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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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藍袍道人詭異瘋癲的語調悠長未盡的一瞬間,翟寶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無比輕松,像是一個斷了繩子的氫氣球,不受控制地向上飄去。

“翟寶!”

秦予義眼疾手快伸出胳膊,縱身一跳,想要抓住翟寶升在半空的腳踝。

可沒想到,他的指尖在碰到翟寶身體的一剎那,居然像戳破空氣一樣,虛虛地穿了過去。

秦予義沈在地上,翟寶飄在空中。

他阻止不了翟寶離開,只能跟著翟寶飛走的方向一路追蹤而去。

他沿著陰森青黑的死城大街極速前行,直到被一座巨大的垃圾山給堵住了前路,才不得不停下。

翟寶上升的身影越來越小,逐漸變成了巴掌大。幾乎下一秒就要浮出水面,徹底離開死城。

秦子鸚透過秦予義的視覺看見了這一切,她急切地對她哥說:

[快想想辦法啊,翟寶哥要被帶走了!]

秦予義仰頭向上看去,視線越過快要遮天蔽日的垃圾山頂,緊緊地咬了下牙,目光銳利地四下搜索,企圖從周圍找到能輔助自己升空的工具器物。

嗡——

驟然出現的電流雜音卻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只見那亂七八糟什麽都混雜在一起的垃圾山中,有很多帶有屏幕的、能接受到信號的電子產品都莫名自發啟動了起來。

電視屏亮起黑白雪花,收音機響起刺啦雜音,投影燈泡對外發光,就連一些被人丟棄的、斷了半截屏幕的智能手表也異常啟用了。

所有能接受到通訊信號的東西,都齊齊詭異地在同一時間播送出同樣的內容:

“種夢公司年終壓軸大秀——”

“東A區夢閾‘心齋’正全球直播中!”

清理秀開始了!?

聽見那混雜低頻噪音的播送,秦予義一楞,不由自主地看向離他最近的電視屏幕右上角的時間。

12月1日,離原定的時間早了將近一個月。

怎麽會提前這麽多天?

秦予義心臟咚咚地急速跳動起來,某種接近絕望的不妙預感正在他的胸口極速蔓延。

只見那像素不高、隔著一層青灰顏色濾鏡的屏幕上,赫然出現了一個近距離的特寫鏡頭。

有人被黑布覆蓋雙眼,鐵鏈拴住雙手,行屍走肉一般,行走於一片模糊朦朧的濃霧之中。

那是商覺!

畫面中,商覺整個上半身都袒露出來,側頜尖瘦削薄,肋骨和肩骨突出,胸口有手術的疤痕,瘦得皮肉寡淡,仿佛渾身只剩下一把驚心動魄的骨頭。

幾乎是看清商覺模樣的一剎那,秦予義僵在原地,眼瞼如沁血,一下子紅透了。

“種夢公司終極怪物真相大公開!首位繼承者商覺,竟然試圖為盜竊公司機密而私自註射藥劑,變身夢閾怪物擴張夢閾,設法危害人世……”

耳畔源源不斷傳來顛倒黑白的解說詞,秦予義只覺得那些刺耳的聲音和畫面像一把淬了毒的錐子,一下下鑿著自己的眼球和耳膜。

畫面中的,只是商覺原本的身體,一把虛弱疲憊的血肉之軀。

那身骨,和世間任何一個普通人都沒有區別。既承擔不了強大的變異能力,也不如機械那樣可以連軸運轉。

可種夢卻混淆是非,硬說那在迷霧中踽踽獨行、連呼吸都費力不已的人,是窮兇極惡的怪物。

他們是怎麽敢的?

他們怎麽敢把所有臟水都潑給商覺?

他們怎麽敢把這莫須有的罪名全都加給商覺?

“……現在種夢公司邀請夢閾清理排行榜前十位清理師,聯合對怪物商覺發起征討。請正在收看直播的觀眾們放心,我們勢必將為禍人間的終極怪物扼殺於繈褓之中!”

砰!

一剎那間,從秦予義身上爆發生長出無數的殖金細絲,它們尖端閃爍著如針芒的銀光,瞬間擊穿了那些垃圾山裏喋喋不休的電子產品。

原本還在播報清理秀動向的電器們齊齊啞火,斷在了這渲染氣氛、宣布圍獵商覺的解說詞上。

秦予義立在原地,身體仿佛鑄鐵一樣堅硬。他沒有轉動頭顱,只是眼珠向上看去,露出白得發青的下眼白,一雙漆黑的瞳孔緊縮,牢牢地盯著死城之上的黑水湖面。

情緒仿佛被壓縮到了暴風中心,臉上只剩下了冰冷的五官。

忽然,他向一旁伸直了右手,五指似鷹爪一樣,精準無比地捉出尾隨他一路潛行至此的某人。

秦予義死死鉗住了對方的脖頸。

“……怎麽……去心齋……”

他輕微轉動眼珠,向右邊看去,那急劇縮小的瞳孔裏面滿是低沈的壓迫。

秦予義威逼著旁邊被他捉住之人。

“你最好是因為知道,才敢跟上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友,你果然有意思!”

那藍袍道人被他掐住脖子後就現了身,脖頸兩側的皮肉被秦予義攥得像抹布一樣發皺變形,臉皮也因缺氧窒息而變得青紫。

可藍袍道人卻絲毫不顯痛苦,只覺好玩。

秦予義手中加了幾分力道,手臂肌肉繃緊,將道人向上提起。

道人本能輕微掙紮起來,一雙鞋底開口的黑布鞋都離了幾寸地。

“告訴我離開死城的辦法。”

秦予義垂下眼皮,半遮的瞳孔裏,壓抑著比深潭還要幽暗的瘋狂。

他不再看道人,只是用不容拒絕的聲音輕輕說著。

“否則,殺了你,殺掉這裏的每一個人……”

“用你們的屍體墊上去。”

-

翟寶被召喚到了一處陰森的石窟。

墻壁上燭火跳躍,瘦長的火苗影影綽綽,將這處空間不大的石窟勉強照亮。

前方不斷響起滴水的聲音。

咕咚、咕咚……非常沈悶的水聲。

地面黑亮亮的,粼粼反照著周圍墻壁上的火光。翟寶湊近了,才發現那是一個嵌在地上的水潭。

而在那水潭裏面,有一道蒼白的人影背對著他,趴在岸邊,僅露出一對瓷白如玉的肩胛。

翟寶認出了那道背影。

那是他媽,翟霜。

翟寶臉色白了白。

多日未見,翟霜的頭發長長了,原本還是齊耳的短發,如今已經長及肩的位置,幾縷發絲濕漉漉地黏在頸邊。

翟寶試探性地走上前,叫了一聲:“媽媽……”

可背對著他的翟霜無動於衷,連頭都沒有轉動一下。

翟寶腳步僵硬,四下看了看,發現周圍並無別人蹤影,便放下心來,迎著不知從哪個石頭縫裏吹出來的陰風,向翟霜前面的空地走去。

只是他剛一湊近,借著墻壁上慘白恍惚的的燈火,看清翟霜臉上的模樣之後,便脫力跪倒在地,不可遏止地猛烈嘔吐起來。

“嗚……嘔……”

翟寶緊緊捂著自己的口鼻,可穢物還是從他的指縫噴湧而出。他一雙眼睛被鼻腔裏上湧的酸蝕胃水嗆得猩紅不已,爬伏在地上,竭力咳嗽起來。

“媽……咳咳……媽……”

透過酸脹發痛的眼睛,翟寶隔著朦朧的淚水,看見他媽臉上支離破碎的五官。

到處都是縫合線的痕跡,鼻子、眼鏡、嘴巴,這些不屬於翟霜的五官,被強行縫補在那張秀麗的臉盤上,詭異地拼接成一張陌生的臉。

而那雙縫上去的眼睛居然明晃晃地直視著他;那張縫上去的嘴居然也堂而皇之地對他露出微笑。

只聽那改頭換面的“翟霜”開口,泡在水裏愈發慘白的頸子中,響起一道雌雄莫辨的聲音。

“翟寶,我是爸爸啊。”

“嘔……咳咳呃……”翟寶瞪著猩紅充血的眼球,緊緊盯著前方,不住往後倒退爬去。

“不是……我爸早死了……你不是……”翟寶鼻端嘴角掛著幹結腥臭的汙物,渾身發抖,崩潰大喊。

“我媽呢……這不人不鬼的怪物是誰!?把我媽還回來……還回來啊!”

然而那水中之人只是擡起頭,撩開頭發,沖他溫和一笑。

翟寶看著那與自己笑起來有幾分相似的臉,徹底脫力跪在地上,一點點向後退去,口中不斷喃喃重覆。

“不對,這是假的,這一切都是假的,是我在做夢……這都是我在做夢,夢閾還沒結束,這是我的夢……”

喀。

一聲輕響,他退無可退,雙腳碰上了一條溫熱的腿。

有人用力鉗住他的胳膊,撈著他站了起來。

“小子,你媽有種,你卻是個孬的。”

翟寶渾身一顫,向旁邊看去。

只見旁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身覆黑袍、掩去臉面的神秘之人。

那人掰著他的臉,迫使他朝面目全非的翟霜看去。

翟寶搖頭掙紮起來,死死閉眼,不願再多看一眼那令他絕望的一幕。

可旁邊那黑袍之人卻強行撐開了他的眼皮,讓他眼球睜到最大、好好地看著水潭中那張拼接起來的臉。

“你媽媽是我見過的,唯一從鵲腦秘術底下掙脫出來的人。”

“鵲腦……呃咳咳咳……”翟寶被按住眼眶,掙紮不得,張大嘴似缺氧一般,聲嘶力竭地咳了起來。

他想起之前從藍袍道人那腹腔皮影戲裏聽來的秘術:“你們……對我媽用了……”

“不錯。”黑袍人附在他的耳邊,毫不掩飾地承認了。

翟寶瞳孔一縮,身體怒不可遏地劇烈抖動起來,眼中裝滿那水潭之中蒼白的身軀,暴呵大叫:

“你們這幫該死的畜生!你們把我媽變成這樣!去死!去死啊!”

黑袍人卻不理會他的憤怒,反而冷靜地諷刺一笑。

“你也是得利的一員。”

“如果翟霜沒有服用鵲腦跟你爸結婚,你也不會被生下來。”

翟寶渾身劇烈一震,口型大張,啞在了原地。

“翟霜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你也難逃其責。”

“我……我……我是……”翟寶大口大口呼吸,胸膛劇烈起伏,眼中只剩崩摧如斷山的迷茫,“我……害了我媽……”

“呵……倒也不必如此愧疚。”黑袍人寬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個長輩似的,在他耳邊循循善誘,“若不是你母親違背約定在先,她倒不必如此淒慘。”

翟寶的眼珠逐漸不會轉了,他腦海一片空白,幾乎是那人說了一句什麽,他就跟著覆述。

“違背……約定……”

“是啊,違背約定。”黑袍人說,“我們王家畢竟是百年氏族,不會做那強買強賣的齷齪事。翟霜與我大哥結婚結契,那是明碼標價的買賣。”

“我們所有王家的後代,原本的壽命非常短暫,若是不施加手段,基本無人活過十八歲。”

翟寶臉上一片茫然,跟著重覆:“活不過……十八歲……”

黑袍人松開按著翟寶眼眶的雙手,改為拍了拍他的頭頂。

“所以,我們會獻祭別的姓氏的孩子,用他們替你們這些小的延續壽命。”

“延續……”翟寶咕咚吞了一口唾沫,僵硬的眼珠小幅度晃了一下,“……壽命。”

黑袍人很滿意翟寶現在這副安靜的模樣。便牽著翟寶的胳膊,將他往潭水邊引,站在他之前嘔出的穢物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水中被修改面容的翟霜。

“不過這種法子只是障眼,若被識破,反而會死得更早。”

“所以我們王氏一族,還有更一勞永逸的辦法。”黑袍人指了指水中的翟霜。

“你們這代小輩,包括你小叔叔王浩昌,他們只知道我們王家人必須成婚,必須生育後代,卻不知道其中緣由。”

“實際上,那所謂成婚的真相,是我們用鵲腦結契,與另一半朝夕相處,共享壽命。”

“翟霜原本不姓翟。她也是活鎮裏出來的,本家是謝,真名謝霜。”

“十八年前,她還是個抱負不凡,不受重視的小姑娘。為了脫離活鎮,跟王家定了買賣,和我大哥結婚,服用鵲腦,用自己未來的壽命換取一筆不菲的資金。”

“我們本以為令人相愛的鵲腦可以保證這段婚姻的長久。卻沒想到謝霜那冷心冷肺的小丫頭,從一開始就懷揣鬼胎。”黑袍人的聲音漸漸變得染上冷意。

“她得到自己想要的之後,便反過來利用鵲腦產生的愛情,騙我大哥離開活鎮,離開王家的勢力範圍。”

“後來她在西B區站穩腳跟,利用當地法律跟我大哥離了婚,一腳將他踹回東A區,又找了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把我身體孱弱的大哥關進療養院。”

“西B區和東A區相隔上萬公裏,契約難以生效。等我們找回大哥的時候,他已經回天乏術,屍身腐朽。”

“謝霜能耐不小,在西B區混成了有頭有臉的人物。王家的勢力伸不到那邊去,到此已經足夠讓她脫身。”

“可她千算萬算,卻不該帶你一起走。”黑袍人在翟寶耳邊古怪一笑。

“你今年也滿十八歲了吧。”

翟寶怔怔地瞪大雙眼。

“你母親,是為了延續你的壽命,才自願回來還清這筆欠債的。”

“儀式已經準備好了,就在隔壁。”

“改回王姓,去換你的長壽吧。”

黑袍人從鬥篷底下伸出手,冰涼的指甲彈了彈翟寶的腦門。

“不要浪費了你母親的一片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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