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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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0

嘰嘰喳喳,小鳥歡快地在茂密的綠林中跳躍。

唧唧吱吱,灌木填塞著枯燥重覆的蟬鳴。

炎熱難熬的酷暑中,一個瘦小的女孩和一個胖乎乎的男孩正背著書包,蹲在路邊陰涼底下,聽戴著竹編鬥笠的老人講故事。

“然後呢?”女孩伸舌舔了下快要融化的冰棍兒,沒心沒肺問,“你別告訴我,你請我們吃雪糕,就是唬我們聽這種無聊老套的救世故事。”

“還說什麽人類安寧表象之下不為人知的暗潮湧動,別唬人了。這麽能吹,你還不如直接左轉去隔壁公司再就業,沒準兒明天你就成了營銷屆一顆冉冉升起的……”女孩看了一眼老人的臉,頓了頓貧嘴道。“……老古董星。”

“呲溜。”小胖子從雪糕底部吸了一大口融化的冰湯,津津有味地跟自己同伴說,“可是雪糕真的很好吃啊。”

“沒出息!”女孩翻了她同伴一個大大的白眼。

“呵呵呵……”戴鬥笠的老人笑了下,他伸出長滿皺紋和老年斑的手,擡了一下鬥笠的邊緣,露出一張很普通,但笑呵呵的臉。“你還是一如既往,是個急性子。”

女孩不明所以看過去。

“那把刀沒有刺中他的愛人……”

老人拖著悠長的語調,將故事緩緩講完。

“而是以一個巧妙的角度,偏移開了幾寸,躲掉了關鍵要害。”

“多虧了這點兒偏移,地球的控制核心在重重艱險中,回到了正確之人的手中,解除了封閉整個星球的超物象囚牢。”

“地球覆蘇的景象傳遞到太陽需要八分鐘。”

“掌握星球控制核心的男人,和掌握‘間離法’的男人,兩人齊心協力,在這八分鐘裏,將所有因星球休眠而沈睡於幻覺的人們,都一一叫醒,從美夢中脫離。”

“就像落下了一道區分現實與虛妄的帷幕。”

“而地球上的人類殺死兩個種夢者的消息傳遍了全星系濕件們的神經網絡。用‘觀看’控制濕件的法子失靈,人類被重新喚起了來自本能的恐懼。”

“人類的二度大恐慌席卷而來,暗物相因人類具化,象征理智的鎮壓者,再一次重返肅清怪物的戰場。”

“只是這一回,用‘觀看’蒙蔽濕件的首腦們,卻猛地發現:在信譽破產後,他們自己竟然也成了所統治的人類們所恐懼的對象。”

說到這裏,戴鬥笠的老人輕輕哼著嘲笑了一下。

“這也就意味著,首腦們,也成了‘清理範圍’之一。”

“意識到這一點後,已經是強弩之末的舊日統治者們,在自己生存受到威脅的緊要關頭,第一時間帶著他們藏身的整個星球的資源,選擇了逃跑。”

“噗——”含著化掉的冰棍的女孩被嗆到了,一嘴甜水兒全噴到了馬路牙子上,濺了她同伴一褲腳。

“簡稱‘帶球跑’是吧。”

被市面上掐腰紅眼文學荼毒的青春期女孩擦了把嘴角,狠狠吐槽了老頭給她講的故事。

“你不會告訴我,還有什麽‘你逃我追,插翅難飛’的戲碼吧?”

“哈哈哈……”老人摘掉了鬥笠,爽快地仰頭大笑起來,點了點女孩的眉心,“讓你給說中了。”

女孩用吃幹凈的雪糕棍兒戳了戳路沿石,撇了撇嘴,眼神掩不住早熟的機靈勁兒。

“嘖,照你這麽說,人類兜兜轉轉,實質不過就是一本庸俗小說。”

“或許得再加一個前綴。”老人笑著說,“比如科學魔幻。”

“這題我會。”小胖子囫圇吞下他的雪糕,趕在同伴之前,舉著黏膩的木棍兒搶答道,“簡稱科幻。”

“誰問你了?”

女孩又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好勝心上來了,非得壓小胖子一頭,跟老人猜起了劇情。

“所以,故事的最後,是不是又來了一個宇宙間執行正義的外星文明,把逃跑的首腦、打算報覆人類的種夢統統給趕跑了?”

老人噙笑搖頭:“不是。”

“那就是時空旅行!”小胖子一激動,挪了挪肉乎乎的屁股,把一旁的女孩直接給擠到地上,手舞足蹈地說。“人類逃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從此以後過上了幸福快樂的日子。”

“梁楚然!”女孩摔了個四腳朝天,掙紮起來的時候,氣急敗壞給了小胖子手臂一拳,“你能不能少看點你那破童話書!都上初中了你怎麽還跟小學沒畢業似的!”

“啊,好疼……”小胖子撅嘴捂著胳膊。

“哎——”老人伸手攔在女孩前面,笑著搖了搖頭。

“他說的‘時間’二字可是沒錯。”

“那一真一假兩個世界相互糾纏,趨於融合,一個返還了物質,一個縮減了時間,兩相重疊,人類穩定在了一個過去的年份……”

“為了與過往區分,命名為——回放時代。”

“回放時代?”兩個初中生忽然表情古怪地對視了一眼。

“沒錯。”老人點頭,“那時候人類還沒有被改造成如出一轍的濕件。鏡像星系裏還保留著多樣性,其他星球上還有形形色色的人類。”

“首腦逃跑後,接近枯竭的地球向其他星球發起了求救,尋找願意施以援手的同伴。”

“可即使身為同一文明種族,在群龍無首的情況之下,只要八大星球彼此分權,偌大的鏡像就存在著獨占和猜忌。”

“不過,人性沒那麽好,卻也沒那麽壞。”

“距離這裏30.07天文單位的機星,是最先破冰、第一個回應他們的人造星球。”

“機星人派出維修艦隊,前來修覆地球,並在多方努力下,宣布在‘回放時代’與之建立合作關系。”

“他們決定討伐卷走全人類共同資產的首腦們,並且抵禦即將來臨的種夢文明的覆仇。”

“這就是星際人類聯盟的前身,人類反抗軍的雛形。”

反抗軍……

一輛征兵宣傳的車輛從他們眼前緩緩開過,女孩和小胖兩人盯著車身橫幅上掛著的“星際人類反抗軍”幾個大字,陷入了沈默。

“自那以後,地球在兄弟星球的幫助下,恢覆了秩序,步入重建。”

老人晃了晃他手中的鬥笠。

“有意思的是,自星球結束休眠以來,每個區域或多或少都有一定的人員減損。”

“除了一片區域是個例外。那裏的人居住在一片風景優美的原野上,他們全部都聲稱自己來自奧德拉德克。盡管沒有任何一份地圖記錄著這樣古怪的地名。”

老人擡頭看了眼湛藍平和的天空,用手中的鬥笠當帽子,扇了一捧熱風。

“但那又如何,人類的反抗還在繼續。”

“算算,那兩人,也走了不短的時間吧。”老人感嘆地說。

一陣清涼的微風忽而掃過,吹散了柏油路上蒸騰的熱氣。

女孩似乎感應到了什麽,將自己的書包甩到小胖子身上,火急火燎跑開了。

“我先走了!幫我把書包回來!”

“秦子鸚!”梁楚然撐著圓滾滾的身體,一骨碌站起來,在女孩身後大喊,“看著點兒車啊!你橫穿馬路了!”

可女孩充耳不聞,一眨眼如一道旋風似的消失在路的盡頭。

梁楚然認命地嘆了口氣,習以為常地拎著兩個書包往秦子鸚家和他家的方向走去,嘟嘟囔囔抱怨著:

“也不能因為咱倆是鄰居就天天讓我給你跑腿啊,我又不是你的奴隸……”

“對了。”梁楚然停下腳步,看向身後還在乘涼的老人,“老爺爺,你前面說的回放時代,具體是從哪一年開始啊。”

“2070年。”老人笑瞇瞇地回答。

“哦。”梁楚然得到答案後就跟老人告別了,可還沒走兩步,他忽然停下,在街邊電子廣告櫥窗玻璃上,看見了半透明的時間字符。

“奇怪……”他摸了摸腦袋。“不就是今年嗎?”

等梁楚然他慢吞吞趕回家,打算去敲秦子鸚家門的時候,卻發現那防盜門根本就沒關。

梁楚然心裏一驚,連忙推門去看。

心中想過無數個恐怖片開頭,卻不料他只看見秦子鸚抱著個奇形怪狀的機械小狗坐在地上,腳邊堆積了拆開的快遞盒,兩眼直楞楞地發呆。

那機械狗不知是哪個時代的破爛,殘缺不全的塗層,碎掉的電子屏,少了仨軲轆的底盤。

明明就是個廢物回收都不要的垃圾,秦子鸚卻視若珍寶地緊緊摟著。

“哥……”秦子鸚兩眼紅紅地喃喃了一聲。

“哥?”梁楚然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你不是一個人住嗎?哪來的哥?”

“我不知道……但是……”秦子鸚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那個老頭……他的故事,好像不是編的。”

-

同一時間。

【躍遷結束,您已抵達設定坐標。‘鏡子’正在為您發送下一個地址,請耐心等待。】

紅超巨星的強光從小型星艦的舷窗透射進來,將駕駛室內照亮得如同白晝。

但星艦設置了自動駕駛,駕駛室沒有人,反倒是隔壁淋浴間裏傳來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動靜。

“這一次……你結束的時間似乎縮短了。”

一道隱蔽壓抑的悶哼從合金門背後響起。

“因為……嘶……”

指腹沾著血跡,指節分明的五指一把按上了氤氳著霧氣的鏡子,留下五條清晰的指痕。

抹去水霧的小片鏡子裏,清晰地映出兩道人影。

前面的男人赤著上身,頸側的皮膚表面,還殘存著些許未消失幹凈的金屬。

“人類的恐懼減弱了,他們正在恢覆穩定的理智水平。”秦予義有些累,他按住商覺幫他清理脊背傷口的手,緩緩地說。

“可是你這次受的傷卻比以往嚴重許多。”商覺拿著繃帶,蹙了蹙眉,對著鏡子打量了一會兒秦予義,忽然伸手撩起了他的發尾。

“就連頭發也長了。”商覺湊近秦予義的後頸,短暫地吸氣,小幅度嗅了嗅,“你又去了哪裏?”

秦予義沒有隱瞞,他直接往後一仰,枕在商覺的肩上,坦言道:“回去了一趟。”

“幫我剪頭發吧。”他用鼻梁貼了貼商覺的臉頰。

商覺默了默,撥弄著秦予義有些過長的黑發,五指似風拂過麥浪那樣,穿過秦予義的發間,過了良久才緩緩開口。

“她還是想不起來嗎。”

“嗯。”

“舒在墨死後,她仿佛被撕成了兩半,只有屬於人類的那部分保留了下來。”

秦予義合上眼,光線曝在他臉上,讓他看起來有些疲憊。

“那些與我相關的記憶,也一並消失了。”

商覺並攏五指,輕輕蓋在秦予義的眼睛上,替他遮去了星艦外面擾人的強光。

“起碼在我們的保護之下,她可以過著平和的日子。”

“等我們順利返航,再慢慢幫助她回想也不遲。”

“嗯。”秦予義咽了一下,因仰頭而變得十分清晰的喉結滾動一下。

“我只是,還在考慮我們的未來。”

嗡——

舷窗外無數個星艦組成的巨幕遮蔽了星體的強光。

商覺和秦予義的星艦也是編隊之中的一艘,正在宇宙的深空中沈默而緩慢地航行。

當人類反抗軍先遣隊掠過心宿二時,秦予義在並不會下雨、也沒有火車鐵軌的宇宙間,枕著商覺的肩膀,像曾經那個小克隆體一樣漫無目的地問著。

“我們還能擊潰種夢嗎?”

“會的,甚至會比之前更加順利,因為我們不再孤立無援。”

“我們能順利返航嗎?”

“會的,我們屬於人類,人類居住的星系才是我們的歸宿。”

“這回……”秦予義緩緩張開眼睛,站好,與商覺面對面,向前湊了湊,認真地看著商覺的眼睛問著。

“我們能在一起多久?”

商覺在秦予義目光中晃了神。

幾乎沒有猶豫地,傾身,頭顱微微側偏,商覺貼上了秦予義的雙唇,輕緩地吻了吻。

他說出了自己從漫長的黑暗和孤獨中得到的答案——

“直至世間憂患盡解。”

“直到宇宙邊緣。”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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