穿過與宇宙深空相連的通道,躍遷至人造星系的核心,用一根殖金細絲,完成對星系首腦的暗殺。

縱使是並非真實世界,首腦也依舊保持著想要長存的求生本能。

那些首腦們遭受重創後,想要扭轉死亡的意願實在太過強盛。

以至於他們不惜一切代價想要掙脫這個被暗殺的結局。

在這種驅動下,擬夢世界在劇本之外,不停地延續了下去。

至此,這個本該早就結束的世界,也有了一套內生的自在邏輯,成為了一個獨立的體系。

像蝴蝶效應的一次小小的振翅,兩個世界相互糾纏。

虛構的世界,開始吞噬外部的真實。

“呃……”

像是受到某種東西的影響,商覺緊緊闔目的臉一下子變得格外痛苦,他手指蜷縮,死死掐住自己的手臂,在手臂上留下紅腫的痕跡,像是在忍耐著如同身體被四分五裂一般的巨疼。

那流著藍色血液的心臟竟然像個人類一樣,嘆息了一下:

“二相重疊的世界,對星球的控制核心影響太大了。”

“但也……咳……是絕處逢生的轉機……”商覺不知從何時清醒了過來,艱難地吞咽了一下,緩緩出聲糾正道。

“我沒事。”

商覺掀起被冷汗浸得濕漉漉的睫毛,臉上掛著精疲力竭的倦怠,可眼神卻異樣地神采地沖秦予義安撫著笑了笑。

接著,註意到異動,商覺視線越過秦予義的肩膀,看向緩緩在秦予義身後顯形的小女孩。

商覺蒼白的嘴唇動了一下:“我們等到了未來。”

秦予義握住商覺手臂的手掌緊了緊。

聽著身後輕輕淺淺的呼吸聲,秦予義幹咽了一下,有些澀啞地嗯了一聲。

“秦子鸚,準備好了嗎?我們要用自己的意義,去換人類的未來了。”

“當然沒問題!”

小女孩雀躍的聲音從秦予義身後響起。

那流著藍血、破損心臟模樣的“殉道者”沈默了一瞬,似乎是在他們之間打量了片刻,隨後動彈了一下。

“好了,我明白你們打算怎麽對付‘模’了。”

“關鍵鑰匙,竟然是這個種夢與人類基因融合的實驗體,一個從擬夢世界誕生的變量。”

秦子鸚感覺有一道目光從流著藍血的心臟方向投來,充滿探究意味。

“兩個世界相互糾纏之後,擬夢世界與真實世界連通,這個星球上有了兩個種夢者:擁有獨立意識體的‘模’,和一個繼承了‘臨’基因的‘小種夢’。”

“竟然反過來利用種夢者的‘共腦’思維嗎……”

“的確像是弱小到憑計謀和策略去求生的種族會做出來的事。”

空靈飄渺的聲音漸漸減弱,似讚嘆,似惋惜,又含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人類啊……真是不容小覷。”

藍血盡幹,那團臟器的肉塊化為齏粉。

三人相互對視了一下。

秦子鸚倒是笑了笑,率先打破沈默,長籲一口氣。

“憋了這麽久,可算能出來說句話了。”

秦子鸚繞到秦予義身前,對著坐在灰燼堆上的她哥彎了彎腰,頗有些抱怨地說:

“你讓我沈睡的時間也太長了,從你打上心齋到你恢覆本體,真是悶壞我了!”

聽著妹妹如往日一樣活潑的語氣,秦予義彎了一下嘴角,悅聲道:

“抱歉,為了確保……”

“明白明白,那詞兒怎麽說來著……”秦子鸚用力翻了翻眼睛,好半天才從她量少話糙的詞匯庫裏拽出來一個符合語境的詞,“對,就是情勢所迫。”

秦予義伸手揉了一把秦子鸚的頭頂,彎了彎眸子。

“這回算你成語用對了。”

秦子鸚甩了甩頭,將自己一頭亂毛從秦予義掌下解救出來。

“估摸著時間也差不多了,再拖下去,舒在墨就要警覺了。”秦子鸚深吸了一口氣,聳了聳肩,作勢要先離開。

她的身形散了散,在快要消失之前,忽然停下來看向秦予義。

“之前被帶走那段時間,我在幻空城遇上的那個小女孩,叫郁桃的,她說我會被我最在乎的人親手殺死,看來還真不假。”

“哥。”

秦子鸚沖秦予義叫了一聲,視線又移向商覺。

她盯著商覺看了半晌,張了張口,眼珠向右偏去,回想起自己偷看的秦予義的記憶,撓了一下臉,也幹脆利落地叫了一聲哥。

“我們不道別,你倆也別一副這種喜事喪辦的討債臉了。”

秦子鸚呲著一口白牙,樂觀地沖二人笑了下,雙手叉腰,擡頭挺胸,身板板正。

“等你們從壞人們手中奪回地球,一切都搞定後,一定要在功勞簿上把我響當當的大名記進去——”

“就寫,扭轉乾坤拯救世界的大英雄,也有我秦子鸚一個!”

-

“人類……”

“不過是苦苦掙紮,踽踽一生,到頭來所行皆白費的一種可悲的生物。”

狹窄的地心腔室中,舒在墨一邊感慨著,一邊在商覺的身邊踱步。

他正借著昏暗的光,欣賞雙目緊閉的商覺臉上露出陷入痛苦泥沼的神情。

嗡——

周遭發動機強力震天的轟鳴裏,突然傳來一道異響。

舒在墨警覺地支起耳朵,向四周打量看去。

可一晃眼,他居然感覺周圍的墻壁,竟然像是被風吹起漣漪的湖面,散開固態的形,縹緲了一瞬。

怎麽回事?

舒在墨心底一沈,一種強烈的恐慌油然而生。

難道是首腦來履行他的承諾了?

不對……不像……

舒在墨看著閉眼昏迷中,表情愈發舒展的商覺。

商覺還沒有完成遺忘清理的程序。

在沒有確保消除秦予義這個威脅的前提下,首腦不會現身,更不會幫他解決商覺,將這顆星球順理成章送給他。

難道發生了什麽突變?

一想到這種可能,舒在墨臉上恬靜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擬夢世界已經結束了,所有潛在威脅都會被關在那個世界裏,不可能還有別的……不可能……

不可能……

唰——

舒在墨的眼神忽然在某一時刻,變得僵直了。

他的瞳孔凝縮得又黑又小,像一粒黑芝麻放在偌大的白瓷圓盤中,直楞楞地盯著一處看。

“我的意識……實驗體……小種夢……怎麽……可能……”

舒在墨的眼睛瞪得越來越大,他眼睜睜地看著面前沈睡昏迷的商覺,睜開了眼睛。

“不對,不對……”

對上商覺視線的一剎那,舒在墨突然暴起,面目猙獰地向前伸出十指,化作兩道銅墻鐵壁般的利爪,牢牢掐住商覺的脖子。

“你以為光是共腦就能影響我,讓我放棄抵抗嗎!?”

舒在墨咆哮著,頸側的青筋乍起,臉上出現兩種截然相反的表情,飛速切換更替。

“哥……”

屬於秦子鸚那部分意志的聲音從舒在墨的口中逸出,但轉瞬又被惡意的憤怒取代。

“實驗體的意識弱小成這個樣子,我馬上就能把你吞掉!”

“哥!這裏!”

“閉嘴!閉嘴!閉嘴!”

噗呲——

一道切割硬物的聲響忽然從上方傳來。

控制核心的腔室,灌進了更大、更劇烈的噪音。

一把通體銀黑的殖金刀淩空而來,挑起了一抹危險卻又象征著一線希望的薄光。

舒在墨在看見那把如約而至的武器的一剎那,改手死死拖住商覺,試圖用商覺來阻礙秦予義對他的討伐。

可商覺也不會任由擺布。

舒在墨向他揮來拳頭的一瞬間,他立即身手利落地舉臂格擋。

但舒在墨占據率先攻擊的優勢,反手鉗住商覺的胳膊,咯嘣一聲響,卸掉了他肩膀的關節。

商覺的肩膀脫臼,胳膊無力地垂在身側。

“呃……”

商覺單手橫在前方,死死抗衡舒在墨想要先置他於死地的殺招。

但是一條胳膊使不上力,他一時半會難以從擒獲之下逃脫。

控制核心的腔室,又實在太小了。

疾馳而來的殖金刀已經壓上了全部力道,為徹底致舒在墨於死地,不得減速,不得有任何遲疑,只會快刀訊刃,如閃電般直直劈下。

商覺得離開此地了,不然勢必會被那把兇刃的處決給波及。

可舒在墨也想逃離這裏。

看著那把殖金刀越逼越近,舒在墨松開商覺,把他往刀落地的目標位置用力一甩,轉身便向腔室邊緣躲去。

眼看著獵殺目標要丟失……

電光火石之間,秦子鸚拼命奪回意識上風,舒在墨一個不察,動作出現了遲疑。

正是關鍵時刻,商覺立馬撐地起身一躍,配合秦子鸚,撲在敵人背後。

他用還能動彈的手臂勒住了對方的咽喉,將掙紮不停的舒在墨死死地絞在臂彎裏。

他用自己的身軀困住了這個狡詐油滑的敵人。

唰——

秦予義已經抵達他們的頭頂。

距離太近了,空間不足,商覺沒有任何避險的餘地。

只待以身赴火,玉石俱焚。

可他決絕的臉上沒有任何退縮的懼意。

下一秒,商覺猝然擡眸,眼中只有那把自己無比熟悉的小刀。

“秦予義!”

他瞳孔映出殖金刀的尖芒,張開雙唇,又輕又快從舌尖滾落最後的一句話。

“向我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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