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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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你們就是仙差!”

仿佛吃了一顆定心丸,翟寶再次眨眼,面對這些詭譎怪容的東西也漸漸消散了恐懼,臉上恢覆了不少血色。

“仙差?”秦予義發覺翟寶態度變化,稍作思考,將殖金刀從蛇男口中抽了出來,手臂殖金退散,覆原成正常的形狀。

蛇頭男在秦予義松開他的一瞬間,靈活地移動雙腳,借著人群的掩護開溜。

“他們到底是什麽東西?”秦予義沒有理會那蛇男,轉而蹙眉看向這些模樣醜陋的東西。光看外表,很難讓人將他們與“仙”這個字聯系起來。

不過翟寶倒是一改之前的恐慌,定了神,給秦予義解釋道:

“你知道東A區為什麽是綜合實力排行第一的區域嗎?”翟寶伸出一根食指,指了指上面。

秦予義擡頭看去。只見他們的頭頂上方不是尋常的天空穹頂,也不是封閉空間,而是一面波光粼粼、水波泛濫的湖面。

更為驚奇的是,湖面中央,居然直射下來一道白色的光柱,瀑布似的寬度,仿若湖中飛掛的一條銀色星河。

“這裏不像別的地方,不用依賴種夢提供的夢核能源。”翟寶對秦予義說,“東A區有自己的一條能量流脈,這股能量不需要通過夢閾采集,可以直接取用。”

“所以東A區才有著這個世界上最特殊的形態。”

“這裏有無數個獨立的小氣泡,每一個泡代表著一個群居單位。它們像一顆樹上結出的繁盛果實,以龐大的靈流為主幹,開枝散葉,靠汲取靈流樹裏的能源,建造不同的生活環境。”

“正是靠著這一點,就算東A區擁有如此龐大的能量和先進的技術,也可以保留很多舊形態的社會環境。”

“從傳統宗族自然經濟,到現代高科技便捷原子化社會,再到後現代解構的生活方式……任何人類歷史上出現的社會形態,都有可能在東A區存在。”

“不過無論什麽時代地域,所有‘泡’都在牧州閣的靈盟的統一掌管之下。”

“而且牧州閣設在靈流樹的上游,控制整個東A區的命脈。靈盟不僅是行政機構,最重要的,他們還擁有對‘這裏’(死城)的絕對話語權。”

翟寶又向下指了指,看了一下周圍的“仙差”們。

“他們的確都是人,是經過靈盟的篩選,流放到這裏的可憐人。”

“他們在這裏做什麽?”秦予義皺眉問。

翟寶抿了下唇,看向秦予義右手背上的能量回路。

“你也經歷過幾次夢閾,應該知道:有一類人身懷特殊能力,他們在現實中發揮不了才能,只好選擇做清理師,在夢閾這種非現實的地方舒展一技之長。”

“但東A區不同,這裏的能力者,無論是家傳還是師承,都可以在正常世界使用玄門之術。”

“因為他們的能力來自‘仙差’,他們驅使著‘仙差’。”

翟寶指了指周圍越聚越多的仙差們。

“這地方是一個倒影世界。與正常世界互為表裏,且不為常人所見。”

“這些仙差被靈盟制作出來,必須聽從正常世界裏有‘修為’之人的差遣。”

“打個比方,若是此時有人在上面使用了禁言咒,那這地方的某一個仙差,就得聽從召喚,跑上去捂住被施咒之人的嘴。”

“可是正常世界的人,無法用肉眼看見仙差。所以在常人的眼裏,仙差的行為,更像是某種神秘未知的力量。”

“想不到你還真挺懂的。”翟寶身後那二十一個頭的仙差滿意地點了點頭,發出二十一道此起彼伏的笑聲,“你應該是某個大家族的後代吧,一般普通人是沒有法子知道這麽詳細的。”

“就算是大家族的後代又怎樣,他們還不是被丟了下來。”圍觀的仙差中,一顆迪斯科燈球腦袋酸溜溜地說。

“嗨,我們這些人也就名字好聽點兒,說得白了,這行就是替人裝神弄鬼的跑腿。”

把上半身改裝成汽油桶的中年男人嘆了口氣。

“受傷都是家常便飯,傷口還治不好,湖面上的人三天兩頭把處理不掉的垃圾都丟下來,我們替換腐爛的身體都用不上好材料,只能撿他們不要的破爛。”

“咪嗚——咪嗚——”翟寶附近那貓臉人頭的不倒翁反駁汽油桶男人,“你們總撿壞消息說,小心把新人都嚇壞了咪……”

“其實仙差的生活倒也沒有那麽壞。”竹節蟲幫襯貓臉不倒翁,用細細的聲音說,“死城沒有時間,也沒有壽命,仙差靠身軀活著,什麽時候沒有實體什麽時候死,倒算一種另類的長生之術。”

說著,竹節蟲伸長金屬脖頸,調轉方向,給他們指了指旁邊的攤位。

“所以,這裏還留著不少有本事老家夥,能見到很多古得出奇的有趣玩意兒。”

仙差們順著方向散開,讓出一條小道。

秦予義和翟寶向空出來的地方看去,只見旁邊沿街的青石板地面上鋪著一張草席,一個藍袍道人正枕在一個胖子滾圓的肚皮上仰面打鼾。

被這麽多人看著,那藍袍道人也沒有半分清醒的趨勢。

“哎,瘋子。”圍觀的仙差中,站出來一個臉上有兩團殷紅胭脂的白面具女人。

她尖聲尖氣走過去,立在道人和胖子旁邊,伸出繡花鞋包裹的一只裝了加特林槍口的小細腳,毫不客氣地踢了踢藍袍道人的胯。

“醒來歡迎歡迎,給我們新來的耍耍樂子呀。”

藍袍道人鼾聲中斷,他眼皮底下的眼珠轉了三圈才睜眼。

此人被吵醒也不惱,一骨碌從胖子的肚皮上爬起來,瞇著眼來只管笑。

“演……演,我演……”藍袍道人口齒不清地答應小細腳女人的要求,半蹲推著胖子那胖得出奇的身體。

不一會兒,胖子被擺成了側躺的姿勢。臉朝外面,橫臥在草席上,那圓滾的肚皮整個兒從衣服底下露了出來。

這麽大動靜,胖子還是只管閉眼假寐,像尊器皿似的,毫不動彈半分。

藍袍道人忙碌起來,從胖子身後的深紅棗木雕花箱子裏搬出一個瓦數很高的大探照燈,啪嗒一聲打開,強光直接打在了胖子的後背。

秦予義和翟寶被仙差們擠在中間,親眼目睹了接下來十分怪異的一幕。

只見那探照燈的強光從胖子的身體裏穿透了出來,將裏面的東西都照得一清二楚。

胖子的肚皮薄如蟬翼,清晰透光,碩大鼓脹的腹腔裏面沒有肥油內臟,反倒藏了兩個巴掌大的皮影人。

而那藍袍道人蹲在胖子身後,只露出個腦袋和兩雙手,似乎在胖子後背忙碌著什麽。

忽然,胖子緊閉的嘴魚唇一般圓圓地張開了,他口腔裏面沒有舌頭也沒有牙齒,空洞洞的,只有肉壁,裏面傳出月琴的聲音。

藍袍道人老腔高亢一聲喊,雙手十指翻動,兩個皮影人一下一下靈活地動彈起來。

“雀腦奪情養奸佞,”

“開枝散葉培禍根——”

白皮白脂的腹腔燈箱裏,兩個皮影人一前一後相互追逐著,影子忽大忽小,激烈萬分。

剎那間,鼓聲鑼聲又齊齊從那胖子的口中一塊兒響。

不一會兒,那跑在前頭的皮影甩掉了身後的追兵,來到了一處樹林中的木屋前。

藍袍道人音量未減,持續高亢。

他原本操控皮影的兩只手,晃眼一變,又多出了四條胳膊。

相應的,那肚皮燈箱裏的皮影人又添了兩個,一個腰圍豹皮、獵虎打扮;另一個青衫螺髻、農婦模樣。

下一刻,他六條胳膊高舉,聲音一轉,哀慟悠長:

“鳩占鵲巢二百年——”

“因果報應——後代欠——”

一字落靜,哀哀戚戚,似嘆似詠,呼嘯似風。

那藍袍道人的皮影戲講了一個真假難辨的老故事:

倉皇失措跑入深林之人,真面目實際上是一個窮兇極惡的逃犯。他巧言令色,裝作被兇人追殺,欺騙善良的獵戶一家出手相救。

逃犯在獵戶家裏躲匿多日,跟獵戶的家人朝夕相處。

他發現,這家人並非尋常野夫村婦,反倒極有本事:妻子美貌善繡工;孩子聰慧善蔔算;獵戶自己更是有一身出神入化的捕獵本領。

不僅如此,獵戶家中還有許多寶貝,妻子有一枚怎麽使用都不會壞的金繡針;孩子們有三枚蔔卦靈驗的銅錢幣;獵戶有一把百發百中的銀獵弓。

逃犯肚飽眼饞,垂涎他們的本事,心懷不軌,從獵戶的兩個孩子那裏學來蔔算的本領,又從古籍上找來秘法,自己反覆試驗改良,制出鵲腦之術誘惑獵戶妻子。

“檐下爛檁條,祛疫焚野蒿。”

“金盞燒鵲腦,晦月酒中撈。”

藍袍道人用悠揚神秘的語調徐徐念出這一鵲腦秘術的步驟。

圍在一旁的觀眾們都不約而同地嗅到了一股詭譎的異香。

然而戲還沒完,那逃犯誘騙獵戶妻子與自己私通只是一個開端。

他漸漸貪得無厭,望著獵戶兩個天資聰穎的孩子,嫉妒萬分,生出了想要跟對方調換身份、替自己這個逃犯頂罪詐死的歹毒念頭。

於是他觀測天象,等到一日雨夜,故意跟獵戶的孩子套近乎,將兩個垂髫小童誘騙進深山。小孩被他俘虜,塞進他一早準備好的死鹿體內。

他又拿出一早準備好的金繡針,將鹿屍縫合起來,立在林間,打扮成兩只野鹿悠然進食的假象。

接著,他誘導獵戶前來此地,設計讓獵物射向偽裝成獵物的親生孩子。

獵戶天性善良,不疑有他,利箭射出,獵物倒地。

等他去收繳獵鹿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被奸人陷害,竟然親手殺了自己的孩子,不免崩潰大哭。

躲在一旁等待時機的逃犯趁機偷襲了獵戶,將他打暈綁在樹幹上。

大雨滂沱,如約而至。天雷炸響,逃犯引雷劈中和樹捆在一塊兒的獵戶,縱來山火,將一切燒了個幹凈。

逃犯將與自己身份有關的東西都留在了獵戶身上,不僅跟獵戶對調了衣服,還蓄胡改面,取代了獵戶的身份。

做完這一切,他又讓妻子去報官。聲稱他們找到了逃犯的下落,那人起歹念殺了兩個孩子,不小心被山火牽連,焚死在了山上。

官府派人前去查看,可真相已經面目全非,無從查明,便草草結了此案。

從此,那逃犯靠著金繡針、銅錢幣、銀獵弓這三樣法寶,跟獵戶妻子開枝散葉,發跡起家。

獵戶姓王,逃犯也借名改運,將王氏一族,發揚成了當地有名的一方大戶。

但不知是不是罪孽深重,逃犯的子嗣薄弱,後代壽命短淺,統統活不過十八歲。

直到假獵戶臨終之前,偶得一夢。

他夢見後代早夭的原因,竟然是當年那兩個被他騙殺的孩子在作亂,暗中吸食他後代的壽命。

他醒來之後,便想出來一個瞞天過海的法子。

假獵戶交代遺言下去,讓後人用地位權勢聯合其他家族,想辦法獻祭別姓的孩子,設障眼法,以此延長自己後代的壽命。

“這五家,就是如今活鎮五大家族的前身。”

“謝家,米家,支家,任家……以及為首的……”

“王家。”

丁零當啷,鑼鼓齊響,那藍袍道人演完最後一幕,六條手臂猛然往回一縮,只剩下了一只手。

那一只手,撚指翹手,牽著腹腔燈箱裏的一個栩栩如生、細節豐富的年邁皮影。

皮影人白發白須,手臂有一枚舊燒傷。

只見最後咚咚幾聲大鼓,藍袍道人目光一凝,從胖子背後探出頭來,笑嘻嘻地看向翟寶。

如不言自明,藍袍之人直接道出翟寶的心事:

“王家小子,你被丟下來當了仙差,知道這是誰的主意嗎?”

翟寶心頭猛地跳起不好預感:“誰?靈盟?”

藍袍道人仰面大笑起來:

“還能是誰?”

“你這鳩占鵲巢,禍害上百年的‘祖爺爺’啊——”

翟寶楞楞地眨了眨眼,反應了半天。

秦予義卻先一步聽明白了對方話中另有深意,像是在提醒著什麽,便立即追聲詢問過去: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讓翟寶出現在死城?”

藍袍道人站起身,兩只破爛打補丁的寬袖一揮,草席上那碩大的胖子忽然凝成一個指甲蓋大小的蒼蠅,縮進藍袍道人的袖中。

“小子……”

“你成了仙差,他們就要遣你、拿你、捏你……”

沒人看清藍袍道人是怎麽移動的,他明明沒有邁腳,卻像鬼影似的,平移飄至翟寶面前,沖翟寶臉上呵了一口濁氣。

翟寶皺起了鼻子,被熏得眼睛都睜不開,惡臭難忍。

他正別開頭,準備讓瘋子道人離遠點兒,卻沒想到從對方那嘴中聽來一句讓他肝膽俱碎的話。

“然後,這順勢嘛,嘿嘿——”

藍袍道人聲調詭異地悠悠長聲。

“……王家也以你做了要挾,逼迫你那好母親放棄抵抗,讓她履行前契。”

“什麽!?”

藍袍道人不理會翟寶心急如焚,只是老神自在地仰面,看了一眼上方裂開一條縫隙的湖面。

“子時已過,嘻嘻嘻……他們這就要召你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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